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一三一

131.一三一

秋阳明媚,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程姣姣一步一步走在人群里,却感受不到半点人气, 就仿佛整条大街上只余下了她一人。

好冷。

程姣姣抱紧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冷?

伸出手, 仿佛是想接住阳光, 程姣姣看着洒在手上的, 嘴角勾出了一个悲戚的弧度。

到头来,仍是只有她一人。

脚步不停,程姣姣一直向前走着。

她曾想过, 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要与他在一起, 生生死死, 不离不弃。可事到临头, 她却连靠近他一步都不敢,不敢多看他一眼, 甚至不敢多在哪里停留一秒,生怕下一秒,自己便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她只剩下几个月的命,她的体内还有噬心蛊, 不知何时, 噬心蛊便会发作, 痛不欲生, 一日日将她折磨得没了人形, 当最后的日子到来时,她会死得惨不忍睹, 七窍流血。

不得好死。

这种样子,她不想让他看到。

请原谅她的自私,原谅她的不告而别,这一辈子,她注定是要对不起他的了。

清歌说的对,她不该再出现,她也不配跟他在一起,不配嫁给他……若是没有她,他现在也许儿女绕膝,又或许还像以前那样风流不羁,青楼软枕。没有三年的牵挂,也没有那么多的痛,他仍旧是那个邪魅风流,逍遥潇洒的夏释冰。

是她,都是她!为何让他遇到她这样一个注定的必死之人?又为何要让她这个必死之人,遇上他?为何还要赐给他们幸福的幻象!

冰,如果有下一世,不知你是否愿意再遇见我,遇见上一世欠了你这样多的我?我却是愿意的,哪怕就此一生韶华东流,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一世,还请原谅她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人。

眼前蓦地一黑,一只麻袋兜头罩下,程姣姣尚未来得及反抗,紧接着,后颈上一痛,便打散了她所有的知觉。

………………………………………………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酒楼中,楚双悦瞥了一眼窗边那一桌突然不知怎么就突然诗兴大发在那里摇头晃脑的酸儒,极其不屑地撇了撇嘴。

傻子都知道现在是秋天了,要他们在那里嚷嚷个什么劲儿?臭显摆!

目光一转,楚双悦看向旁桌的旁桌。

从桌下踢了一脚正吃得欢乐的南森,楚双悦幽幽道:“你说那秦姑娘,眼睛是不是坏了,怎么老抽抽,还有,她是不是发烧了,都这种天了,脸怎么红成那个样子?”

嗯?南森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桌,什么乱七八槽的,人家明明是面含娇羞,眸光婉转,那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不好!而且秦姑娘今日身着一件藕色衣裙,更衬得肤色如玉,江湖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一阵轻软的低笑传来,不知说到了什么,秦姑娘的脸颊似乎更加红润了些。

“你家少爷跟人家说什么了,逗得人家这样开心,真瞧不出原来你家少爷也这样会逗女孩子开心。”楚双悦嘟着嘴,低着头挖苦道。

“……”

良久不闻南森反应,楚双悦一抬头,却见他双目痴迷,已被美人刚才的笑容摄住了魂。

“喂!”楚双悦心中一怒,狠狠在桌下踢了南森一脚。

“啊!”南森猛地回神,“你刚才……刚才说什么?你为什么踢我!”

楚双悦强忍住心中的不快,“那个秦写意都跟着咱们两天了,同路能同这么久吗?咱们去抓人贩子她也跟我们同路吗?”

武林大会结束,夏清濯原本是要跟爹娘回无瑕山庄去的,谁知走了一半,无意中让他们撞破了一个人贩子的窝点,一查之下发现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人贩子集团,遇见这种事,侠义心肠的夏大庄主自然不可能不管,这不,便让夏清濯去追查,务必将贼窝连根拔除,为江湖除了这一刻毒瘤。

夏清濯出来追查,自然少不了她跟南森啦,经过这些日子的追查,人贩子的老窝是已经被他们不声不响秘密端掉了,不过,那些已经被人贩子转卖的女子却尚未解救出来,各地的窝点也还没有清理干净,要知道拐卖人口这种事,不是端掉大本营就算了的,端了大本营,并不影响各地的窝点接着干这种买卖,所以,必须赶在他们收到风声转移干净之前,去一个个斩草除根,把他们手上抓的人也给放了。

虽然已经派了无瑕山庄的其他人去做这件事情了,但是他既然接了下这个任务,不该一心一意好好把这件事的收尾工作也完成吗?就算有手下会去做,他也不该这样逍遥惬意吧!

