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尾声
建平二年, 处理了一整日政务的刘越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走出了宣室殿。
未等守在殿外的李京跟上,刘越便开口道:“朕想自己走走。”
李京蓦地停了刚刚抬起脚步, 迟疑地看了看他, 没说什么。
刘越独自一人, 在偌大的皇宫中, 慢慢走着。
不知不觉, 竟然来到了明光宫。
抬头望了望面前的宫门,心中感概万千。曾经,他在这里住过多少时日, 而今,早已物是人非。
思虑片刻后, 刘越伸手推开了宫门, 一阵腐败的气息迎面而来。
站在空旷的宫苑中, 心内思潮翻涌,记忆里那些清晰的过往闪现在自己的眼前。
那时, 他攻入京城,意气风发。他将他的兄长刘适推下了皇位,囚禁在这个曾经让他备受耻辱的明光宫。他心知肚明,他无意要了兄长的性命,他只想看他在自己的面前露出怯懦的一面。
奈何, 从始至终, 刘适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没有哀求, 没有怨恨。
在这场攻心战中, 他败得一塌糊涂。
刘适离开了这座皇宫,走得是那样决绝, 没有丝毫留念。或许,宫外那生死不明的卫敏儿远比皇位对他重要的多。
刘越闭了闭眼睛,想起刘适临走时说的话:“皇帝的宝座是孤独的,而今,天下的重担压在了你的身上,但愿你不要辜负了黎民百姓。”
刘越叹了口气,往事历历在目,逝去的时光却再也无法找回。
登基已一年有余,仝玉与甘太后却依旧下落不明。
闭上眼睛,回忆再次袭来。攻入皇宫时,他怒气冲冲地走进明光宫,逼问刘适究竟将她们藏在何处。刘适淡淡一笑:“你认为朕会为了自己的龙椅,伤害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的眼神是那样清澈。
刘越心中了然,他的兄长断然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无奈,焦急的等待已让他方寸大乱,他揪起刘适的衣襟,怒吼着问他:“告诉我,她们在哪里。”
“朕将她们放出宫外,天大地大,究竟去了哪里,朕如何得知。”……
“哎。”刘越摇了摇头,自他登基后,一次次的寻找却总是已失败告终。仝玉就像一阵风,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然后消失无踪……连他当初安置在宫外的云儿也与她一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便离开了他的世界。
“陛下。”一声轻轻的呼唤,将他从回忆里唤醒。
“哦。”刘越回头一看,是李京。
“微臣见陛下迟迟不回宣室殿,便擅自寻了过来,还请陛下恕罪。”
“罢了。”刘越挥了挥手,抬脚往宣室殿行去。
李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愈发落寞的背影,迟疑道:“陛下,不如出宫走走……”
“嗯?”刘越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自陛下登基至今,都未曾好好休息过一日半日,微臣担心陛下的身体……如今正是出行的好时节,陛下出宫走走,看看这秀丽江山,也可顺便体察百姓的生活,陛下意下如何。”
刘越思虑片刻,点了点头:“好提议,朕会好好想想。”
这一想,便又过了好些时日。李京见刘越迟迟未决定出行,料想他只怕是搁置了这次提议。
这日早朝,刘越郁郁寡欢地处理完政事,正要宣布退朝。御史大夫陶大人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建业来报,今年风调雨顺,喜获丰收。”
刘越连日来阴郁的脸上,终于有了微微喜色:“好好,真是天佑我朝。”
陶大人微微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道:“建业乃陛下的龙兴之地,自然吉祥昌盛。”
刘越哈哈一笑,点头道:“陶爱卿说的好,赏……爱卿要何奖赏。”
“陛下真是折煞微臣了,微臣愧不敢当。”
刘越略一思忖道:“今秋荆州进贡了蜜桔,朕吃了,觉得滋味甜美,待会下朝后,朕让人送一些到陶爱卿的府上。”
“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万万岁。”
刘越一挥手,站起身道:“退朝。”
傍晚时分,李京一如往常地守在宣室殿外。
“来人。”刘越的声音穿过宫墙,传了出来。
李京迟疑地皱了皱眉。
不多一会,一个小公公一路小跑着进了殿内。
“收拾一下,朕明日微服出巡。”
听及此处,李京犹豫了片刻,抬脚走进了殿内。
“嗯?”刘越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走了进来,微微抬了抬头。
“陛下,明日便出巡,是否太紧急了些。”
“你不是一直希望朕出宫走走,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想着,总要准备妥当,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用这么麻烦,收拾几件行装,明日便可起行。”
“陛下……”
李京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刘越一挥手打断了:“朕准你今晚不用当值,收拾一下,明日随朕一同出行。”
李京无奈地看了看他,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刘越仅带了李京一人,出了京城一路往建业行去。
撩开车帘,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景物,刘越微微一叹。
昔日的齐王府被留守的宫人看护的井井有条,刘越站在宫外,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生活十几年的地方,感概万千。
“陛下,微臣认为还是通知宫人赶紧收拾寝殿,迎接陛下入宫。”
“不必。”刘越一口拒绝:“都说了是微服出巡,如此大张旗鼓,岂非太过招摇。去寻个安静的宅院,咱们暂住几日,看看如今的建业城究竟是何光景。”
“是。”李京知道再劝无意,只得答应。
“等等。”刘越再次叫住了他,“像以前一样,叫我公子便可。”
“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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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在城郊处寻了一处干净的小院。两人便安顿下来。
