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最终章

58.最终章

锦衣卫指挥使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万岁爷盘膝聚气坐在正殿之上,双目微睁,问道:“太子那事查得如何了?”

指挥使面无表情地俯身答话:“回陛下, 彭阁老的孙儿确实被人带进太子府, 之后便失了音信。”

“太子果真在用童子暗炼丹药?”万岁爷眼睛又睁得大了些。

“若真有其事太子府里的安插了那么多宫人定会听闻一二。”

“那他杀彭阁老孙子干嘛?”万岁爷皱眉道, 后又舒展开:“是了。他那么疼朝纯怎么可能不迁怒于彭家, 只是没想到他狠辣到对幼童下手, 朕怎敢放心把江山交到他手上?为了替妹妹出气便能置大局于不顾?”

指挥使不敢妄议,只静静跪着等待主子示下。

“小皇子溺水之事是不是也是太子做的?”

指挥使道:“是。”

“死了也好。彭家得了小皇子后心思便活泛起来了,断了他们的念想也好。”万岁爷闭上眼沉思, 没再说话。

“大臣们闹得厉害。”指挥使跪得双膝酸麻,小心提醒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先下去吧!”万岁爷挥挥手, 对躲在帘幕之后的女人道:“出来吧, 躲了半日也不嫌憋得慌。”

女子唯唯诺诺低顺着眉眼走到万岁爷身旁跪下:“太子殿下之事是彭阁老的苦肉计。”

“你一深宫妇人不要插手朝廷之事。”万岁爷面露不悦。

女子低垂着头并不知道男人动了气, 仍是道:“以前在别苑伺候过我的丫头前两日来找我,说彭阁老找她问了好些关于我的事, 问完想杀人灭口被她逃出来了。”

“又关你什么事?”

“彭阁老让他的孙儿假称我与……我与太子之子,这才激怒殿下动了杀念。”女子眼眶一热,怕被发现越发不敢抬头。

万岁爷起身,伸手捏住女子精致的脸庞,望着她泪水迷朦的双眼道:“你哭了?”

“臣妾不敢。”女子咬唇道。

“他恨你, 不过总算没忘了你。”万岁爷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你与他果真是清白的么?”

“臣妾万死不敢欺君, 臣妾与太子。”女子声音重重地顿了顿:“并未有过肌肤之亲。”

万岁爷松开女子绕开她走向后殿, 脚步声越来越远。

女子颓然瘫坐在大殿之上, 空旷的大殿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十二年前朱朝润因军功显赫被破格立为当朝太子, 年长无能的二皇子心有不甘,悉心谋划将教坊司中姿色绝艳的妓人林咏珍谴去暗中勾引太子。在二人互生情愫后又以林咏珍尚在人世的妹妹之性命相要, 威逼她献身圣上,再谣传太子为了心爱之人有拭父篡位之心。

彼时圣上坐拥天下不过短短四五年,又是从自家兄弟中强夺来的江山,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听闻此言不待查明便将爱妃康氏禁足,太子也被软禁太子府听候发落。

眼瞧着太子要被废位,身处巨浪中心的林咏珍与太子话别后入宫面圣,将二皇子所作所为据实相告。圣上爱慕林咏珍的美色,将她藏在宫中暗纳为妃,觉得夺人所爱对儿子心有愧疚将兴风作浪的二皇子赐死,也将此事压了下去。

林咏珍曾问万岁爷为何要杀二皇子,当时万岁爷说:“我若死了你觉得他会伤心难过吗?不会。只会兄弟相残,与太子争夺皇位。自朕坐拥天下,最危险便是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儿子。”

父子俩,儿子感激父亲保全之恩,父亲亦对儿子心存愧疚。二人多年来其乐融融,恶人只有她林咏珍。女子回到寝宫,几日后听闻太子之事已平息,将宫人赶出后一把火烧了宫苑。

此生挚爱恨自己到那般田地,再苦熬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十年前她与他惜别,在他耳语低语:“您难道相信妓人会有真心么?”她看到他因心寒而落下的两滴泪,他却没有看到她转身后因为心痛的泪如雨下。十年过去了,她还爱他,他却恨及了她。

挣扎数日,朱朝润还是让派去跟踪婆子之人带路去找哪个酷似某个女人的妇人。

在门外马车中暗中等待了半日,才见一个身娇体弱的妇人拿了菜篮子走向集市。只远远望了眼妇人的背影,便确定不是自己所想之人。

“回去吧!”朱朝润对仆人道。

身旁的亲信问道:“要不要把那婆子和女人抓起来拷问?”

