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阵脚已乱
一曲音绕梁, 清风坠月。
许至苒尚不知一局将破,犹自饮酒作乐,抚琴赏花, 洋洋自得的消受着着丫鬟们痴痴醉醉的倾慕。
在侯府里他可没胆如此肆意, 稍稍扎眼出挑点的都会被嫡母打压致死, 他本就树大招风了, 若再不缩头装呆子, 绝对只有下地狱的命。
说来他和周文郁还有几分想似,都是对天家人投了诚,靠了人家的接济, 才能从那泥塘里拔出身来。
只不过周文郁是心甘情愿的,而他, 却是逼上梁山的。
懒懒散散的捻着琴弦, 许至苒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眉宇惆怅,风姿惑人。
边上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直接晕厥了。
啧啧, 果然是蛮荒之地出来的,没眼界没气度。
“许公子,有人求见。”
气氛正旖旎着,偏有人不解风情,要拿那案牍来打断许大人的风月无边。
许至苒无奈的收了心思, 请那人上堂。
“怎么是你?”
天边圆月漏出一片银光, 照在来人脸上, 薄鼻梁, 三白眼, 不是别人,正是那兵备官张百林。
“下官, 下官失职,甘受公子责罚。”
张百林灰头土脸的跪在许至苒脚下,全无了先前的傲气,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许至苒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直了腰坐好,挥退了众婢女。
“你失的什么职,又该受什么罚?”
“下官一时不察,让周文郁送信上京求援...”张百林不敢抬头,只牢牢盯着地上铺的绒毯。
“混账,”一个炸雷在张百林耳边爆开,原来是许至苒一怒之下勾断了数根琴弦:“你是想至贵妃于何地?”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张百林连连发抖,磕头不止。
许至苒怒极反笑:“息怒,纵是我息了怒又如何,贵妃一样饶不过你那条狗命!”
张百林早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许至苒又责骂道:“到了这一步还用我来教你?那我要你有何用?”
脑子给狗吃了的蠢物,要是老黑在就好了,他虽烦人了些,但好歹不糊涂,不似这杀才一般败絮其内。
他气闷非常,转头见张百林还呆呆跪在地上,索性撕了那卓然出尘的画皮,直接一脚踹过去。
“蠢材,还不多带几人追上去,务必要截杀信使,取他首级!”
“是...下官..马上派人追击。”张百林死死压住喉中满溢的鲜血,虚弱的回话。
许至苒站起身,背着手,居高临下俯视着倒地不起的张百林,神情阴狠至极。
......
贵妃如今能称雄京师,仰仗的不光是天子宠信,更有她精心擢拔的一批护卫,平日里防身护卫,铲除异己都离不开他们。
老黑也是其中之一,说的确切些,他是贵妃的头号大心腹九公公的干儿子。
贵妃信不过许至苒,那小子放浪形骸又机关算尽,没人看着绝对出事。
想到此处,老黑心里恻恻,若是当初迟几日回宫,也不至于被分到此地受难,被个毛孩子使唤,对个彪悍村妇下手,最后还遭了埋伏,被乱石砸伤,被关在地窖里。
娘娘,救命啊。
老黑彻底奔溃,生不如死,逃过一劫的鹃儿则对着傅氏大倒苦水,指天骂地的哭诉她是如何被胁迫的。
傅氏怎会信她,敷衍了两句便让她将功补过,叫她将和她接头,给她砒/霜的人都供出来。
鹃儿既落入了三房手里,还有甚好说的,乖乖按了指印画了押。
“鹃儿招供了,”晚上祁川回府,傅氏端了杯茶在他手边,笑吟吟道:“我把她说的又重新誊了一遍,今早上就送去给二堂嫂过目。”
“正好,二房不成了,那许至苒也跑不掉了,”祁川神色也松快不少,喝了茶问傅氏:“你可记得他是怎么和二房搭上的?”
“都说是崇泉寺的行正方丈引荐的...”傅氏不解道:“这又有何不妥?”
“行正大师,不光佛法高深,还精通药理,医术高明,”祁川露出一丝冷笑:“数十天前,他在万翠山上修了座药庐,专拿些毒物钻研。”
“原来是他下的毒...亏他也是个上师大德...”傅氏一阵心惊肉跳,赶紧念了几声佛。
祁川不屑道:“他心中无佛,眼里有权,心狠手辣,全无慈悲。”
“无论如何,能逮到他这个从犯,于我们倒是好事,”傅氏拿帕子捂着嘴道:“如此看来还要劳烦李管事跑一趟,再给二房紧紧弦。”
......
