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去欧洲的签证已经办下来, 机票也已经签好,可是青蓝最终还是没能去得成。
傅格心急火燎的来找林青蓝:“徐董病得快不行了,他想见你一面。”
青蓝闻言一惊, 手里正端着的茶杯一个没拿稳, 摔在地上跌成了碎片。她急冲冲的随着傅格往医院赶去, 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无依无靠的悲伤席卷了她。
失去父亲母亲才没多久, 连一向关心她, 视她如亲生女儿般的徐叔叔也要离开她了吗?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还有谁会来疼惜她?
赶到医院的时候, 躺在病床上的徐正覃已经陷入了昏迷,花白的头发枯燥得没有一丝光泽,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他越发显得瘦弱。青蓝想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 西装挺刮, 皮鞋裎亮,乌黑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一个多么注重形象的人啊,没想到现在这样狼狈的躺在这里,毫无生气的样子,他要是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该是多么难过!
病床旁边, 徐冬漪搀扶着仍在抽泣的徐夫人, 已经哭得双目红肿。
其余的人青蓝一个都不认识, 想来也是徐正覃的亲戚家人或者子侄下属, 大家都是一脸哀戚, 不过青蓝也知道,真正伤心的怕是不多吧。
青蓝低头看着病床上的徐正覃, 只觉得一阵恍惚,嗓子涩涩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冰凉。
“林小姐,”徐夫人突然开口唤她,青蓝抬起头,眼前模糊一片,只觉得对面的贵妇人似乎做了个什么动作,随即房间里的人鱼贯而出,傅格出门前经过她的身边,暗地里伸手握住她的,紧了紧便松开。青蓝心里十分茫然,只觉得他温暖的大手,带给她十分安心的感觉。
徐夫人紧紧盯着青蓝的脸,喃喃道,“果然十分相像……”
啥?青蓝不解的看着她。
徐夫人转身背对青蓝,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口。光线透过窗子投射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闪亮的银白色光圈,灰尘在光线的照射下满室的乱舞,使得她的身影轮廓看起来有点模糊。青蓝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她的声音却是幽幽的似乎不太真切。
“这么多年,他始终忘不了,在他的心目中,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青蓝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么,她这么多年,一直活在母亲的阴影下,日子并不好过吧?青蓝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高贵优雅的伴在徐正覃身边,嘴边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青蓝当时就在心里想,自己要是五十多岁的时候,能有她这种气度,就心满意足了!
“林小姐,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你见过我母亲?”青蓝不仅有些好奇。
“见过……”她的眼神有些缥缈,“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青蓝没有打断她的沉思,她想,在这样的环境下,说什么都是怪异的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夫人再次开口已经回复了那种淡淡的温柔,眼神却是有点凌厉,“你徐叔叔在遗嘱中给你留了一份遗产——”
青蓝蓦然明白她单独把她留下是什么意思了。不禁心里一阵冷笑,徐叔叔还在病床上受着折磨呢,她们就已经开始打遗产的主意了!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她冷冷的接口。
徐夫人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她往窗口的位置踱了几步,转过头来看着青蓝,“不过,他这段时间迷糊的很,口里总是迷迷糊糊的叫着‘沈若冰’的名字。你和你母亲长得如此相像——我希望你这段时间能过来照顾他,他时日无多了,就当成全他。”语气依然是不容置疑的优雅,青蓝不禁有点佩服她,连请人帮忙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难道她就一定要听她的吗?
青蓝苦笑一下,她肯定会听她的,因为,她想为徐叔叔做点什么。
徐正覃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只是清醒的时候也很迷糊,不太认得身边的人。第一眼看到青蓝的时候,他非常激动,苍白的脸上居然显出异样的红晕。嘴巴只是微微张了张,青蓝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到他唤,“若冰,若冰……”
青蓝知道他是把自己当作母亲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柔柔的说,“我在这里。你好好休息。”
徐正覃微微转过头,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缓缓眨了眨眼睛,动了一下手指。青蓝握住他的手,道,“我不离开,我一直在这里。”
青蓝在医院照顾徐正覃已经半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晚上累了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徐冬漪几次三番的过来要替换她,可是一转眼,老爷子的眼睛就焦急的到处寻找她的身影,这样子,竟然是离不了她。
看着徐冬漪担忧的眼睛,她冲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徐冬漪内疚的对她说,“对不起,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青蓝回头看了看已经睡过去的徐正覃,他这么久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详,“徐叔叔对我象亲生女儿一样,我这样做是应该的。”
“爸爸这一辈子……很孤独。”徐冬漪眼眶微润,青蓝觉得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抬眼却看到傅格站在门边含笑看着她。
冬漪顺着青蓝的目光也看到了傅格,她赶紧走过去,脸上的露出开心的笑,是青蓝这许多天不曾见过的,青蓝不禁觉得有点稀奇。
只听冬漪问傅格,“公司的事情忙完了吗?”语气十分亲昵。
傅格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青蓝。
青蓝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他这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冬漪。冬漪欢呼一声,走到一旁仔细的察看起来。
傅格趁这个机会走到青蓝身边,看了看床上的徐正覃,问,“徐董今天怎么样?”
