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高协理, 我知道有家鱼馆新开张,鱼做的很不错,要不等下打完球我们去那里就餐?”
“好!”高世华点点头。
高世华是地道的台湾人, 来中国已有十余载, 五十开外, 戴个金边眼睛, 皮肤很是白净, 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头发已经半白,但因喜欢运动,身形保养的很好, 并没有发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许多。脸上总是挂着客套的笑容, 但笑却并未抵达眼里, 眼神是一贯的淡漠。
一众人边说边走过来, 一白衣女子迎面而来,容貌清秀, 身材纤细,俩人擦身之间,高世华稍稍欠身让她先行,却不料那女子身子一软倒下来,他连忙伸过手去, 扶住了她。
“小姐, 你还好吗?”他身边的人也围了上来, 唐落双眼紧闭。
“我看她是中暑了。”有人说, “还是先把她抱到旁边阴凉点的地方。”
高世华抱起唐落, 众人一起走进屋里,高世华把唐落放椅子上, 另有人上来摘了她的帽子,乌黑的长发顺了椅子垂下来,两边脸颊是中暑的霞红。
“小姐,醒醒,你还好吗?”
唐落幽幽的睁开眼睛,“我怎么了?”
高世华微微一笑,安慰她说,“你刚才晕倒了,应该是中暑了。”
有人拿过一小瓶药水来,“来,把这个喝了。”
唐落抬眼看高世华,大眼迷茫,高世华只当她虚弱无力,接过药水说,“这是治中暑的,很管用,你喝了它很快就会好的。”
唐落道过谢接过来喝了。
高世华又问,“就你一人?你朋友呢?”
唐落低头不语,不胜娇弱,好半天才说,“就我一人。”
“这样...”他沉思,“那你可有哪位好友可以来接你的?”
“一会好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这样吧,”他抬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正要走,顺带送你一程。”
唐落婉拒,“会不会不方便?我看还是我自己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一起走。”
一路上,俩人略微交谈,都是高世华问,唐落答。
这些年,高世华一直身居高位,看多了那些献媚巴结之人,在公司本又处在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所以真正的知心朋友也并不多。他看唐落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不卑不亢,心下倒有几分欣赏欢喜。
他递过自己的名片给唐落,半开玩笑说,“唐小姐以后若还是一个人打球,大可以告诉我,我们也好作个伴。”
唐落嫣然一笑,“那要你多多让着我才是,我这也才刚开始学。”
“只要你不觉得闷,我很乐意教你。”
车子到唐落家楼下,“我下了,高先生,谢谢你,改天见。”
高世华略微颔首,“不客气。”又嘱咐她,“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
唐落一直看着车子开远了,欢喜的说,“首战告捷!”
新天地市场部,陈朵儿听见传真机响,走过去拿过那张纸看了,又递给一旁的唐落,“你的合同。”
原来是之前唐落跟的一家公司,终于敲定下来,今天把合同给她传了过来。她细细的看了条款,确认没有纰漏,去叶盛天办公室找他签字。
苏眉婕见此,心里老大不痛快,故意把电脑敲的噼里啪啦响。
方雅丽扭过头来,轻声说,“你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当她透明不就得了。”
苏眉婕压也低了声音,“我倒想当她透明,可她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又不是瞎子。她用的那些手段,我还不清楚,下作,还以为别人不知道?!”
方雅丽把手指压唇上,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我去倒杯咖啡。”
苏眉婕会意,“那我们一起去吧。”
两个人相偕走进茶水间。
方雅丽环顾四下无人,问她,“怎么说的呢?”
苏眉婕忿忿道,“你知道木森公司的那支广告么?”
“我知道也是唐落签下的。”
“那也是靠出卖色相。”苏眉婕一脸的鄙夷。
“不至于吧?为了一张合同也不值得这么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有个朋友看见唐落和那蒋经理不清不白勾勾搭搭的。我就讨厌她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老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真看不出来!”方雅丽又想起什么,“看来她也不是第一次用这招了,怪不得上次我看见乔总半夜三更的从她房间出来。”
苏眉婕惊讶,“什么?”
方雅丽掏出手机调出照片给她看,又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苏眉婕冷笑说,“狐媚子,怪不得那天她和乔总先走了。我看她手段高明着,你听说了没有,据说她已联系上华洁那边的负责人,想必也没少卖笑卖肉的。”
俩人一转身,看见乔治颜正走过来,吓一跳,“乔总。”
乔治颜点点头,他已在门外站了好一会,自然把她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大家都知道他讨厌下属在公司八卦,苏眉婕和方雅丽不确认他是否有听到,匆匆离去。
艾小眉迎面而来,看她们两个人神色慌张的走出去,心下疑惑。走进来又见乔治颜哲眉头深锁,问,“怎么了?有什么难题吗?”