“不必了。”朱朝润闭目养神,这几日耗费了太多心神,身心俱疲。

父皇找他私下谈过,他知道是彭阁老搞得鬼,但碍于彭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顾虑重重。况且彭家死了孙子是事实,孩子是被太子府所害也是事实,事情闹大了只会对身为储君的自己不利。圣上的手腕之高,只一个眼神便暗示了彭阁老,邹银立马改口称误查冤枉了太子殿下,自个儿在御前领了罪。

红馆开门那日,童观姝收到华韶的帖子。

玉圆凑过头去看:“华韶姑娘说什么了?”

童观姝难得地展开笑颜道:“她们那儿改成女子会馆了,韶儿问我能不能过去撑个场面。”

“去哪?”许优突然从门外进来。

童观姝假装没听见,转头对玉圆道:“准备些礼品,咱们明日早些去。”贪没之案已下了旨意,圣上将一众犯官发配到苦寒之地,并缴没犯官家财充归国库,并不曾难为家属,童浩及个别罪孽深重的被处以极刑。

元气大伤的童家急需许家的帮扶,童观姝深知这一点,所以对许大人许夫人格外孝顺,与许优相比倒显得亲女儿一般。只是她无论如何对许优热切不起来,许优对她也是视若无睹的冷淡态度,若不是听她提起华韶只怕也不会主动搭话。

第二日童观姝与玉圆正吩咐好马车要出门,在门口遇到打扮得富贵无双的许夫人。

“母亲要去哪?”童观姝笑着上前问询。

银华郡主看了眼玉圆手中拎着的贺礼,问儿媳:“你又是去哪?”

“红馆。”童观姝有些担心婆婆的态度,多嘴解释道:“韶儿新开业,只接女客,玉香院更名后不再是青楼了……”华韶辱/没许家门风被赶走一事让她心有余悸。

“既如此,一同去吧!”银华郡主没有理会儿媳疑惑的目光,先行上车,童观姝忙上前与丫头一起搀扶着。

玉香院曾是男人的风流地,在女人眼中风评极差,改道易帜后并未吸引来多少女客,许家婆媳二人到时门口极为冷清。

在大厅迎客的华韶见到童观姝感激得上前招呼,见了童观姝身旁的银华郡主并不吃惊,灿然一笑道:“夫人也来了。”

童观姝被华韶对自家婆婆的亲热态度弄迷糊了,又不敢发问,只得忍着。

“不欢迎?”银华郡主拉着华韶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

“哪里的话,您一出面,我们这生意路子便打开了。”华韶为银华郡主斟好茶。

小菊被害一事的真凶是银华郡主查出来的,杖毙了下药之人丫头红儿,将供药之人廖全关入监牢,就连许大人的亲闺女伶姑娘也被打了个半死。

银华郡主亲自将华韶接去许府将此事内情明白相告,放下身段亲声致歉,二人聊了许久后竟互相欣赏成为忘年好友。若不是银华郡主对儿媳妇太满意,少不得要劝华韶不计前嫌与许优再续前缘。

然而人生充满了差错与意外。许夫人的善意来得太迟,华韶没有办法忘记小菊之死,更没有办法因为自己陷童观姝于绝境。

“可不止我。”银华郡主神秘一笑:“你今天可要忙坏了。”

红馆开门第一日,南京城内但凡有些头脸的女人们都在银华郡主之后不久到了。红馆入馆门槛高,入馆之人若非世家贵女便是当世才女,一时成为追逐时尚的南京女子的集会盛地。

冯楚雄大胜而归,领了皇命去京城领赏,却被皇上掳去军权。

无权一身轻的冯楚雄快马赶回南京,正好遇上欣儿分娩在即。二人的小闺女出世后,满月酒与婚宴一并办的。欣儿搬去了冯府,却还是成日往红馆跑,竟像不曾离开一般。

一年后。

一个布衣打扮的男子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京城新开业的红馆门前。

“司琴陪着小姐进去。”男子对一个丫头吩咐道,又蹲下身满眼怜爱地对小女孩道:“哥哥只能陪你到这里了,进去以后乖乖的不许任性。”

小女孩调皮地冲男子一眨眼,跑到门前踮着脚,高高举着手对守立在红馆门口的女子递上自己的名帖。

阿蛮瞧小女孩乖巧可爱,又有些脸熟,一抬眼瞧见了远处的太子爷。顿时猜到了小女孩的身份,正要下跪行礼被男子威严的目光止住了。

阿蛮让门另一旁的九儿送小贵客进去,自己走到太子爷身边道:“主子。”