“不是让你们把风声放出去,把祁家三房彻底抹黑么,你们干什么去了,”许至苒久等广宁口诛笔伐祁川不至,只好亲自找上了祁山。
“许公子有所不知,鹃儿还活着,连那行正大师的作为也叫他们发现了。人家放话了,若不能守口如瓶,那就一同大白天下。”祁山暗地里也窝火,这许至苒嘴上无毛,办事就是不牢,白白连累他落了把柄在祁川手上。
许至苒大惊,怪道老黑一直没回来,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如今再押着老夫人又有何用,您这一局是不成了,索性把人放了,咱们也好下台。”
“不成,”许至苒想也不想便否决了:“鹃儿可以再找机会下手,行正也不必留他太久,若这二人一死,什么口供都作了废,到时只消找个把婆子,去兵备司门前喊冤,凭他们怎么分辩都是理亏。”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祁山有些意动,正要答应,却见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不顾阻拦冲了进来。
“公子,完了完了,京里发来密函,周老侯爷深夜进宫,第二日一早,娘娘就被软禁了...”
若周文郁在场,必会大呼奇妙,这人可就是和他针锋相对的那兵备官,原来也是许至苒的爪牙。
许至苒听罢,脚下发软,倒退几步,从后槽牙里挤出句话来:“好个周文郁,好一手釜底抽薪。”
冷眼旁观的祁山彻底死心了,恶声恶气的讥讽道:“许公子,别忙活了,消停消停罢。”
许至苒叫他挤兑的无话可说,气得一甩手,砸烂了一套杯盘。
......
许至苒被迫弃局,兵备道里的风头立时大变,魏志川赶紧签了赦令,把祁老夫人送了回来。
此番着实吓人,祁府上下都有五六日没吃好睡好了,一听说老夫人出了兵备司,都聚到了角门,眼巴巴的翘首以待。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载着祁老夫人的青布平头马车缓缓驶到近前,帘子一挑,先下来了祁川,接着才是依旧精神矍铄的祁老夫人。
傅氏上前扶着祁老夫人落地,眼泪又止不住的淌了起来,红药也拉着祖母一只袖子,黏在她身边不肯走了。
祁老夫人抱着孙子,拉着孙女,爽朗一笑:“活了这样多年,还是头一回给人关起来,着实新鲜。我看他们那些当官的倒是怕我,连话都不敢大声与我说,也是有趣。”
“老夫人,人家是怕咱们给他们下毒呢。”最后下车的许妈妈听了,咧开嘴取笑道。
他们两位还有心思拿兵备司的人开涮,想来是真无碍了,众人极为捧场的大笑,红药也略略放下心。
祖母一向是家里的主心骨,若她有个万一,那真是比天塌了还可怕。
红药笑着要随大家进府,却突然发现街边拐角似乎还站着个人。
她心里一紧,正要叫能征善战的素姑姑看一眼,却见那人背上背了弓,手上按着剑,远远瞧着挺眼熟的。
好像,好像是瞿凤材?可他躲那作甚,莫非是她花了眼?
红药趁着没人理她,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那人形容狼狈,脸色苍白,黑布斗篷上沾灰带土,连头发梢都坠着露水,显然是匆忙赶回的,可那倨傲的气势丝毫不减,果真又是他瞿大人。
“你这是...”
“跑了一趟公务...顺道来看看”瞿凤材不欲多说,简简单单的一笔带过。
红药也没多想,她的脑子已经被不知不觉中冒出的念头占了个满满当当,她有个一直未解的问题,不吐不快,先前惦记祖母,还不觉得有多紧迫,可此时祖母已归,便再不能拖了。
瞿凤材见她不语,便要告辞,红药一着急,脱口就问。
“你到底是谁?”
瞿凤材抿着嘴,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
周遭安静的能听见风吹雨打,还有别人家檐下铁马铮铮。
他是措手不及被问住了,原以为这丫头上来该怪他癞□□吃天鹅肉,上回她光顾着哭了,还没找他算账不是。
这边瞿凤材一走神,那边红药就郁闷了,她一郁闷,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既瞿凤材是这样的态度,那她就该明白了,不就是打算好了过几年要翻身回去做主人么,怪不得说不出口呢。
红药沮丧的垂下了头,揪着衣角揉啊揉,既难过又羞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瞿凤材。”
过了不知多久,瞿凤材总算把思绪捋顺了,沉声说道。
红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个的耳朵。
“一辈子都是瞿凤材?”
她心惊胆战,惴惴不安,想听又不敢听,往后的几十年可都押在了他这一句答复上了。
瞿凤材被她问得哭笑不得,果真是个有主见的,心思也比旁人细些。
“你...大可放心,我这一诺虽不值千金,但终我此生不灭不散。”
“前事莫论,既说好了是一辈子,便是一辈子。”
他说的极认真,短短两句用去了一身力气,比几日前他站在祖父面前跪着立誓还郑重。
一切恩怨都成过眼。
会有个新的开端,一个平平凡凡的兵把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像有花开上了眉间,她如芙蓉一般的面颊,悄悄爬上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