乔治颜扬眉,“你觉得有我解决不了的难题吗?”
“你啊,太过自负。”艾小眉只当他是兄长一般,平时同他说话都比较随意。
“全公司也只有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这是自信。”
“我只担心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乔治颜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他对唐落的态度,也不接话,只是问,“最近工作可顺利,我给你的任务会不会太多?”
“再多我也搞的定,保证按时完成。倒是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公司既然已经顺利上市,你也该放松下,自从接管公司以来就,你就没放过假,别把工作当成生活的全部....”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我学妹呢?”
“什么?”
“像大妈!”
“看你说的。”艾小眉拿起咖啡,“不和你说了,我工作去。”
唐落拿文件给乔治颜签字,来到总经理室外却不见万露露,她敲门进去,“乔总,麻烦你签字。”
乔治颜拿过文件翻阅,“是什么?”
唐落回了,又微微探过头来,指着其中的几款条文,“这里是否需要修改呢?我觉得不是很妥。”
她的头挨着他的,长长的睫毛披下来。他想起苏眉婕和方雅丽在茶水间的话,只觉身体里仿似潜伏着一只敏捷的小兽,会随时跳出来一般。
他看着文件问,“你也是这么勾引其他男人的吗?”
唐落虽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可是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听懂了,她不作声,脸色暗下来。
“譬如木森的蒋经理,譬如高世华,所以你的业绩才突飞猛进?”
她脸上已没有血色,“文件你慢慢看,我回头来拿。”转身离开。
乔治颜一把拉过她,她跌坐在他怀中,他想吻她,便吻了下去。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慌乱挣扎之际,手碰着桌子上的瓷器笔筒,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各色的笔滚了一地。
“你疯了!这是公司!”她挣脱着站起来,无法置信的看着他,他并不是第一次吻她,但确是第一次在办公室。若是被同事们看到,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知道她们又会有什么难堪话等着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可以听见员工经过的脚步声,唐落掩人耳目的弯下腰去拣落了一地的笔,却不料慌乱之中额撞上桌子的边角,顿时疼的蹲在了地上。
乔治颜连忙弯下腰来,拉过她说,“让我看看。”
唐落一味躲闪,心口跳的厉害。
乔治颜非拽她起来,两个人在无声中推搡拉扯着,万露露推门进来,乔治颜松开唐落,她连忙闪到一边,保持几步远的距离。
万露露眼光扫过地上,快步走上来,“我来收拾。”
乔治颜不动声色的坐回椅子上,把文件签了。
唐落帮着万露露一起收拾好了东西,连忙拿过桌子上的文件逃也似的走了。
万露露诧异的看她夺门而出,乔治颜一脸平静的在看文件,她心下暗自疑惑。
唐落坐在位置上心乱如麻,对他的肆意而为无奈至极,可是欠债还债却又天经地义,而如今已不是她愿不愿意还的问题,而是她根本就逃不开躲不了。她正想的入神,电话响起,原来是高世华,约她下班后见面。
下班后唐落难得的早早走了,陈朵儿看着她的背影说,“奇怪,今天唐落走的倒快。”
方雅丽说,“没准约会去了,自然迫不及待。”
“没听她提起过啊。”
“她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呢?她有男朋友也不一定会让我们知道,没准还不止一个呢。”
周小格在一边说,“哎,小姐们,还走不走了,别在背后对别人说三道四,很不礼貌。”
“我看你也是对她有意思,吃不到葡萄,在这酸着呢。”方雅丽讥笑。
乔治颜前脚刚进电梯,看到唐落过来,按了按钮等她。她也看到了他,心里犹豫,故意放慢脚步,想着干脆等下一部电梯好了。
“不进来吗?”
她只得硬着头皮进去,缩在角落里,侧身面对墙壁,低头看着鞋尖。
“你在面壁思过?”
她一声不吭。
“你可以站出来点,电梯不挤。”
她只希望电梯快点到一楼。
他本来心情还不错,如今看她躲自己像躲瘟疫似的,不禁心下气恼,靠过来,手撑在电梯一侧,把她困在自己和电梯之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唐落一颗心突突直跳,他这个姿势实在太过亲密,她只想赶快逃开去,她朝左边挪过去,岂料他动作更快,另一只手也跟上来,撑在另一侧,硬生生把她困在自己怀间,动弹不得。
“你不要这样,这是在公司。”
“你怕我?”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
她方寸大乱,电梯门开了,她提醒他,“电梯到了。”
他看都不看,直接伸过手去按了关键,电梯门又合上。
她心里又急又怕,低低的哀求他,“这里有摄像头,你别这样,你让我出去好不好?”
