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卷卌捌 杀心
风月殿内, 绯湮激动的声音回绕在梁上,“皇上,您这样保护柳倾瓷的同时又是否知道, 他借着您给他的权利对我用刑寻私仇?他问我很私人的问题, 我不说他才会把我打成这样!”
紫煌顿时一惊, “你说什么?”
绯湮突然沉下气, 做了个深呼吸, 又道:“柳倾瓷问了我两个私人问题,我不可能告诉他,所以他就对我用刑, 将我生生打成了这样,皇上, 您还是要保护他吗?”
这一回, 紫煌沉默了好些时候, 显出一丝恍惚,随后又分外坚定地扬起眼, “当然,即使那样朕还是会保护他,至少只要他还留在宫里,朕就不会让你对他怎样。”
绯湮勾唇一笑,“是吗?绯湮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这段日子在宫里养伤, 我一定会安分, 绝不给皇上惹是生非。”他这话说得弦外有音, 紫煌又怎会听不明白, 可绯湮的性子他也是清楚的,这次倾瓷如此待他, 绯湮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身为皇上,他能做的也只是不让绯湮在宫中闹事,至于出了那扇宫门,这二人要如何解决他们之间的纠纷,那便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紫煌站起身,“你好生养伤吧!朕先走了,改明儿再来瞧你。”
“绯湮恭送皇上。”
紫煌大步迈出风月殿,贴身太监书桦跟上来,“皇上如此着急是要上哪儿去呢?”
“去瓷亲王府。”紫煌的步子很快,语调也很急促,“有些事朕要柳倾瓷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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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亲王府。
倾瓷和紫煌坐在并排的两张红木太师椅上,他们两张椅子的中央是一张红木茶几,几上摆着两杯茶。倾瓷端起茶盅吹散浮在表面的根根茶叶,继而浅呷一口,幽幽而道:“既然要对绯湮用刑,自然是要找个借口的,总不见得无缘无故便伤他。”将茶盅放回桌上,倾瓷又道:“所以,我便问他几个明知他不会告诉我的问题,这样便可顺理成章的对他用刑了。”
“只是这样?”紫煌挑了挑剑眉问道。
倾瓷答得不疾不徐,“不然皇兄以为呢?认为是倾瓷假公济私吗?”他轻轻地一笑,“事情总会大白于天下的,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必要急于一时,以此来从绯湮口中知道些什么。”
紫煌耸耸肩,“说的也是,当时被绯湮那小子搞混了。”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不起眼的画上,看了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开,“那小子看似是真要和你杠上了,朕的话他也听不进多少,你自己小心点吧!”
“倾瓷知道了,多谢皇兄关心。”倾瓷有礼地颔首而道,紫煌见了倾瓷这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摇了摇头,叹道:“绯湮要杀你,你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倾瓷莞尔一笑,“为何要那么在意?这世上那么多事,若每件事都挂在心上心早就累垮了,绯湮要杀我就让他来,至于杀不杀得成便要看他的本事了。”
紫煌看着倾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倾瓷,你变了,以前的柳倾瓷随和温顺,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是吗?”倾瓷脸上的笑容一分分褪了去,那如玉的肤色反倒显得有些苍白,“人总是会变的,皇兄也说了,那只是以前的柳倾瓷,不是吗?”
紫煌哀叹一声,“看来那个所谓的江湖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接下去的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呆在宫里头吧!只要你还在宫里,朕就可以保你无事,俞绯湮他再厉害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动土。”
倾瓷再度礼貌地颔首,“劳皇兄费心了,只是倾瓷不能答应。”紫煌本是端起茶盅准备喝茶,可杯到嘴边却听倾瓷如此说,顿时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下来,此时倾瓷又道:“虽说那江湖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在那里,倾瓷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所以,我必须回去。”
“说什么必须回去,江湖是你的家吗?这里才是你的家,皇宫是你的家王府是你的家!”紫煌毫不客气地训斥道:“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宁可冒着被绯湮杀死的危险也要出宫去办?”
“四琳琅,我要查出四琳琅背后的秘密。”倾瓷冷漠地开口,随后垂下了头。是的,江湖不是他的家,可这皇宫就是他的家了吗?在这里,除了他的母妃是真心对他,其他人都不过是戴着虚伪的假面而已,他真的分不清谁可信谁不该信,也不知道那些人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紫煌微微启口,本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喝了一口茶,摇摇头,“随你,出了这皇宫朕也管不了你。”将茶盅放下,他站起身,“就这样吧!朕走了,这段日子绯湮在宫里养伤,你没事就呆王府里别瞎走,免得照了面尴尬。”
“是,倾瓷知道了。”随后,倾瓷送了紫煌离开,至府外,紫煌冲他摆摆手,“不用送了,回去吧!”
倾瓷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皇兄,倾瓷回宫那日同您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紫煌想了想,“你是指那段日子你们闯江湖时的收获?”
