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哟!渊源
古风浓厚的宅院中, 流水、飞虹、庭院沉沉,宛然一副山庄的气派。
小小的精致别院里,飘荡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隐约间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一双修白如玉的手捏着棉棒蘸上双氧水, 另一只手执这一双伤痕累累的小手, 棉棒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处。
瞬间伤口的药水发生反应, 冒出些许白色泡沫, 细细密密,再渐渐消失。
“嘶……”虚竹被药水杀得疼痛难当,几欲将手从段誉的大掌中抽离, 却被段誉握得死死的。
“忍一忍,伤口必须消毒, 否则放任细菌不管会发炎的。”
咬咬牙, 虚竹倔强地没有再出声, 唯有拧紧的双眉泄露了她的难耐,不过很快似乎是适应了疼痛一般, 虚竹跟没事人一样默然地看着药水在自己的伤处泛起白花花的泡泡,灼烧着伤口,再一点点淡下露出鲜红的血肉。
包好绷带,抬起清澈的眸子,段誉将少女的种种收录在眼中, 心里又是怜惜又是生气。
这丫头到底有没有身为艺术生的觉悟啊, 最应该保护的手万一出了问题还怎么画画。
怜惜的是, 双氧水的灼痛感段誉自然清楚, 像虚竹这样伤口细小又繁多的情况, 那痛苦更是不言而喻,尤其是指甲翻起的地方。若是一般的女孩子早就因疼痛而闹腾着双眸泛泪了, 可是虚竹竟然硬忍了下来一声不吭。只一瞬段誉便想到,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经历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了吗?思及至此,段誉澄澈的眸子不禁落下一丝不忍。
“段誉……”虚竹淡淡道,“我有点后悔了。”
“……”
见段誉不语,手下娴熟地包扎着,虚竹低头硬着头皮道,“我是说,既然白煞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以后也没必要再见面了。”
“……”段誉依旧不语,只是温和地看着虚竹,眸子里除了温和,再也读不出其他情绪。
虚竹把头压的更低,“其实我们并不合适吧,不论身家背景,还是性格方面……其实你很好,对谁都很温柔,无可挑剔的优秀,一直是我有很多恶习罢了,讨厌小孩,对鬼怪毫不留情,脾气也不好,但是这些缺点我并不打算改过,我们都没有必要为了对方而勉强自己不是吗?”况且因为自小没见过父母融洽生活过,她从来不懂何为爱,不清楚面对段誉时心中偶尔的悸动说明什么,更不知道两人这样下去是否为对,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开始的好吧。虚竹这样想着,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委屈感,说不出原因的奇怪。
她答应过自己如果段誉安然无恙,她便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可是考虑来考虑去,似乎他们是真的不合适。
见段誉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箱,虚竹紧张得看都不敢看他。
眼前一双修长的手温柔地托起虚竹低垂的头,正好对上他温和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眸子柔和得让人沦陷。
“那么,虚竹讨厌我吗?”
“……”虚竹不知如何作答,自然是不讨厌的,可是那句‘喜欢’怎样也不好说出口。
踌躇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来自段誉的吻,像他的人一样温和,轻柔,让人心里不禁暖暖的划过一丝热流,鼻间是来自他身上的檀香气息。
虚竹心绪恍惚,甚至不知何时早已结束了一吻,只听段誉温润的嗓音如玉竹相击般,“讨厌这个吻吗?”
“……”虚竹不禁脸红,并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这怎么说得出口。
“那就不需要反悔了。”轻轻绕过伤口将虚竹揽在怀中。
“可我……”
“我并不是因为怎样的原因而喜欢你,既然决定在一起,自然也会接受你的不好。再说,我也没有你想的那样优秀啊。”
“……”我真的没看出来什么缺点……虚竹心里默默抱怨。
似乎读懂了一般,段誉苦笑,“虚竹,我也是人,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毛病又何尝不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不过想借此抵消回忆时的恐惧吧。”
虚竹瞳孔一阵瑟缩,以前的回忆历历在目,那种绝望的日子仿佛血泪铺就的画布,没有一丝快乐与祥和,只有满满的残忍和冷漠,怎能说忘就忘。
心里瞬时侵袭的冰冷感使虚竹不禁循着段誉胸膛传来的温暖靠去。
段誉默默叹息,他自己又怎会强人所难,虚竹的身体远比她的想法诚实,若不是无形中对他的依赖,他也许真的会放手吧……放手?他会吗?