“还好。”青蓝轻声说,“早上清醒的时候吃了一点粥,医生说能吃固体食物,说明他正在好转。”
傅格闻言似乎也很高兴,“那就好。下午可以见客吗?”
青蓝看了看徐正覃,“他这两天很清醒,应该可以见客,不过不能太久。”
傅格了解的点点头,简单的说,“下午公司的财务总监会过来向徐董汇报工作。”
青蓝明白公司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别人代劳,但是财务这一块,因为徐正覃暂时还没有指派接班人,所以有什么事情,他们还是谨慎的征询他的意见。
只是没想到居然见到谢芷菲。
谢芷菲在见到青蓝的时候也楞了一下。随即挑衅的瞪了她一下,绕过她,在徐正覃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徐叔叔,爸爸说你今天精神好些可以见客,所以我特地跟他们一起过来看您。您身体好些了吧?”青蓝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甜甜有如乖宝宝一般的语气,不禁有些恶心。
徐正覃呵呵一笑,脸上虽然有些瘦削蜡黄,不过看起来精神确实不错,“好多了,”他回头对和谢芷菲一起来的中年人说,“菲丫头还是老样子,乖乖巧巧的。”
青蓝不禁一阵恶寒,原来谢芷菲也算乖巧的!
和谢芷菲一起来的中年人,瘦削的国字脸,鹰勾鼻,看上去让人有种阴险的感觉,青蓝记得曾经在那个“热带雨林”餐馆见过他和谢芷菲一起,原来他就是兆诚的财务总监谢仁义,听他们的介绍,青蓝才知道,原来他和谢芷菲居然是父女!谢仁义,人不如其名,看起来似乎不怎么仁义的样子,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是一脸奸臣模样!青蓝心里恶毒的想。
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龙野,谢芷菲,谢仁义……
还没理清头绪,青蓝感到肩膀被人拍了拍,抬眼看到傅格担忧的表情。
“青蓝,你累了的话,就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再安排人照顾着。”
徐正覃的声音也插进来,“是啊,青蓝,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这里不要紧的。”
“徐叔叔我没关系。”她冲徐正覃轻轻笑了笑。
“还说没关系,眼眶都是青的,脸颊都瘦下去了!”徐正覃责怪的瞪他,“去吧,去吧,我正好和仁义他们聊聊。”
青蓝这才想起他们聊的是关系兆诚的公司机密,于是赶紧点了点头,退出去。
出了门才发现这半个月来都缩在那方小小的病房里,几乎算是与世隔绝了。
“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心机!”身后一个冷冷的而又高傲的声音传来。
青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谢芷菲。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这点道行,远远比不上谢总你!”
谢芷菲冷笑一声,“听说老爷子立遗嘱还给你留了一份,你是怎么攀上这棵大树的,也教教我啊!”
“也没什么!”青蓝轻笑着反唇相讥,“照顾病人而已。我没你那样的手段,龙野那棵大树,应该不太好攀吧?”
谢芷菲踩着高跟鞋走近她,她们两几乎一般高,站在一起,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睛,青蓝觉得她的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突然怪异的盯着她的脸,“你到底哪点好?为什么他对你念念不忘?”
青蓝一楞,他,是指龙野吗?
谢芷菲突然不再盛气凌人的盯着她,用一种类似试探的口气问青蓝,“有事吗?要不,找个地方聊聊?”
青蓝看着面前突然转变了态度的谢芷菲,有点诧异,就不好断然的拒绝。于是俩人一起走到医院的草坪,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谢芷菲似乎欲言又止,青蓝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人就这样呆呆的坐着。
突然,谢芷菲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这是你的吧?”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镶着银边的牛角梳子,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显得十分通透。
青蓝接过来,放在手中把玩。这把梳子对青蓝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梳子是龙野亲手打磨的,而其上的银边是青蓝亲手镶上去的,青蓝曾笑称,这是他们的爱情的结晶,青蓝想起那个DIY工艺品店,自称许久不曾劳动的龙野被这个小小的玩意折腾得满头大汗,听她这么说,虽然只是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巴,可是青蓝觉得他心里是欣喜的。
青蓝把这把梳子留在龙野家里,分手后曾想过要拿回来作纪念,可是一直没找到回去拿的理由,也就作罢了,没想到居然在谢芷菲手里看到它。
这至少说明一点,谢芷菲和龙野的关系……已经登堂入室了吧!
