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成灰成土亦不离
一弯细月, 如勾如眉。
“嗖嗖——”
几枚喂了毒的飞镖擦着程姣姣的脸颊飞过。
若七乐山小些,程姣姣相信自己早就放火了!
她已经在山里呆了四日了,不管早上晚上都没法靠近折兰宫半步, 除了正门那里没设阵法, 可谓是阵法机关密布!
机关也就算了, 她躲快点就是了, 但是阵法, 那绝对是在欺负她……
估计是为了武林盟主的保持良好的形象,这阵法不容上去,却容你下去。
当真是下七乐山容易, 上七乐山难,进折兰宫, 那是更难了。
程姣姣愁了, 怎么办, 连门都进不去……
难道,真的要放火烧山?
程姣姣掏出身上的火折子, 天干物燥的,若是放火的话,恐怕很容易就把整座山给烧了。
烧不烧?
反正是个大贼窝,要是能全部烧死也算是造福江湖了,不然也能把人给逼出来, 烧!
程姣姣蹲下身, 点燃了身边的一撮枯草。
看着跟前的火焰越烧越高, 程姣姣打算换个地方再点把火。
突然, 林间一股阴风袭来, 程姣姣脚下一转,敏捷避开。
凛冽的掌风一扫, 刚烧到半人高的火焰便人被扑灭了。
手腕一翻,程姣姣几根毒针迎了上去,脚下一点,欺身上前,一掌打了过去。
黑暗中,压根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长相,程姣姣只知那人的身手也甚敏捷,十招下来她一点也没有占到便宜。
连着四天,总算让程姣姣逮着一人,她自然不会手软,也没功夫跟来人耗,十招之后便开始下杀手。那人见她出了杀招,也不再试探什么,招式亦狠厉了起来。
又是互相拆了二十招,程姣姣渐渐开始不支,而且在这黑暗的夜色中交手,那人显然比程姣姣游刃有余些。
一掌落空,程姣姣尚来不及回身防守,便被那人制住了。
耳边风声凛冽,在那人最后的杀招下来前,程姣姣大声道:“我要见你们主子!”
她是为了杀宋兰而来,虽然仅凭她一人的微薄之力就敢说这样的话听着有些可笑,但起码她死之前要见到宋兰,她心中有好多的疑问,能在她口中问出一个来也是好的。
那人的手一顿,有些怀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程姣姣?”
程姣姣一愣,“杨天凌?”
被桎梏的双手蓦的被人放开,程姣姣吹亮火折子接着微弱的火光一看,还真是杨天凌。
杨天凌上下打量了一遍程姣姣,揶揄道:“若不是刚刚切切实实的与你交过手,我还当遇见鬼了呢。”
江湖上都说无名山庄的夏夫人被他公公亲手打下了悬崖尸骨无存,都道她已经死了,这么看来尸骨无存的人的确容易突然还魂。
程姣姣没什么好气道,“现在还是人,变鬼了肯定来把你也带走。”
杨天凌哂笑一声,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来这干吗,想趁他们都不在的时候放火烧山?”
他们都不在?程姣姣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你说他们都不在,宋兰也不在?”
“嗯……”杨天凌蹙着眉头想了想,“慕容重霜倒是在。”
“嘁,”程姣姣冷嗤一声,“谁要找她。”
杨天凌挑了挑眉,“那你准备找谁?难道是慕容霁,你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放屁!”程姣姣差点一脚踢过去,“我来是想找宋兰的。”
“宋兰?你在折兰宫里找宋兰,那可真是异想天开,你连这山都上不去,折兰宫里的那些机关就更没辙了,折兰宫可不是无名山庄,没人给你带路。”杨天凌悠悠道。
呸!程姣姣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见程姣姣不说话,杨天凌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凉凉道:“怎么,最近吃了豹子胆了,不仅敢独闯苏轼家庙,连折兰宫都敢闯了,不怕宋兰活吞了你?”
程姣姣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嘁。”杨天凌冷嗤,一脸懒得理你。
程姣姣眉梢一挑,“怎么,你今儿上去会小情人扑了个空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往里头派奸细跟你的扶桑姑娘闹别扭了?”