楚双悦心中万分的不痛快。

他们原本是要先回无瑕山庄复命的,结果还没启程,就碰上了这个……这个据说是江湖第一美人的秦写意,还有她的一打丫鬟护卫与他们同一个方向,然后就同路而行了!

我说姓秦的,明明昨天他们就换了一个方向不往南走了,你怎么还能跟我们同路而行啊!

真是越想越不痛快,转头又看了一眼正相谈甚欢的两人,楚双悦恨不得眼睛能飞出刀子来。

自从碰上那个姓秦的,还有她手下那个犀利的丫鬟,她就成了下人了,靠,她那只眼睛看到她是下人的!

“这是秦姑娘的事,我哪儿知道。”南森浑不在意道。

剜了南森一眼,楚双悦如今在心中也万分鄙视他,那时候人家不过才说了一句,这家伙就自认下人给退了下去,顺便拉着她一起,要知道,武林大会时,即便是夏大庄主和夏夫人在,他和她也是跟他们同桌而食的,更遑论平日里跟夏清濯行走江湖了!结果别人家的丫鬟一句话,他就自动下桌了,还是拉着她一起的!

南森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眼中却是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秦家是江湖上的大世家,从一年前起,秦家便有意撮合秦写意与少爷,老庄主与夫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光想想便知是天作之合。只是当年少爷一心挂念程姑娘,容不下他人,如今他爹爹带回消息,田姑娘已于夏释冰尽释前嫌,和好如初,断了少爷的念头。那么,这个老庄主与夫人都中意的秦写意便极有可能是少爷以后的夫人。

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低笑,楚双悦真想走出去眼不见为净,但又不甘心这样走掉,怕说不定在她不在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讨厌的事,正是如坐针毡的时候,从客栈楼下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一上楼,目光左右逡巡了一周,在看到南森时眼睛一亮,径直走到南森身边,拿出一封信来。

南森展信一看,不由得嗤笑一声,道:“当真是自投罗网。”

“怎么了?”楚双悦忙问道。

“有一伙人贩子,正带着拐来的女子朝无瑕山庄的地界而去,想在那里进行买卖,当真是找死!”南森将信件一收,起身朝夏清濯走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是吗?”

楚双悦坐在桌前隐约听到夏清濯这样说了一句,接着,她便见着,听着这两日来最舒心的一件事和一句话。

夏清濯起身,朝秦写意告了辞,然后向她走来,道:“楚姑娘,我们走吧。”

那声音,犹如天籁。

…………………………

是夜,月光皎皎,一抹淡黄色的身影犹如鬼魅,又如烟一般,无声无息地从镇子上了屋顶飘过,最终落入一堵高大的围墙内。

月华如练,一抹清淡的白影仿若与那月华融为一体似的,如清风般,紧随其后。

楚双悦腾身翻入围墙,脚跟还没站稳,便看见一旁的小径上一队巡逻家丁正提着灯笼走来,身形一闪,楚双悦将身形隐于树后,等那队家丁过去,便越过小径假山,径直往宅内而去,那身形动作,当真比猫还要轻巧灵活。

这是当地一个财主的宅子,一路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条条小路弯弯绕绕,通向不同的院子,白日里看来必定是华丽非常,但是在这黑夜中看来,却犹如迷宫一般,但这一切,对于楚双悦这个专业的贼来说,那就根本不算事儿。

作为一个从小受到专门训练的神偷来说,各种宅邸的结构那时相当了解的,哪是主人的书房,哪是主人的卧房,哪里会设有金库,哪里可能设有机关……没有什么是她找不到猜不到的。

以她的本事,搞定这种规模不算太大的宅子,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楚双悦便来到了书房门前。

她刚才粗粗找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独立的金库,以她多次在各地财主宅子里的实践经验,银子必定是藏在了书房和卧房之中。

轻轻推门而入,然后小心将房门关上,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楚双悦的目光在屋中仔细逡巡而过。

这种土财主的宅子她偷得多了,藏东西的地方再她看来都是大同小异,而且很少会设什么高明的防盗机关。

今日的这个财主据她了解,银子是多得很,而且也没有放钱庄什么的,那么就是藏家里了。

这么多银子,那肯定是藏暗室里。

拿脚尖在地板上随意敲了敲,实心的。

地下没有,那么……

楚双悦将目光定在了房中的书柜上。

走到书柜前,楚双悦随手抽了一本书柜上的书。

《诗经》?

