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枕水江南
转眼, 已到了大年三十,按照欧家的风俗,过年一定要回老家去过, 所以, 这几天思语跟欧凡希都在准备着红包, 礼品等。
从欧凡希那里得知, 他的老家在乌镇, 那个有名的江南水乡。只是,他一出生就在上海了,所以除了每年过年去一次之外, 其他时间都没去过。听说老家那边,除了两个伯伯之外, 本来还有爷爷奶奶的, 而且本来还想接来上海, 可是,前几年不幸相继去世了。
对于从小生长在大城市的思语来说, 江南古镇充满了诱惑力。
那天下午一点左右,由欧凡希开车,一家四口出发了。
坐在车上,四个人聊着天,吃着东西, 一路欢声笑语, 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偶尔听到欧永泰略带宠溺地说着欧凡希“你这小子”, 思语突然间开始羡慕起他来。
他和她, 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他, 集万般宠爱于一身,而她,只是一个到处游荡的孤魂,没有亲情,没有爱情。不得不承认,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渴望父母的疼爱,情人的呵护的小女人,她不要名,也不要利,她只想一家人能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就像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真的很好,就算是谎言,这也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渐渐地,车窗外由高架变成了国道,又由国道变成了石板路;由耸入云宵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黑瓦木柱的水边人家;由紧张喧嚣的大都市变成了悠闲宁静的小镇。在当地景区门卫的指引下,车子驶入了观光旅游者专用停车场。
车刚刚停下,便看到两个头发略微花白的人迎了上来,问了欧凡希,思语才知道,这就是他们老家的两户亲戚,大伯跟二伯。
一行人拎着行李,浩浩荡荡地走在石板路上。这时,路边停着的三轮车车夫不时地在向他们吆喝着,招来着生意。
只见大伯摇着手说着:“肖一,肖一,哇啦本地宁(不要不要,我们是本地人)。”
沿着石板路,右转,走过木雕的栅栏,路过一家家张灯结彩的农家,从一个小弄堂进去,便到家了。欧凡希的大伯母、二伯母热情地招呼着。
穿过拱门,首先经过的是一个院子,此时,在银装素裹中,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似乎也在冬眠了,看不出一点生机,只有那院角的梅花,静静地开放着,令思语想起“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这句诗。
进入屋内,思语还真是吓了一跳,两大家子,十来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们。欧凡希握住了她的手,悄悄跟她说,这是两个伯伯的女儿女婿,儿子媳妇,还有那三个小孩子都是他堂姐堂哥的孩子。思语笑着说,你们家还真是一个大家族啊。
思语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分给几个孩子,孩子的母亲们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走到最里屋,只见灶台上正煮着什么,香气扑鼻。欧凡希说,那是小湖羊,这里每家每户过年的时候都会煮上个一只半只,在大灶上煮上个半天,再撒上香葱跟生姜,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思语好奇着,煮那么多吃得完吗?欧凡希笑着跟她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接着,欧凡希的堂姐说先带他们去房间休息。踩在嗤嗤作响的木质楼梯上,若不是欧凡希一直拉着她,她还真不敢走上去,怎么看怎么不牢固。
上了楼,打开其中的一间房,表姐说让他们先休息休息,吃饭的时候再叫他们,接着就下去了。
思语放下行李,看了一下房内的摆设,一张木雕的三边有围栏的大床,一个古朴的梳妆台,还有一些简单的装饰品。打开木质的窗户,往下瞧,竟然发现是刚刚经过的那条河,房子竟然建在水上。终于体会到了那句“枕水江南,梦里乌镇”。
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一张床?那今晚怎么睡啊?
“喂,今晚我们睡哪里啊?”思语转过身问正在整理行李的欧凡希。
“当然是这里啦,还能睡哪里?”欧凡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思语寻思着该怎么办呢,总不能睡地板吧,这里又没空调,但更不能去旅馆,难道真要睡一起?
“在想什么呢?”欧凡希走到窗边,戏谑地说道,“放心吧,我对你没兴趣。”
“那最好!”思语瞪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二伯母来叫他们去祭拜祖宗,思语问欧凡希能不能不去,当初已经在耶稣面前撒下了弥天大谎,如今怎么还能在祖宗面前再一次撒谎呢?
