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从白亦辉那边回到市中心, 韩思若却没有直接回家。在街道上走了很久,实在是累了才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了一阵子,观望着忙碌的人群在眼前来去如流。A市是靠海的城市, 远远地能够望见碧海蓝天, 澄净如洗, 低低地掠过几只海鸟。海边泊了几艘白色的游船, 不少旅客在木制的码头上拍照, 孩童喧嚷嬉笑,气氛是带着几分愉悦的温暖。她想,她一定会非常想念这座浪漫美丽的海滨城市。但是这次离别, 她便不会再踏上这里的一步!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她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走得很急, 不小心撞上从公寓楼里走出来的阿婆。
“婆婆, 对不起!”她连连道歉, “没撞伤您吧?”
“哎哟!刚才还见个男人气冲冲地冲上楼去,下楼又…..现在的年轻人哦, 都风风火火的!”
阿婆不理会一边噤声的韩思若,抱怨了几句便出去了。
韩思若走进电梯,仰望电梯上方的显示器一格一格地跳跃。随着“叮咚”的响声,她走出电梯。走廊里的灯光微微地昏暗,她的身影投在淡灰色的地毯上, 形成极长而狭窄的影子。走到门前, 准备掏出钥匙打开门, 她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白亦铭黑色修长的身影, 沉暗得几乎融入了漆黑的夜。他不动声色地倚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暗如寒夜的眼眸冷冷地与她对视。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洒在他微垂的侧脸上, 勾勒出黑白分明的阴影,犹如一道尖锐的裂痕。韩思若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凭走廊里吹过的风将耳边的发丝扬起,半掩住了她的视线。
“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请柬。”他冷笑,走了过来,伸出手来扔给她一张厚厚的卡片,“我的婚礼请柬。你务必要来观礼。”
卡片上鲜红欲滴的玫瑰映衬着雪白的婚纱,郭羽珊的笑容美丽得如此刺眼,而照片上白亦铭眼中的那抹柔情呵,仿佛一把刀子毫无警告地插在她本已千疮百孔的心里。她颤抖地捏着那张卡片,垂眼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谢谢!不过我过几天就走了。恐怕没有时间…”
“没关系!我特地将婚礼提前了。就在你飞机的前一天。”
她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难道你还在惩罚我?”
“我从来没有原谅你!”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爱…”
“闭嘴!别跟我提那个字!”他震怒地跨上前俯视着她,疲惫不堪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激怒的样子仿佛是困兽的搏斗,嗓音里压着雷霆的愤怒,“你说我们那夜是个错误,但是你转眼便回到白亦辉身边?你是要属于他的那一份财产是不是?你要多少?我今天就给你开支票!”
她愕然,不知道白亦铭怎么这么快便知道几个小时前才发生的事情,更加惊讶他怎么会把一次见面当作她与白亦辉旧情复燃。
“我没有…”
“别再对我撒谎!我什么都知道!”
“我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辩驳,咄咄相逼道: “我给你安排了X市的工作,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你留下是不是为了他?你还有没有点羞耻之心?难道离了他你就活不下去吗?我不该让他回来!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只要他回来你一定会回到他身边去…”
“我... 我不知羞耻?你后天就要结婚了,为什么还来招惹我?你这又算是什么?”她咬紧牙关不让委屈的眼泪掉出来,“飞机就在下个星期一!如果你嫌太慢了,我现在就走还不行吗?”
“不是…”他急切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是这样的!你等一等!”
“你不是怕我搅了你的婚礼才让我去X市!你不是怕我勾引你大哥才来赶我!我现在就走,你开不开心!”
“思若 …”他眼中没有焦距地拥她入怀,“我反悔了!你不能走!你要留下来!”
韩思若想,无论是演戏也好、真实也好,她见过白亦铭许多的面孔,却唯唯没有见过他如此语无伦次、仓惶无措的样子,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也许是白氏的情势变得复杂,也许是婚礼将近,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在自己面前显露出这样的脆弱。因为她是他所有矛盾的根源,是他永远也结不开的心结。
含着泪水,伸出双手捧住他憔悴的脸,她几乎是虔诚地对他说:“你知道,我曾经奢望过你的原谅,奢望你的爱情,可是你不能给予。你宁可折磨我们两个人,也不愿放我自由吗?我不是不想留下来,我是想的!因为我无可救药地爱着你!可是有一天,我会发现自己也像你一样不能快乐。我…”
他的表情一震,脸色苍白冷冽,下一瞬间便毫无怜惜地吻住她的嘴唇,禁止她再说下去,又或许是不敢再听下去。她狼狈不堪地偏过头去,他粗鲁的吻凌乱地落在她的脖颈之上,她抵住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哭喊道:“亦铭…亦铭…放过我吧!这对我不公平!再有两天你便是别人的丈夫了!你…要结婚了呀!”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半晌松开她,从薄唇里挤出几个字,“求我!”
她不明白。
“求我不要娶郭羽珊!”
她沉默无言地回视着他。有一瞬间,她真地想抛弃自尊去求他,然而心中却有一部分阻止了她到了唇边的乞求。他的心是残缺的,而他选择任它痛苦下去,简直是固执而自虐地不肯让任何人触碰。她想她终于明白了,在他的心底,她是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的投影,以爱之名,却在他全然不觉的时候在他背后狠狠地插上一刀。他早在遇见她之前便已经被伤害得不能复原,所以他从来没有毫不设防地爱着她,也永远不可能毫不设防地爱着她。即使没有白氏,没有白亦辉,他们也不可能幸福,更何况事已至此…
沉静的夜里,等待是一种禁锢而压抑的情绪,仿佛每一分钟流逝,就有一部分的意识的死亡,是极其缓慢的绝望。轻冷的风吹过昏暗的走廊,他的脸苍白得惊心,冷冷地笑了笑,连眼眸都在霎那结了冰,“后天早上十点的婚礼,明阳山上的天主教堂,别记错了地方。我和珊儿一起恭候。”
“我不会去。”
“你没有选择。”
说完,他便如同来时一般匆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韩思若在走廊里站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机械一般地转身,打开公寓大门,木色的大门无声而缓慢地敞开,空荡荡的公寓显得格外寂静宽敞,澄静的月色一直映入玄关,在平滑的橡木地板上撒了一层冷霜。楼上搬来了新邻居,大概是大学生,每个星期五便有人来唱卡拉OK,尽管室内隔音良好,还是能隐隐地听见吉他的调子,不知是哪个女歌星在沉静的夜色里,柔软地清唱着模糊的英文…
大门在身后关紧,她倚着门板缓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怔怔地盯着那张掉落地面的请柬。深红的薄薄的一片,如同一朵妖艳之花静静地绽放,绛红色在月白清光下仿佛红色的水银一般肆然地流淌了一地,反射着触目惊心的光泽。想要伸出手去捡起,手却一直都在颤抖。这一瞬间,仰望满室凌乱寂静,她却再也忍不住喉中的哽咽,躺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好笑是不是?此时此刻的她竟然羡慕白亦辉!他可以选择失去所有的记忆,痛苦也罢,纠葛也罢,全都甩在身后。然而活在现实里的人呵,无论是想要带走的还是想要留下的记忆,在这个空阔的空间里挣脱理智的束缚,随着隐隐约约的歌声蔓延,凌迟着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