思及至此,段誉无奈苦笑,似乎自己还没有这般大度,他只会更加竭尽全力地让她爱上自己吧,他怎么舍得放手。
所以你看,小竹子,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样优秀啊……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女孩,段誉心中暗道,不过,好在你也是喜欢我的。
由于和白煞经历了一夜苦战,大家都是疲惫不堪,狐小晴早被段云战严令去睡觉了。段誉见此不好打扰,便安排虚竹暂且在客房补眠。
家里没有女装,虚竹不得不穿着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狐小晴的衣服休息,一天好眠,直到月上栏宵才辗转醒来。
段誉引着虚竹来到狐小晴的会客间,古香古色的宽敞明亮,颇有道馆气势。
狐小晴抱着家养红狐狸,对虚竹认真道,“小竹子,其实偶也看不出来乃的眼睛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偶可能要让管狐附到你的身上去。棱家可以和任何狐类心意相通,这样就可以通过它来了解乃的状况,可是在这之前有些问题,偶需要争得乃的同意。”
“难道是怕我和管狐的怨气之间……”虚竹自然也知道管狐怨气极大,只得小心问。
狐小晴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管狐本是怨气极强的妖物,平常的管狐一旦操控人身便会驱使他们产生绝望轻生得心理,导致自杀。偶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消除了这只管狐的怨气,这一点乃可以放心。偶觉得过意不去的是,管狐侵占乃的时候,它会通过乃获取许多许多信息,这个连偶也无法控制,包括乃的所有记忆。而乃的神智依然清醒,会有身不由己的感觉,甚至会和管狐一起回忆过去。而偶自然也会看到这些……甚至比乃能看到的还要多,比如乃的前世。”
“……”让虚竹再次回忆起之前不堪的过去吗?
思及至此,虚竹只觉手上一暖,看着包裹着自己的大手,迎上段誉的鼓励的目光,虚竹犹豫了。
低着头拳头紧了又紧,最终下定决心,“没关系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终究有些事情是无法回避的。
也许段誉说的没错,该放下了。
见虚竹似乎真的准备好了,狐小晴从口袋里掏出青翠的小竹筒,打开盖子,呢喃道,“小狐狐~小狐狐,工作了哦。”
管狐从竹筒里钻出小脑袋,在狐小晴的示意下飞出竹筒,只见那火红的管狐竟然没有后肢,像条蛇一样游到虚竹面前。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虚竹的面颊,觉得并不危险,这才化作青烟消失在她的身上。
狐小晴凝神屏息,合上大大的眼睛和虚竹体内的管狐沟通着。
虚竹开始并不觉任何不适,须臾后,大量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向自己袭来,仿佛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那些难堪的,痛苦的曾经,遍体鳞伤的自己……
“虚竹你这个妖怪!”是妈妈的声音伴,随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我不是!”脸颊火辣辣的疼。
“还顶嘴!”又是一记疼痛,“我这些天遇到的那些脏东西还不是和你有关?你为什么要招惹那些东西,那个一直跟着你的鬼是什么!你还说不是!这个怪物。”
“我不知道!”她也很害怕啊,难道妈妈不知道吗?她也会怕。
尖厉的手突然掐着她的的脖子,小小的虚竹就这样被提了起来,莫大的无助感席卷全身,身心俱疲。
“我真后悔生下你,没有你我不会整天疑神疑鬼担惊受怕,没有你就好了,去死,你怎么不去死!!”说着,虚竹被狠狠甩下楼梯。
眼看头部就要磕上楼梯尖角,虚竹无奈地闭上眼睛,也许就这样死了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吧,妈妈。
随着身体的下落,预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反而是母亲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啊!!!鬼,鬼啊!!!”女人全身颤抖的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鬼?虚竹睁开眼,正好看见抱着她阻止住下落趋势的青色身影,青色的袍子,模糊不清的面容,冰冷彻骨的感觉。
虚竹瞳孔猛地瑟缩,缩着小小的身体同样吓得语无伦次,不断挥舞着四肢,“走开!你走开!!呜……救命,有鬼啊!真的有鬼,妈妈……救救我!!!”
知道虚竹怕他,青影委屈地放开她,任她哭喊着逃开离他远远的,朝母亲离去的方向跑去,可却换来更加残酷的惩罚。
“停下!停下来!!别让我再看了!”虚竹抱着头狂乱地晃动着,打算借此甩掉脑中的回忆,痛苦难耐,眼泪早已湿润了面颊。
“虚竹,冷静下来,我在这里。”段誉不忍见虚竹如此,抓着她的双手让她镇定,可惜徒劳,在虚竹的世界里,除了回忆,一无所觉。
那痛苦的回忆仍在继续,明明已经经历过了,明明已经淡然了,却终究骗不过自己。
她眼看着那青色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将她从那女人手下救回性命,可是她怕啊,每一次他的出现都只会给她带来更为严酷的惩罚。
叫她如何不怕?