刘越白日时会出去走一走,傍晚回来便提笔记下一些什么。
转瞬间,已过了七八日。
李京看着秉烛夜读的刘越,微微思索了片刻道:“公子,出宫已有一段时日。朝中事务繁多,不如早些回京吧。”
刘越放下书本,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沉吟片刻道:“明日,我要去一个地方,回京之事明日之后再说。”
李京心思一动,他看着面前的刘越,心中的担忧,越来越深。
果然,次日傍晚,刘越带着李京再次踏入了醉芳院。
妈妈见门外进来两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赶紧迎了上去:“二位公子,是第一次来?若是没有相熟的姑娘,老身给二位引荐引荐。”
眼看着妈妈肥胖的身体就要贴到刘越的身上,李京赶紧上前一步,将她挡在的两步之外。
刘越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个熟悉的房间,伸手一指,缓缓说道:“我想见见现在住在那间房里的姑娘。”
妈妈微微一愣,盯着面前的两人又看了看,猛然间醒悟过来,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李京连忙扶住她:“不可声张,让我家公子进去坐一坐,便可。”
“老身这就去安排。”妈妈连连躬身应着。
房内的姑娘正在练琴,眼见着房门突然间被推开,她讶异地站起身来。
刘越看了看面前的姑娘,苦笑了一下,短短数年,这个熟悉的房间,已经三易主人。
姑娘疑惑地看着他,无知所错。
刘越坐到桌边,轻声说道:“在下听到此间传出的琴声甚是悦耳,所以冒昧前来,姑娘不知是否可以为在线弹奏一曲。”
“哦。”姑娘赶紧给刘越到了杯茶:“小女子失礼了,只是往常这个时辰尚未有客人前来,所以一时失态,还请公子原谅。”
“无妨。”刘越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姑娘坐到桌边,抬手弹琴,叮咚的琴声缓缓滑出……
一曲终了,刘越从回忆中惊醒,他拍了拍手道:“好。”
姑娘起身轻轻施了一礼:“公子见笑了。”
刘越无限留恋的环视了一圈四周,从怀中掏出两枚金叶子,放到桌上:“听姑娘弹奏一曲,也算了却了在下一段心事,在下感激不尽,以此聊表心意……在下就不再叨扰,告辞。”说着,刘越起身往门外走去。
“等等。”就在刘越快要打开的房门的时候,姑娘叫住了他。
“嗯。”刘越疑惑地回过身。
姑娘从首饰盒中拿出信筒,递到刘越的手上:“如梦姑娘从良后有时会来看望各位姐妹,数月前,如梦随她的夫君搬离了建业,临行前将这封信件留给了小女子,要小女子交给公子。”
刘越心内一抖,他接过信件,故作平静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便是如梦说的那位公子。”
“如梦姑娘说了,只要见到公子,便知她说的是谁。”
刘越微微一笑,打开了手中的信筒。
柔软的绢布上,几行秀丽的字体映入眼帘:“公子,如梦此时已离开青楼,觅得良人。如梦此生幸得公子相救,感恩在心。公子若想寻得一直思念之人,还请公子前往蜀地,或许有缘得见。”
刘越捏着信件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将信塞入怀中:“多谢姑娘将如梦的信交给在下,此等恩情在下没齿难忘,在下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日后在下必重谢姑娘。”说着,刘越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公子。”一直守在门外的李京连忙追了上去。
“速去准备,我们即刻启程,前去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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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在前往蜀中的官道上,连日的奔波让拉车的良驹也开始喘着粗气。
刘越略略算了算路程,让李京放慢车速。
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景物,刘越思绪万千。前方,一个界碑出现在面前,界碑上蜀中两个字,清晰可见。
刘越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李京看出了他心里的不平静,赶紧放下车帘,继续赶路。
窄窄的官道上,迎面驶来一辆小小的马车,马车看起来微微有些破旧了。赶车的车夫见对面驶来了马车,连忙拉住了缰绳,将马车往路边赶去。
李京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谢意。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靠着路的一侧继续前行。
马车微微一震,使得车内的刘越皱起了眉头。
李京连忙停住,将刘越扶下了马车。刘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对面的马车,却被稍稍掀起的车帘惊得一震。
车帘内,那双朝思暮想的双眸对上了他的双眼。
他上前几步,猛地掀开了车帘,车内,仝玉定定的看着他。身后,是云儿和甘太后。
刘越看着面前的人,身躯剧颤,他伸手将仝玉揽入怀中,眼泪顺颊而下。
仝玉靠在他的怀中,心中似被温柔的水流包住。她轻轻开口道:“你来了。”
刘越加重双臂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我终于找到你了。”
仝玉闭上双眼,享受着面前的幸福。恍惚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八年前。
那年,也是在这条官道上,她见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那个少年,给了当时落魄至极的她一颗金珠,让她感受到了这个世间的温暖。多年来,她一直希望可以重新遇到那个人,报答当日他的恩情,却苦于一直没有再次相见。
如今她突然了然,原来那个人就是面前的刘越,她与他曾朝夕相对,却未认出,深爱之人就是当初的恩人。
她睁开眼睛,摸了摸刘越的鬓发,将多年来的牵挂化作一个吻吻上了刘越的唇……
建平二年十月。刘越为前太子太傅仝禄平反,迎仝禄之女仝瑜瑶入宫为后。封甘太后为毅敬太后,封先帝刘适嫔妃张秋棠为顺贞太妃,封仝瑜瑶乳母王秀为恒忠夫人……(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