杨天凌向来不掩饰他大尾巴狼的本性,但言行举止间却总是维持着一种风度,今日却如此刻薄,定然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比如情人之间翻脸了。
杨天凌抬起眼帘,眸中射出一道冷光,“你还是先回去关心关心你相公吧,再不回去,说不定就只能去他的坟头看他了。”
“他怎么了?”程姣姣心中一凛。
“你果然不知道?”杨天凌冷笑,“月落楼突袭无瑕山庄,夏释冰为了救他爹而重伤,到现在都生死未卜,听说无瑕山庄的人都开始给他办棺材纸人之类的物什了。”
“少放屁,“程姣姣冷笑,“夏释冰没弑父就不错了,少危言耸听。”
“没错。”杨天凌饶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程姣姣冷嗤,心中却是放下来了。
“但是,”杨天凌的音调一扬,“如果一心求死的话,倒是个好方法是不吗?”
“你——”程姣姣心尖一颤,一心求死。
“也许夏释冰伤得没多重,但若是一心求死的话,怎么样都能死。”
不再听那些让她心惊的话,程姣姣转过身,便要下山,杨天凌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下山一打听便知。
“你若是现在回无瑕山庄去,说不定在路上还能碰见回来的宋兰他们,若是你够本事,那时候就可以试试。”杨天凌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姣姣手一扬,一排细密的毒针从她的袖中向他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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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扬起了她面上的白色纱巾,程姣姣透过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远远看着无瑕山庄那看上去古朴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的大门。
或许真的是近乡情更怯,火急火燎地赶到地方,却在看到大门口的时候没了接近的勇气,而且,在世人的眼中,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一路赶来,酒楼茶肆,到处都在传夏释冰重伤的事情,有的说他已经死了,有的却说他一点儿伤都没受,众说纷纭,个个都说的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听起来真假难辨,让她不知该信哪一个好,只能先匆忙赶到这里。
大街上人流来往络绎不绝,程姣姣随着人流,缓缓走向无瑕山庄大门。
无瑕山庄的大门口一如往常,左右各站着一名守门的家丁,往旁边有一小门,一个小厮正帮衬着一个送菜的老伯正将菜担子往里头去。
也许毕竟不是正紧的自家主子的缘故,一切都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程姣姣的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朝里头去。谁教她已是一个死人,无论如何,都是万不能够再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怎样的担心,都只有等到晚上再探。
脚步一转,程姣姣便要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魏荆从大门里走了出来,朝另一边的街市而去,一身的青灰色衣衫显得腰间缠着的那根白色带子分外刺眼。
轰!
程姣姣脑中一阵轰鸣,天旋地转,她死死盯着他腰间的缠着的白色带子,单薄的身躯轻轻颤抖着,仿佛下一刻便会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地。
那是孝带,他竟然带着孝带!魏荆他无亲无故会为谁戴孝?又只有谁,能让他戴孝?
程姣姣捂住胸口,将身子隐蔽在门口的石狮子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可以相信他重伤在身命在旦夕,却怎会……却怎么可能死?
他的武功那样高强,慕容霁都未必能伤他,怎会这样死了?怎么可能死在月落楼的手上!
怎么可能……
当日杨天凌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如果一心求死的话,倒是个好方法是不吗?]
他死了,他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死在她前面,她才是要去死的那一个啊!
程姣姣脑中一片空白,抬眼正好看见那个小厮要将小门关上,忙冲了过去,抓着他的衣领问道:“极星阁的夏释冰在哪儿?他在哪儿!”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着圈儿,却被她逼着始终没有掉下来。
“在‘绛雪院’。”那小厮显然被他的样子弄得有些愣住了,语毕,还怔愣地抬起手臂给程姣姣指了个方向,“那儿。”
程姣姣丢开手,腾身朝他指的方向跃去。
寒风如飞刀似的撞在脸上,眼睛被刮得生疼。那些庸医哪里比得上她,一定是那些大夫诊错了,他肯定没有死,他肯定没有死……她一定会将他医好,一定可以的!
冰,等着她,一定要等着她!她来了,她来了……
一路从飞快地从屋檐瓦片上越过,终于,她落在了绛雪院的屋顶上。
冰,她来了。她轻轻勾起唇角,却不想突然眼前突然一黑,脚底一滑从屋顶上落了下去。
冷玉丸给的精力,终是要到了底线。
一双刚健有力的手臂勾住了她的双肩与芊腰,然后一个熟悉的、透着温热气息的怀抱将她紧紧包围。
是他,是他!
