89.原来是她
“公主,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若筠突然间指着书上那幅涂鸦问道,“你看这个像什么?”
笑蓝有些惊讶,这是公主头一回问她问题。
她端正了脸色, 很认真地看着。尽管那一团墨迹在她看来, 着实只是一团墨迹, 但既然公主问了, 那就一定是有什么含义的。
她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 然后真的好像看出了点什么,她迟疑地开口,“公主, 这个……似乎像是一朵花?”
若筠似乎没料到她真能看出什么,“你说像朵花?”
笑蓝伸出手, “这里, 这里连起来, 就应该是花瓣,这一半应该是花萼……”
笑蓝似乎想验证自己的眼光没错, 竟然拿出了针线,随手就撩起了自己的衣角,立时在那块巴掌大的地方飞针走线起来。
她一边还解释着为什么会这样下针,在她巧手施展之下,很快一朵花的原型便慢慢出现了。
若筠不由得赞叹道, “笑蓝你的手真巧。”
笑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娘亲说, 要做一名称职的侍女, 就一定要会针线功夫, 可惜笑蓝愚钝,只学到了一点点皮毛的……”
若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朵栩栩如生的花, “这还是皮毛吗?我就看不出来那是朵花。”
“公主的朋友真奇怪。”笑蓝嘀咕道,“不过就是朵莲花而已,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若筠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能不能把这件衣服送给我?”
笑蓝大吃了一惊,原来公主这么喜欢吗?“奴婢手艺太粗鄙了,不然让娘亲重新绣一幅给公主吧?”
“不用了,这个就很好。”若筠摸了摸她的头,觉得毛茸茸的手感真好,想到了她的狐狸原型越发觉得可爱,“我柜子里应该还有几身新制的衣裳,你看喜欢什么,就都拿去吧。”
笑蓝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客气,很高兴地道了谢,“多谢公主殿下!”
“再过几天,魔军便要出发了,你——”
不等她说完,笑蓝便理所当然道,“笑蓝自然是跟公主一起!”
“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一些传言。”若筠顿了一顿,“如果和我在一起,也许会受到牵连。”
笑蓝瞪圆了眼睛,“那些流言蜚语,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娘亲说过,公主既然是魔尊亲自封的,那就是公主,由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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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修真界组成的队伍与魔界大军便正式在冥海对上了。
说来好笑,修真界这边不见昆仑、蓬莱等门派,营地扎得乱七八糟,毫无纪律可言。那些年轻俊杰目空无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下无敌,完全像是来郊游的。
反倒是魔界大军这边由万妖王领军,显得十分郑重。但更好笑的是,不等修真界溃败,魔界自己便先内乱了。
起初是一些流言,关于那位来自上清天的公主。魔宫保持了惯常的雷厉风行,逮捕了一群八卦的底层小妖,但流言却越发的疯涨,风离魔君更是将发出疑问的肱骨大臣粗暴地揍了一顿,亲口承认若筠并非自己亲生女儿,更放言他想要谁做公主谁就是公主。
满界震惊,以万妖王为首向魔尊上书,历数魔君风离几大罪状。尤其以几百年前魔君叛逃魔界,身无寸功,甚至混淆皇族血统。
偏袒内弟的魔尊始终不发一言,万妖王发了篇檄文后,领兵十三城正式宣告叛离魔尊。
听闻心腹大将叛离,魔尊震怒,魔君风离亲自率兵前往镇压,就在魔君风离要一鼓作气扑灭叛军之时,万妖王却在此时祭出了底牌。
原来万妖王早留有后手,起兵之初便派人秘密前往公主所在之处,挟持了公主突破防线。
风离大怒,却也只得一退再退,接连三战,连失七城。
万妖王气势高涨,趁胜追击,兵临魔都。
魔尊听闻风离所为,对他十分失望,亲自领兵出征。魔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力,集合十路勤王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万妖王老巢。
万妖王见状不妙,迅速抢占时机,到底是魔尊曾经心腹大将,与其余几路叛军会合之后,便扳回数城,一时与魔尊大军成犄角之势。
而那位身世复杂的公主殿下,自此没有了踪影。
至少魔界之人是这样以为的。
