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论屈辱
照例是佣人将她迎进了门, 进了敞亮的客厅里,许世常正在翻看手中的外文书籍,听到动静眼睛也没有抬起, 只招呼了句“你来了”。
江舒然点点头, “是的董事长。”
“嗯。”许世常翻了页, 语调低稳道:“坐吧, 今天梓沫提前了一小时下厨, 等下就能开饭了。”
“好的。”干巴巴的对话结束后,江舒然机械性的坐在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刻意与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个中年男人给她的感觉不温暖, 甚至她能感受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凛寒气。即使她可以不分场合的没心没肺自我嗨皮,但是在许世常面前, 却不得不压制自己。这使她浑身不自在。
“开饭了!”好在坐下没几分钟许梓沫便蹦跶着从厨房跑了出来。
“爸爸, 霍凉, 快来坐。”
她将菜上桌后热情的为两人把椅子拉出来,整个人洋溢着别样的愉悦。
见许世常起身, 江舒然这才敢跟着起身去入坐。
“霍凉尝尝我新做的菜,牛奶香蕉饼。”许梓沫说着把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黄色的饼子夹进了江舒然盘子里,满怀期待的望着她。
江舒然淡定的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在咽下去的一瞬间既感动又欣慰,由衷赞叹道:“味道很好。”和许梓沫之前做的那些菜比起来, 这个吃起来酸甜浓香的香蕉饼简直是天外之物。
她很欣慰, 许梓沫的厨艺并没有停滞不前。
“那你就多吃点, 我做了很多呢。昨天试做的时候爸爸也说味道很好, 所以今天我就多做了些。”
许梓沫一边为江舒然不停夹菜, 一边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之后,她笑的那样开心, 被许世常看在眼里也是百感交集。
“霍凉,你和梓沫在一起也有三年多了吧?”
他冷不丁的询问道,江舒然一愣,旋即赶忙回答,“是的,有三年了。”
许世常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汤,缓缓开口道:“这三年来,你和梓沫的感情很稳定,将公司管理的也井井有条,蒸蒸日上。我觉得是时候让你们结婚了。”
“啊——!”
许世常的话音刚落,江舒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许梓沫却根本停不下来,兴奋的尖叫声一波接着一波。
“爸!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和霍凉结婚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过后不忘反复确认。
许世常微笑着点了点头,确定道:“没错,你们是时候结婚了。”
许梓沫开心的就快狂舞起来。而江舒然却是震惊,此时电话那头开着免提的霍凉虽面色无异,内心却也震撼不行。
他震撼的不是要和许梓沫结婚,结婚这事情他以前就打算过,他只是震惊,曾私下里和自己说过,要再等两年才能把许梓沫嫁给自己的许世常,为何却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不明所以,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得继续听下文。
见江舒然的神色并无惊喜,却显慌乱,许世常不动声色道:“婚礼安排在今年年底,霍凉,你觉得可以吗?”
“啊?”江舒然怔愣了一番,然后磕磕绊绊的回答:“可——可以,董事长您做决定就行了。”
“那好,结婚后这套别墅就给你们做婚房了。我经常要出国,只是偶尔在家,不会打扰你们的日常生活。”
许世常很平淡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可江舒然与电话那头的霍凉俱是一顿。
这是要让霍凉入赘的意思了?
许世常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也没有征求霍凉的意见就决定了要让他入赘。江舒然不清楚霍凉到底愿不愿意入赘到许家,但从她的角度来看,一般的男人稍微有点骨气有点自尊都不会选择入赘,况且以霍凉的经济基础并非养不起许梓沫,也不需要入赘。
于是她怯怯的开口道:“董事长,我有房子,如果梓沫觉得不满意的话,我可以再买套大房子,和您住在一起,怕扰了您的清净。”
“不碍事,我只有梓沫一个女儿,如果她不在家里陪我聊天解闷,我一个人面对这偌大的房子心里也是空荡荡的。所以你们来了,我也会觉得热闹。一家人住在一起难道不应该吗?”