“这声名远播的女子会馆竟是你们的?”太子爷掩藏不住惊讶之色。

“华韶姑娘的主意,让无家可归的女子们有个正当营生,也让女客们有个见面聊天的去处。”阿蛮开心地解释道。

朱朝润一直想着去南京看看,一事接一事地忙一直不得空。父皇病重,他代理国事。要收拾彭党和别的皇子党,要收归军权,治农治商。别说远行,连出宫一趟也是沾了妹妹朝纯公主的面子才偷得半日闲。

“主子要不要进去坐坐?”阿蛮道。

“红馆不是只接女客么?我一去岂不坏了规矩。”

“姑娘的院子是单隔出去的,从后门进去不碍事。”阿蛮忽然觉出不妥,主子是万金之躯,哪能走什么后门。

朱朝润并不介意,浅笑道:“带路吧!”

华韶正陪女客人聊着天,一起商量着几日后的才艺大会,阿蛮来请她:“姑娘,您有客人到了,在后院等着。”

回话后阿蛮并未跟去,仍是去了正门守着。

华韶还来不及问阿蛮客人是谁,为何不从前门进入,就见到了背手而立的布衣男子。

“公子?”华韶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道:“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朱朝润笑盈盈地转身,见到久违的华韶的脸竟生出许多感动之情,深情道:“故人初见若如此生分还怎么聊下去?”说完请华韶一同在院中石凳坐下。

春日的微风拂面,那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心安之感让朱朝润忍不住傻笑。

华韶拿帕子擦了擦脸:“我脸上花了不曾,打从我进来您一直在笑。”

朱朝润摇头:“再见姑娘开心罢了。”

“陛下言重了。”华韶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问道:“您这里可好些了?”

“早大好了。”说完抡了抡曾经受伤的胳膊以辅证所言不假。“以后不许叫我殿下。”朱朝润收起笑意严肃说道。

“太子殿下?”

“不许。”

“恩公?”

“不许。”

“公子……”华韶小心试探。

朱朝润略一思忖,道:“不许。”

“那……”华韶有些犯难,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还能怎么称呼?

朱朝润道:“承继父皇之责治理国事以后本来就没个说话的人,若连你也生疏于我……”男子苦笑。

“朝润?”华韶豁出脑袋大胆试探。

朱朝润摇头:“帝王之名岂可直呼?传到那些老头子耳朵里会惹来大祸的。”

华韶吓得脸色发紫,哆嗦着要求饶,心下感叹果然帝王之心难测。

谁料朱朝润认真道:“叫我永义便好。人前我是太子朱朝润,姑娘面前我便是平头百姓蔡永义。”

华韶愣着不知该以何话作答。

“朝中事繁,咱们改日再聊。”

自那日后太子爷隔三差五便从后门偷溜进华韶院中闲聊半日。

又半年,先帝重病不治而亡,新帝即位。

朱朝润同往常那样找到华韶,一开口便是君王之态:“程华韶听旨。”

本来轻松自在的华韶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吓得魂不附体。

生疏地跪地听旨。

“朕。”朱朝润有些紧张地吐出这个权势与责任并重的字,柔声道:“朕……”

华韶跪了许久见天子不说话,偷偷抬头,只见男人面色通红。

“朕想娶你为后。”朱朝润手心汗湿,竟比登基大典时还要紧张,心急速跳动着,等待着华韶的答案。

华韶跪在地上,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新帝:“民女曾是青楼女子……”

不待华韶说完新帝便打断道:“这是朕的天下,况且你今日在名门贵女之中声名更盛,无需看轻自己。那群老臣以我无妻室子嗣为由,让我立弟弟老十一为储君。为争皇后之位,重臣之间勾心斗角,争相送女入宫。反正无后不得安宁,倒不如找自己喜欢的。”

华韶脑子里一团乱。

新帝又道:“姑娘若拒绝,我只能在那些重臣之女中选一个相伴终生……”

华韶想象了一下别的女人陪在朱朝润身边的情景,心生厌恶,伏腰磕头道:“民女程华韶接旨。”

“当真?”

“如今姐妹安好,我输得起。”华韶望着新帝的目光坚毅:“十六年前曲禾镇被屠城,我侥幸活命流落青楼,贪生怕死活到现在,也该任性一次了。”

“曲禾镇?”新帝回忆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地名,那一年守城之军换去戎装,身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混入居民之中再伺机反抗,朱朝润所率之军损失惨重。为了顺利奔赴京师,年少为将的他下令屠城。不分军民,不留一物。

新帝汗毛一竖,上前紧紧搂住华韶道:“你与我共治天下,让苍生安享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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