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宫里

12.宫里

开业的前一天,一行车轿浩浩荡荡地停在玉香院门前。

一匹白马上跳下来一个侍从模样的红衣男子,上前敲了敲玉香院紧闭的大门。

门婆子应声开门,看了眼前的阵势,识趣地回道:“各位爷,小店明儿个才开业,请老爷明日再来罢。”

红衣男子视线越过门婆子望向玉香院内,招了招手,上来一帮着红衣的人把门大打开,门婆子吓得跑进院里回鸨母。

又一个红衣人在车轿前跪下,从轿门里缓缓伸出一只着了长靴的短脚,踏在人背上,再缓缓落地。

只见来人五短身材,微胖,脸上坑洼泛红,一身绫罗绸缎,若无这一大帮随从,一眼远看去不过平常富商的打扮。

来人开口了:“秦淮河最红的姑娘就在这儿?”

低头替他搀着手的侍从回道:“回祖宗,是这儿了。”

“扶咱家进去吧!”

门婆子慌慌张张跑到鸨母院里。

“太太,不好啦!”

鸨母正同环儿在院里散着步,闭上眼深吸口气,她这几日有些怕被人找,一找准没好事,从来没人大声喊过:太太,不好啦,天上掉下了金疙瘩把院子砸了个坑,太太,不好啦,地里长出个金葫芦把姑娘绊了个跟头。

全是糟心事,她有时倦了乏了真想撂挑子不做了,把玉香院卖掉,谁爱要谁要,她拿着钱买个田庄再买个孩子踏实过日子。可她舍不得,舍不得秦淮河的富贵荣华,热闹惯了真一个人呆着会寂寞的。白眼狼又多,养的孩子对她不好可怎么办,像这群不省心的女人似的。

“说吧!”鸨母认了命,活该操劳到死啊!

“门口来了一帮官老爷,凶神恶煞的。”门婆子拿起袖管擦着汗。

鸨母也不着急:“告诉老爷们明日再来。”

门婆子快哭出来了:“我看那态势怕是京里来的。”

“京里?”鸨母抓过门婆子:“你确定?”

“不是很……不很确定……”

鸨母一把推开她,对环儿道:“去看看,是神是鬼也得打发了。”

大厅里一群人立在矮胖男人的身后,男人打量了一下崭新的玉香院:“地儿倒还不错,只是来了半日连壶茶水都没有算什么待客之道?”

身后一个红衣人对着空荡荡的玉香院吼道:“人呢?再不上茶把这破地方砸咯!”

男人瞪了红衣人一眼,红衣人低头不敢再多话。

鸨母扭着腰从后院急匆匆赶来:“哎哟,各位爷,怠慢了怠慢了。来人啊,给老爷们看茶。”一群男人没一个有半点胡茬,鸨母确定是宫里来的了。

男人打量着鸨母:“你是这里的老板娘?”

“是是是。”鸨母恭敬的站在一侧。

“听说,这秦淮河最红的姑娘是你家的?”男人掏出雪白的手绢用食指擎着小心沾了沾嘴角的唾沫星子。

“不过老爷们抬举,得了些虚名罢了。”鸨母笑着,双手交错置于腹前。

男子微皱着眉头:“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咱家……”意识到暴露了身份,改口道:“我,我倒是给忘了。”

“华韶。程华韶。”鸨母的脸笑得有些僵了,又不敢放松,耳根前的两块肉开始犯疼,趁男人不注意动了动嘴,总算松快些。

“是这个名字。”男人点点头:“叫姑娘出来见见吧。”

鸨母将下人端来的茶双手递给男人:“老爷见谅,小店最近修缮,明日才正式开业,姑娘们暂时不见客。”

男人接过茶,闻了闻又放下了:“你能明日开,也能今日开,不过老板娘你一句话的事儿。”说完拿鱼泡似的两眼冷笑着久久盯了鸨母一眼。

身后的红衣人抖开披风,正欲拔出腰间的配剑,被男人挥手制止,训斥道:“咱们是礼仪之邦,好好说话,别像倭寇那帮没人性的畜牲似的,听不懂人话只能揍得他叫祖宗才有用。”男人笑着向鸨母致歉:“久闻华韶姑娘芳名,恰逢到南京办事,手下的人也来不及换身轻便衣服无意冲撞了老板娘。”

鸨母犹豫着道:“老爷言重了,只是,您看我叫别的姑娘来成吗?除了华韶那丫头,院里的姑娘随您挑选。”

男人收起笑脸,“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还是南北两地有语言障碍?”