但到底会留下一些痕迹,在冥海另一端,有人曾亲眼见到一辆华美的马车往蓬莱而去,甚至有人亲眼见到那辆马车到达了神州南端的港口,甚至有人亲眼见到马车上下来的女子的模样。
蓬莱对此保持了沉默,与此同时,仿佛验证那些传闻的是,如水的灵药被送入后山。
于是,魔界公主曾经是蓬莱后山弟子,如今就在后山养伤的传闻愈演愈烈。
修真界一片哗然,即便是昆仑蜀山掌门也坐不住了,亲自前往蓬莱求证。元真仙长却是避而不见,甚至派几大主峰亲信弟子严令禁止任何人前往后山。
尽管如此,青玄始终不相信若筠是真的受伤了。
她终于踏进了传说中的蓬莱后山,身为蓬莱弟子,头次进入后山竟是为了来探望“受伤”的若筠,她自己都觉得很是感慨。
踏进后山,就发现后山就是一座很普通的青山。
虽然很大,藏着很多人,但看起来就像寻常的青山,甚至比不上任何一座主峰风景特别。
后山真的很大,青玄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的时候,一座小楼便突兀地出现在了青山之间。
那座塔楼是白色的,只有两层,外表线条极为简单。在楼外,青玄见到了玄无尘,碧游宫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而她也知道,他便是尚未归位的玉清天尊。
不愧是天界公认的美男子,玄无尘的目光很平淡地自她脸上扫过,她的脸颊仿佛被目光烫到似的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沿着楼梯走上去,便进了一间极为普通的房间,迎面是浓烈的药味。
若筠半躺在床上,面容瘦削而又苍白,看起来极为虚弱。
青玄尚未来得及打声招呼,就看到她倚在床沿猛烈咳嗽起来,在她身旁的蓝衣侍女眼明手快地拿来手帕,给她擦拭了嘴角,再扶她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久,青玄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而已,至于吗?”
“如果真是做样子也好。”若筠却苦笑道,“我灵根受损,百年来在魔界修行煞气已是勉力,义父早就想把我送回蓬莱,可几路叛军都守在冥海附近,又有万妖王的得力战将亲自出手,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还能活着出魔界,已经是万幸了。”
“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青玄喃喃自语道,“你是真的受伤了?”
“咳咳……自然是真的。”若筠接过笑蓝递过来的药,然后像喝水似的一饮而尽。
“我确实挺讨厌你的,但你之前都没有死,到了这个关头,可千万别——”青玄不习惯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换了说辞,“就算你死了,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若筠平静地回答,“放心,我既然当时没有死,那么就不会死。”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想别的办法了。”青玄被她的平静感染,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雪白的玉蝉,轻轻放在了若筠的手腕上。
那只玉蝉仿佛活过来一般,漆黑的眼睛有抹血红一闪而过。
青玄重新将玉蝉袖了回去,“你如果准备好了,那我便先走了。希望能如你所愿。”
若筠跟着浅笑,“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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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回到前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正焦急等待的“沈柔”,“怎么样?你亲眼见到她了?她是真的受伤了?”
“看起来似乎是的。”青玄坦然将她去白楼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柔”,甚至于玄无尘在楼外镇守的消息也全盘向她托出。
“沈柔”一时沉默,可青玄依旧注意到她扶着玉蝉的手指在颤抖,她不露声色地低下头,任由“沈柔”沉思。
过了片刻,青玄取出了袖中那只玉蝉,“沈柔”伸出手去,迫不及待地在玉蝉上感知着,“确实是她的气息……这血色——”
她果然在玉蝉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面上悲喜交加,“她真的受伤了?!看来万妖王那边传来的消息无误。”
青玄点头,“伤势应该不轻。”
“沈柔”抚着那只在她手中变得有些暗红的玉蝉,不知过了多久,她方开口道,“你觉得如何?”