欧凡希说这是风俗,一定要去,所以硬是把她拽下了楼。
思语只好硬着头皮,跪在欧家的祖先面前叩了三个头,还在婆婆的指点下倒了一圈酒。
此时,外面已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一种暖暖的感觉涌上心头。一过五点,外面陆陆续续响起了炮竹声,鞭炮声,好一片热闹的景象。
等蜡烛燃尽,祭祀结束,欧家的年夜饭正式开始了。大伯很热情地为思语倒酒,听说,这是乌镇的特产,自家制作的米酒,大冬天,炉上暖上一壶,一家人慢慢品味,别有一番风味。
今天,思语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了。这里的酒都是倒在瓷质的大碗里喝的,与城市那精美的高脚杯相比,大碗喝酒更显得豪气、豁达。还有那一盘盘搬上桌的洒满香葱的羊肉,可不像城市那种切得薄薄的冷冻羊肉,它真的是很大块很大块的,令人吃得痛快淋漓。
看思语吃得那么斯文,堂姐开玩笑得说:“思语,跟你比起来,我们可都是野蛮人了,呵呵……”
思语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抬头才发现,吃羊肉的时候大家可都是用手的,一看坐在旁边的欧凡希,这家伙平时斯斯文文的,这会儿竟然也是张牙舞爪的。
“干嘛不提醒我?”思语偷偷地踩了他一脚。
“我怎么会知道平时心细如尘的廖思语也会闹笑话啊,哈哈……”欧凡希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心里说不出得痛快,这次总算是自己占上风了。
大伙儿把这小两口的窃窃私语可都看在眼里了,接下来当然是免不了开开他们的玩笑。
其中就数大伯母最八卦了,她问思语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说现在这个年龄生最合适了,生出来的孩子聪明。
思语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幸亏欧凡希出来解围,说两个人都太忙了,等过几年再说。陈静倒也很体谅这小两口,说自己也不急着抱孙子,就让他们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吧,思语感激地看着婆婆。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大伯母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酒意正浓之时,两位伯父掏出红包,硬要塞给思语,说这是风俗,过年时新媳妇上门都要的,思语本来要推辞的,但是欧凡希跟她说,老人家最在乎风俗了,不拿的话他们会不高兴的,所以只好收下。接下来,就是轮到那几个小孩子收红包了,那几个小家伙虽然都还不怎么明白钱是怎么回事,但红包却是死死地拽在手里,要都要不走,惹得一家子哈哈大笑。
思语长这么大,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团圆饭了,团圆饭除了人到齐外,最重要的还是要开开心心的。从小,他们家的年夜饭总是在沉默中度过的,至于红包,大概父母觉得像他们家那样要什么有什么的家庭根本就用不着吧。可他们却不知道,红包不仅仅代表金钱,更重要的是代表长辈对晚辈的爱。
在炮竹声声中,年夜饭结束了,思语抢着要洗碗却被堂姐给阻止了,闲来无事,只好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此时小院的石板路上已经结起了一层冰。矮矮的屋檐上挂着大红灯笼,原本漆成红色的柱子因为风雨的侵蚀已变得斑斑驳驳,院门前的小河静静地流淌着,此情此景,思语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是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突然想起现在很流行的一词:穿越。
一阵风吹过,思语哈了口气,搓了搓双手,习惯了在空调下的冬天,似乎很久没有过过正真的冬天了,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出来也不穿上外套,生病了我可不会照顾你的。”
一件外套静静地披在了她的肩上,阻挡了寒意的肆虐侵袭,似乎真的没刚刚那么冷了。
“谢谢!”思语裹了裹披在身上的衣服,“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不想出来啊,那么冷的天。是我妈,怕你冻着了,还说外面路滑,让我扶着你。”其实我也有点担心,欧凡希心想,可是没有说出口。刚刚吃饭的时候就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能不让人担心吗?
“想他们就给他们打个电话吧。”欧凡希递过手机。
“谁说我想他们了,我才不打呢。”思语因为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而有点下不来台。
“好,那我打。”欧凡希拨起了号码。
“你打什么呀?”