“主要这华韶姑娘,见客这事儿得她自个儿愿意。”鸨母额头开始冒汗。

“若姑娘不愿意,咱家只好叫几个手下人请姑娘移步了,只是这些人没轻没重的伤着了华韶姑娘就不好啦!”男人复笑着道“还是说劳烦老板娘去一趟?”

“这……”鸨母低声对男人说:“您初来寒地不知道,华韶姑娘有金主保着的,我也勉强不得。”

“哟!”男人来了兴致:“谁这么大口气啊?想独罢着花魁。”

鸨母用更小的声音道:“布政使许大人家的二公子。”

“哈哈哈……”男人和身后的众人都笑了,“我还当是南京王府呢,原来是许大人家。”

鸨母继续道:“许公子也是银华郡主的儿子,嶟王爷唯一的外孙……”

男人笑着道:“不用拿嶟王爷压我,他老人家可不至于为了个青楼女子和私礼监翻脸,赶紧把姑娘叫出来见个面,耽误了咱家办差事的时辰只好对不住了。”

“私礼监?”鸨母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公公息怒,贱民这就叫华韶过来。”

“环儿?”华韶正看着书。

环儿喘着气道:“太太请您马上去大厅一趟,有宫里来的人要见您。”

“宫里?”华韶不解。

“您快去吧,太太拖不住了,来了好多人。”环儿拉起华韶就走,小菊正要跟过来,华韶命她回房呆着,怕她笨头笨脑惹怒了来人自己保护不了她。

“华韶姑娘到了。”环儿站到华韶身后,鸨母将一脸错愕地华韶牵到男人跟前:“快向张公公问好。”

张公公拍手道:“名不虚传。华韶姑娘留下,余下的人都退下。”挥手命手下的人取出一包银子扔给鸨母:“你的人也带下去,别让咱家见到一个围观的人,偷听偷看的可以趁着这会子和耳朵眼睛道别了。”

鸨母不敢接银子:“公公亲临是贱民和丫头们的福气。”

“给你就收下!”方才拔剑的红衣男子上前一步威胁道。

鸨母捧着银子带着环儿倒退着退下,假装看不见华韶求救的目光。

“□□的华韶姑娘怕什么?”张公公笑着道:“咱家这样的人还能对姑娘做什么不成?”说完笑着看了眼自己的两腿之间,华韶别过脸不去看。

“姑娘请坐吧。”张公公指着对面的椅子道。

华韶挺直了背坐下,微微颔首道:“谢公公。”

“美。声音也美。我今天过来就是给姑娘打个招呼,等我办完南京的差事回京时带你一起上路。”

“公公说笑吧?”华韶脑子里嗡的一声。

“咱家明儿个上路,今天过来验验货,没旁人在就给姑娘透个底,向我力荐姑娘的就是你们许公子的母亲,银华郡主。”张公公笑着看了眼华韶。“等明儿玉香院开业,我当着众人八抬大轿接你走,也算全了礼数。”

“当然啦!你若还有别的想要的,尽管说,我差人准备就是。”张公公说得口干舌燥,有些嫌弃地喝了口面前的茶,润了下口便吐到地上:“涩。”

“郡主为何……”华韶觉得天都塌了,若无许优的护佑舒心日子也算是到头了,更何况不知何时惹怒了银华郡主。

“她家公子啊,眼看着过几年都三十而立了,还是不肯成家,人官家小姐们听说他终日来玉香院找你,也不愿嫁。做母亲的心情你能体谅吧?郡主也愁啊,索性让我做次恶人把姑娘带走让公子死了这条心。”

“奴婢若不肯呢?”华韶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流淌开的液体。

张公公打了个喷嚏,擦了鼻涕的手绢直接扔掉,刚好落在被吐掉的茶水上:“有几分胆色,只是不知刀横到姑娘这白玉似的脖子上时,姑娘又会说什么。”

华韶问张公公:“公公可曾娶妻?”

“自然。”

“那可曾纳妾。”

张公公有些得意:“十七房侍妾。”

“华韶若去京,是第十八么?”

“不不不。”张公公大笑道:“前几日见两江总督,他送了我一个,于情于理她都得在你前边。”

华韶起身站到张公公面前,俯视着他道:“华韶命苦,年幼时家乡遭了大灾被拐卖到玉香院,这命能捡回来不容易,只要能活下去华韶也不怕受些委屈。只是公公府里奴婢宁死也不愿去,半点希望也没有的日子怎么熬?听凭公公处置就是了。”

她转身欲走,背后传来张公公尖细的声音:“姑娘不愿意我就毁了这玉香院,人哪,不怕死没什么了不起的,没点在乎的东西才可怕。明日我还来,静待姑娘回话。”

“来人哪!”张公公大喝一声,立在门外的一众红衣人得令冲进来。

“去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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