她紧紧闭着眼,心底衍生出来的,不知是喜,还是酸涩。
双脚落地。
脑中的晕眩散去,她慢慢睁开眼睛,却跌落进一双星夜般的眸子里,那双烙印在她灵魂里的眼睛,正对着她,那样专注又深刻,微微波动着,压抑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怎生穿得这样单薄。”他轻声道。
程姣姣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飞快推开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淡漠道:“夏庄主可是认错人了?”
他张开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在她的耳边玩笑道:“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认得,那就白长了这对招子了。”
程姣姣闭上眼睛,心疼的感觉一阵疼似一阵,揪得她连呼吸都变得那样困难,语气上却仍是尽力地淡薄着,她道:“放我走吧。”
他的收紧自己的手臂,紧贴着她的身体也渐渐冷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漠然,只是甚是平静道:“程姣姣,是否是我从前太由着你,任你为所欲为,想来就来,想走就不告而别,所以你忘了我也是个有脾气的了?花了我这么多年的感情,岂是一张绝情散的药方子就能了的?我告诉你,你欠我的何止那几个春夏秋冬,你这辈子剩下的,还有下辈子的那些,下下辈子的那些,永生永世的,都是我的,还不尽了。”
她立原地,没有言语,泪水却染湿了面纱,“你让我走吧……我求你……”
生生世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她可以许他无数个四季轮回,却不能在今生第二次死在他的眼前,那种爱人在手边逝去的悲痛,她不能再给他第二次!
他没有理会,继续道:“我这辈子做的孽也不少了,除了你这个磋磨人心的女人,老天哪里还会给我什么最好的女人,左不过在送一个来折磨我罢了。你在我的命里折腾了这样久,好容易修成正果,我怎能放你离开?这世间比你好的女子的确不少,可能留在我心里的你,便是最好的。”
他轻轻扳过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伸手摘去她脸上的面纱,宽厚的手掌轻柔地抹去她面颊上的湿意,他浅浅勾起一边的唇角,“以后不许再给我写什么乱七八槽的‘绝笔’,那绝情散的方子我再也不想看到,不然,当心我让你一辈子写不了字儿。”
“夏释冰!”她早已泣不成声,却仍是重重推开了他,“你听着,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活不过今年!你何必留我一个将死之人在身边,你就当我死在悬崖底下了不好吗!”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一带,又将她拉回到自己跟前,终是忍不住咆哮道:“我宁愿你死在我眼前!”
“我宁愿你再一次死在我眼前,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你是我的,哪怕成灰成土,亦不相离。”他紧紧盯着她,狭长的双眼中眸光微微颤抖着,“我情愿你留给我一具冰冷的尸骨,也不要再离开我。”
“夏释冰……”心中大征,她终是在他的眼里丢盔弃甲,脚下渐渐绵软,身子止不住地坠了下去,“你何必这样……何必留下我……”
他抱着她,眸光柔柔,“谁教你是我的女人。”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眸光渐渐开始涣散,她想抱紧他,却终是力不从心的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试探着道:“姣姣,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可愿意听我讲讲?”
“嗯……”程姣姣沉沉闭上眼眸,身子一软,完全陷入了昏迷。
抱着她的夏释冰心头一惊,忙低头看去,“姣姣?姣姣!”
眼前人影一闪,肖天枫程丽娘萧霖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镜雪,我的镜雪……”程丽娘的眸中含着泪,忙搭上她的脉搏。
“如何?”肖天枫问道。
程丽娘探清了脉象,忙道:“她用了冷玉丸,快,趁现在药力还未完全退散,带她去药泉。霖儿,你去亲自将那颗千年人参炖成参汤!”
她的心中又是惊又是怜又是心痛,百味交杂,惊得是她不顾后果用了冷玉丸那种伤根本的东西,怜的是她为了他竟不顾生死,心痛的是自己亲手将自己的女儿害到了这个分上!
老天爷,你待她不公,她救了那样多的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却要她的女儿受这样多的苦!不过现在,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
“你们要干什么?”夏释冰冷声问道。自从知道了那件事,他对他们的怒气与敌意一日也未曾压下来过。
“救她!”程丽娘道。
“你们不是说要雪莲子吗?”
“雪莲子只是其一。”
“你们……”连这样的事情都只跟他说一半!夏释冰愠怒地看了他们一眼,抱着程姣姣飞快往药泉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