“你是不是很奇怪它为什么会在我这里?”谢芷菲凑近她,眼神里有挑衅的意味。
青蓝轻笑着,你很想看到我伤心欲绝的表情吗?很想给我一个重重的打击吗?
“为什么?!龙野难道会把旧爱的东西送给新欢吗?”
谢芷菲一楞,似乎有点奇怪她居然这样毫不在意。
“你很聪明。这是我偷来的。”她话说得很老实。
“偷?”这回换青蓝诧异了。
“是的,偷。”谢芷菲苦笑,“我没想到我谢芷菲居然有这么一天。”
青蓝叹口气,开始有想笑的冲动。倒不是谢芷菲的自嘲让她想笑,而是她自己心里那些暧昧不明的牵挂让她笑意不可遏制。
谢芷菲看着青蓝嘴角隐约勾起的弧度,苦笑道,“很好笑是不是?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握着这把梳子发一阵呆。开始的时候,我很好奇,就想仔细看看这把梳子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他对我发了很大的脾气,根本不让我碰。后来,我嫉妒得发狂,把他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他也不拦我,只拿着这把梳子独自呆在阳台上出神……”
青蓝几乎可以想像龙野的样子。冷眼旁观,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
“他喝醉的时候唤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林青蓝,你真不知好歹,龙野这样一个骄傲独霸的男人,把心摆在你面前,你居然不懂珍惜。”她啧啧叹息几声,仿佛十分惋惜似的。
“你懂珍惜,你拿去好了。”青蓝偏头似笑非笑。
没想到谢芷菲居然正色道,“我谢芷菲从来不要别人不要的东西,更何况是你的!”扬头做高傲状。
青蓝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臀上的灰尘,“不要就不要吧,这世上谁没谁还活不成了,你说是吗?”
谢芷菲也起身拍拍了灰,只嫣然一笑,又抬头挺胸,转身踩着高跟鞋优雅的离去。
当她背对着青蓝时,笑容蓦的收了,脸上变换了几种神情,最终变得凝重起来。眼底有一抹深沉的不明所以的伤痕神色。
青蓝摇摇头,转身朝徐正覃的病房走去。她想起自己出来的匆忙,身上居然一毛钱都没有,这样想回家,还不得抓瞎?
从二楼的长廊往病房走去,刚好看到谢仁义从病房退出来,在关上门的一刹那,青蓝仿佛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狠毒的表情,青蓝一惊,心狂跳起来,不禁加快了步伐。她猛的打开门,在看到半躺在床上悠闲的翻看文件的徐正覃时,才松了一口气。
“林丫头?怎么喘得这么厉害?发生什么事了?”徐正覃诧异的看向她。
“呃……没什么……我回来拿东西。”她坐到徐正覃身边,“徐叔叔,你累了吧,还是休息一下吧。”
徐正覃翻着手边的资料,眉头紧锁,突然脸色铁青,捂着胸口大咳起来。
青蓝慌忙扶着他,轻拍他的背。
好一会,他才顺过气来,紧接着破口大骂,“这帮小兔崽子,我这还没死呢!就迫不及待的闹起来了!怕是见不得我好,想早点送我上路罢!”
青蓝闻言,大概了解是什么事情,这几天见到傅格和冬漪,他们都是一脸忧虑愤懑之色,想来外面的形势并不乐观。但是当着老爷子的面,却又都不好说什么,只报喜不报忧罢了,谢仁义送来的资料,只怕虽然是事实,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心下不禁觉得悲凉。
徐正覃又大咳了一阵,想是累了,闭上眼睛,许久,青蓝还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退出去,忽而听到他轻轻唤了一声,“若冰,若冰,你来接我吗?”
青蓝大惊。
一般来说,病人在恍惚中见到已经去世的亲人,则意味着他离大限已经不远了,她惶急的唤了一声,“徐叔叔,你……还好吗?”
徐正覃缓缓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些浑浊和茫然,但是接着慢慢清晰起来,看清了眼前的林青蓝。
青蓝担心的问,“你要什么吗?”
他吃力的摆摆手,示意青蓝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青蓝,如果我真的迈不过这道坎,你答应我,一定要帮冬漪,一定不能让兆诚垮了。”
他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里有着不容她拒绝的恳求,青蓝只得点了点头。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低声说,“有人趁着我病重,在偷偷收购兆诚的股份,我不能轻易倒下去。”青蓝扶着他躺下,劝慰他说,“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兆诚不能没有你。”
徐正覃闭上眼睛,仿佛疲累得说不出话来。
青蓝轻轻替他把被子掖好,陪着他又坐了一回,直到他呼吸平稳,看来已经安静的睡着了,这才带关门出去。
这么一来一去,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夏日白天长,日头依然毒辣,青蓝走在街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射下来,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