他看她如此惊吓,伸手抚过她乌黑的秀发,“你怕什么?”
她知是逃不过,干脆闭了眼睛,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四周寂静,睁开眼,他已是出去了,她松口气,可是心还是跳的厉害。
乔治颜走到门口,停住,等她走上来问,“去哪里?我送你。”
唐落哪敢上他的车,连忙说,“不顺路,我先走了,明天见。”人已经落荒而逃,走到路边拦了的士跳上去,一溜烟便消失不见。
高世华坐在餐厅,低头研究菜单。唐落推门进来,四下张望,他冲她招招手。她笑容满面的走过来,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看看喜欢吃什么?”高世华把菜单递给她。
“你点就好,我对日本料理不是很懂。”
“既然这样,那我就做主了。”高世华也不推辞,“这家日本料理做的不错,我们可以点小份些的食物,这样你也可以多尝些不同的菜色。”
他打个响指,服务生走过来点单,唐落看他很懂美食又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待服务员离开,高世华微笑着说,“唐小姐,希望我今天找你出来不会太唐突。”
“怎么会?”唐落浅笑:“我还要谢谢高先生肯给我机会。”
“我知道贵公司一直很想和我们华洁合作,但是...,”高世华话锋一转,“我们今天不谈生意,只聊人生。”
唐落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说:“好。”又说:“高先生还是直接叫我唐落好了,一口一个唐小姐,怪生分的,何况在你面前,我是小辈。”
“好,唐落,这个名字很特别,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那你以后也不要叫我高先生,叫我calvin。”他顿了顿说,“我知道现在就和你聊私事你会觉得很突兀,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同你说。”
“不会的,你说,我洗耳恭听。”
“不不不,你不需要这么认真。也许,你只需把它当作一个笑话来听。”
唐落虽听的云里雾里,但眼神很是期待。
他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娓娓道开。
“你知道我是台湾人,别人都只道是我这几年才到的大陆,其实,我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来过。那年我才23岁,那时候中国刚开始改革开放,我被公司委派到这边考察市场。正是那时,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是我的初恋,她叫幽兰,她真是朵旷谷兰花,那样纯真美好。我喜欢她,她也爱慕我,我们很快就坠入了爱河,难舍难分。”
他虽说的云淡风清,但唐落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忧郁伤感。
“后来呢?”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并不在乎,她是那样的善良。她陪着我一同吃苦,她说相信我将来一定有自己的事业。”高世华陷在回忆中不能自拔。
“那后来你们结婚了?”
“不,没有。”
“为什么?”
“你不会懂的,那个年代,没有人会同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外地人,特别还是一个台湾人,他们觉得这很不可靠。即便我们很相爱,但是他的父母还是坚决不同意我们来往。而那时候,公司又招我回台湾,我们约好无论如何要在一起,我让她一定等我回来。那个年代,通讯落后,我们只能靠书信往来,连电话都不通。开始她还有信给我,到后来就渐渐没了。等到一年后我再回到大陆,岂料他们连家都搬了。我从她的邻居那里打听道,她父母怕我纠缠着幽兰不放,早在半年前就举家搬迁了。我找了她足足半年,可是茫茫人海,最后还是放弃了。伤心之余,我回到台湾,娶妻生子。一晃,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唐落唏嘘不已,曾经沧海。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和自己提起此事?按理来说这样的秘密他应该只对最亲密的人说,或者埋藏在自己的心底深处,他们不过刚认识一个星期,对他来说,她几乎还是个陌生人。
高世华自然明了她的心思,“你大概也在猜测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个?”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因为你长的太像她了,无论是容貌还是神态。那天看见你,我以为我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我以为幽兰又回来了。”他停顿下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不,怎么会?我能理解。”相爱而不能相守,且有可能一生都无法再见,那是怎样的无奈和心酸。
“谢谢你,我克制这样的情绪,已经整整一个星期,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忍住。”
“我很乐意分享你的故事,真的。”唐落眼神诚恳。
“那我以后还可以见你吗?如果是公事之外的时间?”
“当然可以,只要我有时间,以后你想见我,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服务员摆上菜来,高世华很有耐心的一一为唐落解说。
唐落想着他是自己的客户,本该是她买单的,但奈何他坚持把钱付了,又说,“今天耽搁了你太多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坐车回去,这里有直达的公车。”
“我送你,唐落,让我送你。“他坚持。
盛情难却,她只得说,“那麻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