“就是。”许梓沫并没有觉察出两人的不对劲,她只是以为父亲年龄大了怕孤独,所以帮腔道:“爸爸说的没错,霍凉,这别墅这么大,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挺孤独的,不如我们婚后就过来陪爸爸,你说好不好?”
江舒然知道许梓沫没有考虑那么多,对她而言,能和霍凉在一起,又能和自己最为依赖的父亲在一起,这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她没理由拒绝。
“可是梓沫......”江舒然刚要开口便见许世常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自己,她赶忙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结婚的事情等下晚饭后霍凉跟我到书房谈谈,现在先吃饭。”
江舒然心里咯噔一下,要和许世常独处了,她本能的很抗拒,心想有什么话饭桌上谈不是更好吗?
而那头的霍凉心里明白,许世常要谈的不止这些。他如今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指望江舒然自己化解了。
饭后许梓沫乖巧的承担起了收拾残局的工作,而江舒然不得不跟着许世常进了他的书房。
这时候在她看来,许世常的书房或许跟传说中的小黑屋没什么两样,至少她心境上是这么觉得。
进了书房,许世常在书桌前坐下,示意江舒然坐到自己对面。
“梓沫不在这,我想我们彼此都得坦诚一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江舒然的脸,并且说完后并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着对方开口。
江舒然有些局促,她明白许世常在等待自己说话,可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董事长,您的意思是......?”
显然,江舒然的不解在许世常看来便是相当的不坦诚。他立即沉下脸来,施施然道:“江舒然,毕业于市北高中,高二时父母因事故去世,她无依无靠,也没有任何亲戚,所以没有选择继续上大学,当然,以她的成绩也没有上大学的必要。毕业后她就一直靠打工养活自己,大多都是在工厂工作。她的生活,和你没有任何交集,你也并没有这样的表亲。”
说完他眼中盛着一丝阴冷,仍旧是等待江舒然的回答。
“你......调查她......”江舒然一时间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似得,使得她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为什么......”
自己的身世从一个以往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口中被准确的暴露了出来,江舒然感到很惊恐,很彷徨,她有些不知所措,却不明白许世常为何这么做。
“霍凉,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男人可以逢场作戏,只要及时抽离,不要被人抓了把柄就没事。这个江舒然为什么会出现在K.M,以及你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你想好要怎么解释吗?”末了他冷冷一笑补充道:“解释的话要想全面些,我可不是梓沫,没那么好糊弄。”
的确,许世常是只老狐狸,他精明的可怕,任何能拿来糊弄许梓沫的理由,到了他这里,都会毫不费劲的被戳穿。
纵然江舒然平日里能说会道,在许世常面前,她依然还太稚嫩。
她不知如果是霍凉站在这里会怎么做,这个时候也不可能请求霍凉的帮助,因此她只能缄默不语。
“霍凉,我知道你工作能力不一般,我很赏识,但你能坐上K.M总裁这个位置绝不单单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我要你明白,不是因为你有能力又恰好梓沫喜欢你,所以你才有这个机会,事实恰恰是相反的。比你能力更卓越的人多的是,我可以聘用任何我想聘用的人,但我没这么做,只是因为梓沫。我能聘用的人梓沫不喜欢,她唯独只喜欢你,所以我给了你这个机会,给了你权利。”
这些话似乎将霍凉贬了个一文不值,听的江舒然心里发紧,她一再告诫自己,这些话是说给霍凉听的,她不是霍凉,听听就好。
“董事长,我和江舒然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您所想那般,这其中......”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女人爱听这个,我不需要。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就一个女儿,以后我的家业都得是她的,其中当然包括K.M。所以你肯定比我清楚,失去了梓沫你将会连带着失去更多。在梓沫没有厌烦你之前,你最好有些自知之明,不要沾花惹草,不要妄图欺骗我的眼睛。”
江舒然不是霍凉,自然不能揣测霍凉听到这一番话后是什么反应,可站在此处的是她,当面听到这些刺耳的话的人也是她。她告诉自己要忍耐,这些都不是在说自己,可最终她败给了自己的情绪。
“董事长,您的意思是我在利用梓沫?”