“我是廖家的女婿,打个电话给岳父岳母拜个年总可以吧。”
看欧凡希说得头头是道,思语也就没打断他,独自走到院角,欣赏着冬天的花魁。
远远地望着那边灯笼下打着电话的欧凡希,竟有一丝的感激,多少年了,这一天是自己最孤独的一天,也是最想家的一天,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
这个除夕之夜,他给了她家的温暖,教会了她团圆的真谛,也替他走出了这一步。
挂了电话,看到他徐徐走来,假装继续欣赏着梅花,可眼泪却先一步出卖了自己。
“好了,你这个人啊,明明没那么坚强,却偏偏要死撑,”欧凡希把她拥在怀里,他最见不得她流泪了,“刚刚是你爸爸接的,其实,他很关心你。”
思语抽泣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其实她是害怕,她怕原本父亲在她心中的样子会慢慢模糊掉,她怕原本那么深刻的恨意会一点一点地消磨掉。
紧紧地靠在欧凡希的怀里,很想自欺欺人地认为现在的自己多么幸福,身边有温暖的怀抱,门里面有可爱的家人。
看到怀里的人已经平静下来,欧凡希慢慢地松开了她,“刚刚你弟也听电话了,他说被你害死了,没事结什么婚,害得他被押了回去,再也飞不了了。还说,你再不回去拯救他,他就把老爷子的珠宝王国给毁了,把他气死算了。”
思语噗哧一声笑出来:“这小子,三天两头就想骗我回去,我才不会上当呢,毁了最好。”
“唉,那好歹也是你们廖家世代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同是身在豪门,欧凡希深深懂得责任这两个字。
“不要再说了,再说我跟你翻脸了。”思语一本正经地说。
“好,那就不说了,反正跟我无关。快进去吧,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哦,老婆……”欧凡希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坏笑着在前面先走了。
思语面红耳赤地跟在后面。
一进门,看到一大家子都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春节联欢晚会。思语向来都不看这些的,所以一个人先上了楼,欧凡希在下面陪着他们。
比起第一次走这个木楼梯,现在已经没那么怕了,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它的看似不牢固跟它的不安全吧。人往往都有侥幸心理,第一次没问题,第二次问题,当第三次的时候自然也会觉得没什么问题,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进了房间,脱下靴子,才发现脚已经冻得几乎僵掉了,没有了空调的温暖,冬天似乎真的很难熬。
正当思语拿起浴袍要进浴室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何晨的声音。他说,他在家里,现在正陪着父母看联欢晚会,突然很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所以打个电话问问。
当听到思语说跟欧凡希在欧家的老家过年时,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音,过了许久,何晨说他妈叫他吃甜汤,所以挂了。
挂了电话,思语发现手脚已经冰凉了,所以走进浴室,希望热水能够温暖她的身体。
当她从浴室出来时,欧凡希已经上楼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甜汤,我妈让我拿来的,乘热喝了吧。”说完,就拿起浴袍进了浴室。
因为怕冷,思语吹干了头发,钻进被窝,边翻着报纸边喝着甜汤。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没给晴雨打电话呢,于是拨通了晴雨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晴雨的笑声,旁边还有逗孩子的声音。她告诉思语,他们现在在宇文锦的老家哈尔滨过年,说那边的冰雕好漂亮,有空让思语一定要去看看。原本思语还想告诉她,她现在在有着一千多年的古镇过年,过了一个很古老的年,可是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晴雨不得不挂断了电话。
刚挂上电话,就看到欧凡希从浴室出来,朝着床走来,思语不自觉地往里面缩了缩。
欧凡希倒是自顾自地,若无其事地上了床,还不断喊着冻死了冻死了。
不经意间,他的脚触到了她的,冰冰的,就像她的人。
思语把脚缩了缩,她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可是,却被另一双脚钳制住了。
“你干嘛!”思语把被子一掀。
“只是想帮你暖暖脚,真是好心没好报,”欧凡希把被子盖回来,躺了下去,整个人躲进被窝,“你睡不睡啊,我要关灯了。”
思语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躺进了被窝。
关上灯,两个人背对背躺着,没有任何言语。
“我睡不着!”过了一会儿,欧凡希翻了个身。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思语冷冷地说。
“廖思语,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欧凡希的声音有点大。
“欧凡希,不要拿你对外面的那些女人的标准来要求我,我不是她们。况且,我没有义务对你温柔,合约上没这一条。”思语淡淡地说着,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吃醋吗?”欧凡希凑近她,手指摆弄着她的发丝。
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自己的耳边,思语发现身体开始燥热,她转过身,却刚好迎上他的目光。
黑暗中,感觉他的靠近,感觉他的拥抱,感觉他湿湿的唇吻上了她的额头,脸颊,她却没办法阻止。
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舌尖已经侵入了她的口腔,并且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手也已经解开了浴袍,在她的腰间摩擦。
“不……”思语推开了他,含糊地说道。
“为什么?你明明是在乎我的,不是吗?”欧凡希的声音略微沙哑,“如果是因为超市里的那个女孩,我可以解释的,她只是我的秘书而已。”
“不是……”思语望着他,她不得不承认,她无法把他当成一个无所谓的人,可是,她不能接受他,一想到他曾经抱着另一个女人,吻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她就受不了。
“思语,我想我是爱上你了,真的,每次看到你对我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就急得抓狂,每次听到你对我说的那些不冷不热的话我就心痛。”欧凡希再一次把她拥入怀里,他不想把她吓走,只想静静地抱着她。
欧凡希,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样会令我为难?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却无法对我忠诚,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思语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起伏的胸口,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才多久以前的事,这个胸口还印着别的女人的吻痕,这是她亲眼看到的。
她想狠狠地推开他,可是没有空调的冬天是多么寒冷,她告诉自己,等到冬天过去再离开吧。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着,互相取暖也好,互相伤害也罢,这一刻,枕水江南,爱在乌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