再抽了一本。

《论语》?

双眉一挑,楚双悦哂笑一声,将书本放回原处。

一个膀大腰圆的只知享乐剥削的土财主怎么可能看《诗经》《论语》?放本《春宫》还差不多,书上还是崭新的,但是灰倒是积了一层,分明是用来摆样子的。

扫了眼身后书桌上的几样摆设,楚双悦抬手在桌上的一只白菜形砚滴转了一下。

土财主的桌上的文房四宝上灰都要积起来了,但是放在桌角的那只白菜形砚滴却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砚台都不用了,你这么仔细这个普普通通砚滴干吗?

轻微的齿轮转动声传来,书柜慢慢向一旁移去,露出了暗室的入口。

楚双悦摘下腰间的布袋一抖,向里面走去。

不过一会,她便走了出来,只是身后,扛了整整两袋的银子。

将机关还原,楚双悦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刚将书房的门关上,一转头,便见夏清濯一身白衣站在门口。

“原来是你。”楚双悦舒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吓了她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夏清濯的双眉微蹙。

“劫富济贫喽。”楚双悦坦然道。

夏清濯的眉头蹙地更紧了,“这等事情实非君子所为,放回去。”他道。

楚双悦浑不在意,“放什么放,那财主仗着有点钱,就经常从人贩子手上买那些被拐来的女子,而且心肠又黑又狠,看看我们下午刚救出来的那几个女孩子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儿了!他这么缺德,我拿他的钱财去救济被他欺压的贫民,就当是帮他积德了。”

“但你偷窃他的财物,也是不对的。他买卖人口,自有官府来惩治。”夏清濯道。

楚双悦轻轻一叹,开导他道:“他拿钱买通了这里的县官,虽然你已经让人去请那个更高级的什么知府大人去了,但难保他不会又拿钱买通知府呀,所以我先把他的钱拿干净,这样才能断了他买通知府的资本,这样他才能更顺利地被绳之以法呀。”

一番理由,说得头头是道,夏清濯一愣,明知她在说歪理,却仍是找不到反驳他的话来,只能坚持道:“你把东西放回去。”

说着,便要去夺她背着的那两个袋子。

楚双悦侧身一闪避,却不想手中一滑,一只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银子撒了一地。

“什么人!”

响动声引起了巡逻家丁的注意,一队家丁向书房赶来。

见此,夏清濯心中一凛,拉着楚双悦就要离开。

“哎呀!”楚双悦挣脱他的手,把手上的另一大袋银子送到夏清濯怀里。

夏清濯下意识伸手接住,“你……”

楚双悦快速将地上的银子塞进袋子中,然后背上袋子,拉着尚未反应过来的夏清濯往外跑去,“还愣着干什么,想被抓包吗!”

月光皎洁,翻出土财主家的围墙,楚双悦和夏清濯又跑出老远,方停了下来。

夏清濯的眉头微锁,他很郁闷,真的很郁闷。

想他夏清濯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虽然身为江湖中人有时为了追查一些事不是没翻过人家的围墙,但是真的……真的没有想今日一般,被人当贼,不对,他今日就是贼……

楚双悦完全没有感受到夏清濯的郁闷心情,缓了口气,道:“夏公子,富已经劫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济贫?”

夏清濯郁闷地抬眸看向她,月光下,少女的眸光明亮,笑容明媚,明明是这半夜三更,却仍像白日里一样神采飞扬,好像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阳光似的。

他不由得有些愣神。

“夏公子?”许久不见回应,楚双悦抬手在夏清濯的眼前晃了晃。

“咳……”夏清濯低头掩饰眸中的尴尬。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济贫呢?”楚双悦问道。

济贫?呃……

夏清濯犹豫了一下,好想拒绝,但是……但是……

好吧,还是去吧。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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