“正是。”倾瓷长得偏女气,所以就算严肃起来也不会显得很冷漠,“皇兄,说不定我那日和您说的话改日绯湮还会再同您讲一遍。”
“哦?是吗?”紫煌笑道:“朕也很好奇,你口中的那段故事到了绯湮那边会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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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三日,绯湮的伤势终于有了起色。几日来都躺在床上不能行动,这对绯湮这种爱玩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受罪,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定要出去转转。
月明和日暖两丫鬟本是拦着他的,说绯湮伤未痊愈,应当多多调理,可绯湮不听,硬是要出去,说就算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也好。
就绯湮这脾气谁能拗得过他?更何况他是主子,月明和日暖不过是丫鬟,所以她们终究还是阻止不了。于是各自退一步,月明说让她们姐妹俩陪着绯湮出去逛,绯湮又不愿意,说他的风流之名已经够不好听的了,再左右各抱个美人出去给人瞧见,明日又不知这宫里该传他什么了,到了最后,三人在那儿讨论了好久,终于决定让日暖陪着绯湮出去,而月明就留在殿里打理些事情,比如煎煎药之类的。
绯湮特别兴奋地拉着日暖出了风月殿,由于身上的伤还在,他也不敢动作幅度太大,走路都慢悠悠的。而日暖在一边扶着他,小脸早已红彤彤。
日暖和她的姐姐月明其实都很喜欢绯湮,但她们心里也都明白,她们身份卑微,区区丫鬟是配不起像绯湮这样高贵的人的,所以心里喜欢归喜欢着,却怎么都不敢妄想些什么。
绯湮对这两个丫头却是极好的,从来都不对他们发公子脾气,偶尔会打趣一下,每次被绯湮作弄了,两姐妹的脸都特红,烧得厉害。
此刻日暖扶着绯湮,一边走一边红着小脸问道:“绯湮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绯湮的嘴边似乎永远都会挂着微笑,“我想去瓷亲王府看看。”
日暖一听略显紧张,“瓷亲王府?上那儿去做什么?日暖听说对公子用刑,将您伤成这样的就是那个瓷亲王,他那样对您,您还去见他作何呢?”
绯湮看向日暖,眼中尽是温柔,看了好些时候,他终是伸出手摸了摸那丫头的头,“谢谢你关心我,日暖你放心,你的绯湮公子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
因为绯湮那个亲密的举动,让日暖愣了好一会儿,待她回过神来,却羞涩得不敢看绯湮的眼睛了,“那个……嗯……那就去吧!”说着,她就扶着绯湮向瓷亲王府的方向而去。
绯湮瞧着日暖这副模样,忍不住偷偷一笑,可笑过后不禁又伤感了起来,那个女子,她曾经也是红着脸走在他身边,或是依偎在他怀里。
可是如今,一切都没有了。
瓷亲王府外,绯湮已在那儿站了有些时候了,却始终未有人出来。绯湮倒是不急,然而日暖却急了,问道:“绯湮公子为何不进去呢?既然来了,不是该进去坐坐吗?”
“不,我并没打算进到王府里去,这里是他的地盘,进去了对我定是没有好处,我只是想来看看。”他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地方,曾经他频繁地出入于此处,而如今,这扇门他是再也不可能进去了。
日暖不会明白绯湮此刻的心情的,小丫头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所以绯湮公子打算一直呆在这里不进去?”
绯湮轻轻一笑,“他会出来的。”
果然不出绯湮所料,没过多久,倾瓷便得到消息缓缓走了出来,站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之上,他含笑望着绯湮,嘲讽道:“伤未痊愈就打算来杀我了吗?绯湮,你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对于倾瓷的话语,绯湮并不生气,只是脸上的微笑早已不复存在,他用淡定的目光望着倾瓷,无可无不可地开口,“我不会在宫里对你下手。”
倾瓷依然笑着,“是吗?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来看看你。”绯湮淡漠地说着,“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顿时,倾瓷脸上的笑意褪了去,他怔忪地杵在那儿好久,才又笑起来,“看我过得好不好?哈哈!绯湮,你真有意思,那你现在觉得呢?我过得好吗?”
绯湮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病态,几分无奈,“很好,你过得很好,比我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又道:“我不会让你享受太久的好日子的,”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这些伤真的很痛,不过,只一次就够了,下一回,我要让你比我痛百倍千倍。”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早已荡然无存,随后他看向身边的少女,柔声道:“我们走吧!”
望着绯湮离去的背影,倾瓷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要我比你痛百倍千倍吗?俞绯湮,你已经做到了。”转过身,他迈开步子向里走去,可脚步为何会如此沉重?
一副人模人样的皮囊里装的却是支离破碎的灵魂,绯湮,你怎么会明白我在对你用刑时心里的痛?你不明白,所以你以为我过得很好,而事实上,我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卷卌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