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亲人(二)
男人自第一次来玉香院并未隔多少时日, 却苍老了许多,眉目间满是风霜掠过的痕迹。他媳妇也憔悴地站在他身后,一改以往目中无人的傲慢模样, 见门婆子出来了, 主动上前问道:“婆婆, 姑娘愿意见咱们一面么?”
门婆子尽数掏出欣儿所给的银钱递给妇人, 叮嘱道:“这是姑娘给二位的。”
妇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却也不敢伸手接, 求告道:“我们不是来要姑娘救济的,只求能见上一面拜托姑娘帮帮我家丫头子。”
门婆子把银子强塞给妇人道:“每次来都说是认亲,我就说嘛, 哪有一直登门非要人家姑娘认这门亲戚的道理,有事要请人帮忙就直说呗。”
男人和妇人低垂下头。
“带你们见姑娘可以, 只是姑娘近日身子不大好, 不可耽搁久了。”门婆子又道:“我次次跑腿为你们传话, 老腰都快累断了……”
妇人识相地将银子还给门婆子,点头哈腰道:“是是是, 若非婆婆帮着只怕咱们这辈子也见不上姑娘面了。这些银子孝敬婆婆,还要烦劳您老再帮个忙给带带路。”
门婆子拿走一半,余下的还给妇人道:“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跟我来吧!”
男人将妇人拉到一旁交待道:“你见了姑娘说话注意些,在家那些浑话不许再说,多想想闺女。”妇人谨慎地点点头, 跟着门婆子进去了, 男人揪着心留在玉香院门外等消息。
繁华喧嚣的玉香院今日隔外的静, 一片雪白的丧礼布置使这静中又多了几分阴寒。妇人低头紧跟着门婆子, 即便无人也不敢四下张望。
“在这候着吧, 我先去回姑娘。”门婆子将银子揣进怀里,敲门等到回应后入门禀道:“回欣儿姑娘, 那妇人不见您面不愿走,我没办法把人带过来了,现下正候在院外。”
华韶有些嗔怒:“您老也是糊涂,姑娘生着病哪有精神应付?若还有难处只消让您老带个话便是,若没有也该体谅体谅姑娘在病中,来日再叙。”
门婆子不敢应声。
欣儿笑了笑对门婆子道:“请她进来吧,哪里就弱得连人也不能见了。”话毕笑睨了华韶一眼,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你竟比我还紧张。”
妇人被门婆子领到欣儿跟前,欣儿拿眼细瞧着。藏蓝色的粗布衣服,布料虽然粗糙看得出是新扯的,头发也用木簪齐整地挽了个别致的髻,沾过清水的碎发服服帖帖。想来为见自己费心打扮过了,只是努力将脑子里关于童年的稀少记忆搜寻了个遍也未能记起眼前是何人。
“听婆婆说您认识我双亲?”欣儿倚在床上正了正身子,笑着问道。
“回姑娘,与您家有亲缘的是我男人。”妇人搓了搓冰冷的手。
华韶起身让座,又给出自己的暖炉道:“大嫂子坐下说话吧!这几日的风也格外大,快暖暖手。”
妇人犹豫间已被华韶按到了留着佳人体温的座上,瞧着眼前身后皆是冰雕玉琢的美人,同身为女人的妇人也红了脸,不敢大口呼吸,怕醉在屋里的甜香气里。
“谢姑娘。”妇人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坐着。
“您夫君是?”欣儿问道。
“张有财家的小儿子,他父亲与您父亲该是识得的,后来动乱……”妇人吓得住了嘴改口道:“后来渐渐走动就少了。”
欣儿不太愿意忆起往事,那时少有开心的时候,除了日常的忍饥挨饿,便是早夭的弟弟和双亲与奶奶的骤然离世。
她活到今日最好的日子都在玉香院,以后也许会有更好的,也许没有。但玉香院之前的生活无疑是最糟的,而且那最糟的地位很难被撼动。
“父辈的事我记得的不多,也不敢胡乱称呼怕坏了辈分。”欣儿礼貌地与眼前的陌生人寒暄,并不热切。
“认真论起辈分,我家那口子还得叫您一声大姨。”妇人笑着,眉间却有久久不散的愁云。
欣儿了然于心,便直问道:“嫂子此次前来可是有事找我?”
妇人一愣神,然后笑了:“姑娘是何等聪明的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妇人站起身扑通跪地,屋内的女人都被吓住了,欣儿不便起身只得招呼丫头去扶。妇人婉拒了,跪下后“嗵嗵嗵”地连着冲欣儿叩了三个响头,哀声乞求道:“求姑娘可怜,救救您的侄孙女吧!”
欣儿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侄孙女”是谁,孤身一人漂泊了那么久,突然就做人姨姥了。
“您快起来说话。”欣儿俯身够着手想去扶,被华韶抢先一步道:“大嫂子有事便告诉咱们,能帮定然会帮的。”又冲欣儿道:“乖乖躺着别乱动,身子要紧,屋里这么多人还不够姐姐使唤的不成。”
妇人哀哀戚戚地抹着眼泪哭诉道:“我家丫头本与同乡吴家小儿定了亲的,眼看婚期已近,不曾想……”妇人放声大哭,欣儿也是即将要为人母的,特别能理解妇人的心情,也偷偷地抹着眼泪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也是我教女无方,死丫头与吴家小儿情投意合,以为亲事已定便背着两家大人私下见了好几次。姓吴的攀上了刘员外家的女儿嚷着要毁亲,我家九妞死活不同意。姓吴的便造谣说我家丫头有野男人,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妇人呜呜地哭着,鼻涕流了一脸,欣儿将自己织金的绣帕递过去,妇人没舍得用,仔细将帕子揣进怀里,用手抻着袖管胡乱擦拭了几下,接着道:“我为这事还打了丫头子一顿,细问过确实是造谣,杀千刀的吴家。如今我家九妞在乡里都抬不起头见人了,亲事更是没着落。”
女人们长叹了一口气。
华韶心疼地问道:“事咱们听明白了,大嫂子是要欣儿姐帮九妞妹妹寻夫家么?”
妇人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