“说实话——”青玄老实回答,“我觉得不好,时机太好,时间太巧,总觉不妙。”
“沈柔”端坐沉思,良久不语。
青玄不再说话,静静等待她做最后的决定。
“沈柔”秀气的眉头舒尔展开,“你说的果然是实话。如果你极力劝我前往,我还真相信你是和她有了交易——”
青玄一惊,“我——”
“你放心,我知道你不是。”“沈柔”阻止了她,下意识地继续按着那只玉蝉,“没错,你说得对,这个时机太好,时间太巧,魔君镇守中军,教主此时正受天帝召见,单单一个未归位的玄无尘——我等了那么久,都忍不住要动心了。”
与此同时,在后山白楼,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之上的若筠却站在顶层,同站在她身边照顾她的笑蓝亦说了同一番话。
“此时魔界内乱,千钧一发之际,魔尊魔君皆要镇守中军,自然动弹不得。魔界与修真大战在即,碧游宫牵涉其间,教主被天帝绊住,玉清天尊尚未归位,单单一个玄无尘和蓬莱众人,尚且无需放在眼里。
“真是大好时机,她等了这么久,不惜隐藏身份,处处谋划,引我入瓮,又牵连出身世之谜,为的便是一击即中。
“如今我重伤未愈,灵根受损,精神不济,身边几大保障又都不在身边——换做是我,纵使明知可能是陷阱也一定会忍不住,因为这是最好时机,几百年来都难以等到的好时机。”
若筠絮絮说着,笑蓝却显得有些困惑,“可是公主,如果她真的来了呢?”
“不,她不会来的。”若筠肯定地说道。
“她已经等待了几百年,妙云已经因为轻举妄动毁掉了她那步至关重要的棋子,如今她本人自然不会因为轻举妄动暴露自己。所以,她只会更加耐心,也只能继续耐心的等待下去。以我的个性,以我此时体无灵根的体质,一定会慢慢毁掉自己。”若筠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自嘲,“她真的很了解我。”
“那公主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笑蓝打了个寒颤,想到自己身边若是也有那么个人,以无比的细心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无比地耐心谋划着要如何一点点的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那真是太可怕了。
“因为我不需要她到我面前来,只要她有那么一点忍不住,只要动了那么一点点,那我便能够确认了。”若筠闭上了双眼。
笑蓝忍不住好奇问,“公主你是不是猜到了她是谁?”
若筠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即使我猜到了,但我还是不能确定,所以我一定要确定他是谁。”
“公主是不想相信那是真的吧?”小侍女笑蓝头一次大着胆子猜想道。
若筠不再说话,她看着笑蓝似乎在发抖,想起了她的胆小,微笑道,“你放心,即便她真下定了决心,她也一定不会杀了你。因为她需要证人,证明杀我的人是谁——无论让你以为是谁,但一定不会是她。”
笑蓝苍白着脸,“公主说什么呢!公主在笑蓝便在,公主若是遇到了危险,难道笑蓝还能抛下公主不顾吗?”
看着笑蓝认真而忠诚的脸,若筠若有所思,“果然一开始便是我错了吗?”
恰在此时,她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挺直了背,目光越过了房间,一直落在了后山山门之处。
在后山,一名女子匆匆而来,踏上白楼的道路。
那女子容颜秀美,鬓发微乱,步态有些凌乱,往常应该很是端庄的气质,同她此时的样子便显得有些不和谐。
山路四周,随处可见巡视的蓬莱弟子,却不知为何对她视而不见。
她行至白楼门口左顾右盼,一副心有鬼祟的样子,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没有再往前一步。
山路之上,女子身边明明空无一人,可她自己却摇了摇头,“居然没有忍住。”
玄无尘自遥远的地方睁开眼,似乎也看到了她,不由得喟叹,“竟然是她。”
“果然是她。”若筠握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只觉有一股子挥散不去的气凝结于胸,然后她努力了很久,很久,终于化作长长一口气,“当然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