“这点你比我清楚,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我不清楚,我更不清楚的是,您说在梓沫厌烦我之前我得有自知之明。言下之意,是不是在说,梓沫可以抛弃我,我不能抛弃她?您身为她的父亲想要给她的人生最好的保障我理解,但是同时能请您尊重一下我吗?我为K.M兢兢业业的工作,创造出的业绩您也是看得到的,难道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在您眼中仍然一无是处吗?”
许世常见江舒然的情绪激动了起来,便冷哼一声,语气中夹杂着轻蔑的意味的说道:“我刚才说了,因为梓沫喜欢你,你恰好有些能力,所以让你做了总裁。反之,如果不是因为梓沫,你再努力个十年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如果不是她,你如今仍然只是个小小的部门经理。这些你明白,何须让我说的这么直白?况且,你和梓沫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这个位置吗?”
“您这是在诽谤。”江舒然和霍凉之间的关系仅限于交换了身体,之后他们无奈的相互依存。她对霍凉的性格脾气很嗤之以鼻,却将他为K.M做的事情看在眼里。即使不喜欢这个男人,她却没法赞同许世常的观点。霍凉并不是一文不值。对于借着许梓沫上位这事情,当事人没有亲自承认,任何人的臆测都是种诽谤。
在潜意识中,江舒然不愿承认霍凉是这样一个卑鄙的男人。
“诽谤?亏你说得出口。”许世常冷笑了起来,语气骤然严厉。“霍凉,如果不是因为梓沫,你在我眼中就什么都不是。没有了梓沫,你仍旧是人堆里随处可见的废铁,想要变成金子,再努力估计都得晚个十几年。我给了你这一切,你应该好好感激。感激我明知道你是在利用梓沫却依然没有制止你。”
江舒然从小到大虽没有和上层人士接触过,但也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即使她知道,感到羞辱的应该是霍凉才是。
可心里那份屈辱感却满满的将心头占据,她坐在那里全身僵直,紧握着的拳头微微有些发颤。
“你很生气。”这句是陈述句而非疑问。“既然想要得到我的一切,就要做好忍耐的觉悟。在我面前你想要你的自尊,你的价值?除非你愿意离开K.M,舍弃你在这里所得到的一切,你做得到吗?呵。”
面对许世常的嘲讽,江舒然真想大吼一声“老子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可是唯独这样的情绪她得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压制住。她不能拿霍凉的身子去做这样的决定,这样重大的决定。
许梓沫收拾好之后便在客厅等待霍凉出来。一想到年底就要和霍凉结婚了,她的内心是说不上的甜蜜,关于以后,关于怎样好好做一个妻子,她早就做好了打算,这一直是藏在她心里的秘密,今天她想要好好的告诉霍凉,提前让他知道自己的努力。
听到下楼的声音,她赶忙站起来,见是霍凉下来了,便开心的迎了上去。
“霍凉,爸爸和你说了什么,谈了婚礼在哪举办了吗?度蜜月的地方我想好了,就去......”
“梓沫,我累了,先回去,谢谢你今天的款待。”江舒然的面部已经僵硬的不行,就连勾勾唇角都是件费事的事情。她冲着许梓沫牵强的露出笑容,而后便像逃离似的大步的朝外走。
“霍凉!霍凉!”许梓沫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这才觉察出江舒然的情绪不对,便赶忙追了过去。
走出了大门,江舒然掏出手机解锁按下了挂机键,她不想顺道对着手机那头的人问一句“感觉如何”,因为她的感觉糟透了。
“霍凉,我送你去马路边打车吧?或者,我打电话让司机来送你回去。”
许梓沫追了出来,站到江舒然面前,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正要拨号。
“不用了梓沫,不用了,我自己出去打车就好了。你回去吧,早点休息,祝你好梦。”
这个地方江舒然一刻也不想待了,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
许梓沫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为何,在路灯下的霍凉的身影,显得那样萧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