拼命学习驱鬼辟邪的方法,拼命成为一个斩妖除魔的神婆,拼命对世间存在的鬼怪与血腥坦然,却终究还是最怕他。
已经不是简单的恐惧了,与其说是怕他,不如说是害怕因他而勾起的惨烈回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她恐惧的毒刺将她罩得严丝合缝。
叫她如何不怕?
冰冷,无助,痛苦,绝望,无尽的黑暗,看不到未来。
谁能了解她当时的心情,从记事起便不知快乐为何物,直到面对各种残破自己的手段如同家常便饭,若非遍体鳞伤的火辣辣的疼痛感,她甚至以为自己早已不属人间。
于是从被父亲救出来直到现在,她都讨厌孩子,厌恶极了他们向父母撒娇的嘴脸,厌恶极了他们轻而易举得到的幸福,厌恶极了那娇滴滴经不起风雨的样子。
孤独绝望的回忆几乎粉碎了虚竹勉强维持的神智,像是绷紧到极限的皮筋,再也经不起任何撼动。
直到一个如沐春风的声音传到大脑中,“虚竹……”
见虚竹渐渐停下挣扎,段誉松了口气,将虚竹搂紧:“都过去了,别怕虚竹,都过去了。”
“段誉?”慢慢的,眼前的惨痛画面似乎翻了一页,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自己,每个人对自己的笑脸。
爸爸,段誉,千语,林赤赤和楼错别……
大学以来经历的每件事历历在目。
越来越多的欢声笑语将她包围,道不尽的温暖……
段誉看着怀中似天天沉睡的少女,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究竟是怎样可怕的过去,才能将一个人的意志摧残到如此地步。
“呜……怎么可以这样嘛~呜……害得棱家也桑心了。”狐小晴抬手揉着水汪汪的眼睛,怀里的小狐狸极通人性,舔去他脸上的泪水,不时“嗷嗷”地安慰。
“爷爷,虚竹她……”
“呜……没事,她可能情绪太过上大起大落,晕过去也是正常,一会儿就醒过来了。”狐小晴哽咽地回复,顺便收了管狐。
狐小晴所言不虚,果然虚竹不多时便醒了过来。愣愣地跌进段誉自责怜惜的眼眸,发觉自己竟然窝在他的怀里,檀香的气息氤氲得虚竹有些脸红,这才不好意思地离开那温暖的怀抱。
收拾好心情,虚竹这才问起还在擦泪的狐小晴,“您……没事吧?”
“呜……不好意思,棱家不是故意哭的,让乃见笑了。”擦干了眼泪,狐小晴抬头目光掠过虚竹惊奇道:“咦?原来你真的这样关心小竹子啊,乃来了也好,棱家正好一起问了。”
不明所以的虚竹段誉一齐回过头,不期然地看到一团青色的鬼影。
模糊的面容却能看出他面向虚竹时传递来满满的担心。
“哦?小竹子也能看见啊,可能是因为管狐刚刚在乃体内的原因吧,一点点灵力还没有散去。小竹子不要怕哦~棱家都看见呢,他一直都木有伤害乃呢,是个好孩子。”
“我明白。”虚竹黯然低头,经过刚才,她似乎对过去的事情坦然了很多,也明白对他的恐惧比不过是过不去自己的那一关。
“呜……”青影一点点向虚竹飘来,似乎又怕虚竹被他吓到,犹豫不定地驻足不前。
“对不起……一直以来,谢谢你的守护,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原因。”虚竹抬眸影视上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微微一笑。
“恩恩,乃是应该谢谢他,他好厉害呢,足足守了乃三世呢,也许比这还多,在之前的事情偶也看不见了。”狐小晴适时说道。
“什么?”虚竹一惊,三世!究竟是怎样的缘故让这魂魄对她如此不离不弃?
狐小晴抱着小狐狸起身,慢慢走到青影面前打着招呼,“乃好啊,偶叫狐小晴,是小誉誉的爷爷哦~我可以和乃说说话吗?”
青影几不可闻地点头。
“原来是抹残魂啊,好可怜。”狐小晴自言自语,示意怀中的小狐狸用尖尖的嘴巴叼起青影的一片衣角。狐小晴垂眸不语。
“好厉害,这样就可以通灵了?天啊,他究竟是什么人?”虚竹小声对段誉赞叹着狐小晴高超的能力。
“这个问题,等你和狐狸爷爷聊天的时候我想他会很乐意告诉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狐狸终于放开了青影的衣角,狐小晴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抬起眸子。
“这样啊,确实是有点棘手。乃还是回去吧,在这里呆久了棱家这里的灵力对乃会造成伤害的。小竹子没有危险刚刚是动用管狐的关系惊的她了而已,表担心……”
送走,青魂,狐小晴转过身来看着虚竹眨巴着眼睛,“呼……偶们来谈谈小竹子和鬼鬼的渊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