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6】多余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小镇的公路, 直驶向镇中心医院。
担架床上，徐莫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抹鲜血, 随车医生正在对他做着紧急处理, 各种针头、导管进入他身体, 但因神智昏迷, 他对身上遭受的任何痛楚都毫无反应。担架床边, 一名短发女生正用双手紧紧握住徐莫的左手，边哭边喊着徐莫的名字：“徐莫，徐莫拜托你不要有事！徐莫, 你快醒醒呐，徐莫……”
救护车以风一样的速度与仍在道路右边跌跌撞撞地走着的丁缈擦肩而过, 车内, 徐莫突然又呕出一口鲜血, 直接把医生的白袍给染红了，那名短发女生刹时间就像天塌了似的大哭了起来……
正在上班的田恬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于是她抽了个空给丁缈打去了电话。
“喂，丁缈吗？你在哪儿？”话没问完，田恬却已听到丁缈的痛哭声。
“我说了，田恬，我已经什么都跟徐莫说清楚了……”
明明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啊好吧, 可这丫头, 干嘛哭得像个鬼！田恬气愤起来, 因为她实在有些讨厌丁缈的这种拖泥带水。
“这不是很好吗？你这次回来, 不就是为了要跟他说个清楚的嘛！”
“可是……可是我还是没想到……事到临头, 我的心，会这么痛……”丁缈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乎连话都快说不清楚。
田恬啧了一声，皱眉道：“总之在我看来，这就是大好事！这样，你别到处乱跑了，赶紧找个地方坐一下，我看看待会儿有没有时间过去找你——”
田恬挂了电话，一抬头，却看见了曹刚正急急忙忙地往医院门口奔去。
田恬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随即抬脚跟了过去。
田恬冲到急诊部门口，看到大伙儿从救护车上搬下了一个人，于是她装成无意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结果马上就惊呆了。
曹刚没有发现到田恬的存在，是因为他要以徐莫的主治医生的身份参与急诊部的急救。
躺在担架车上的徐莫看起来比他预知的还要严重，曹刚因此皱紧了眉头。
田恬站在急救室门外焦急等待，之前看到的徐莫整个胸前都是血的惊人惨状，令她有些坐立难安，徐莫怎么了？他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他出事时丁缈知不知道？而他出事的原因，又是否与丁缈有关呢？田恬纠结万分，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给丁缈。
由于办公室那边来电话，田恬只得先回去工作，但她交待护士，只要曹刚一出来，就让她马上通知她。
田恬走后没多久，曹刚就出来了，曹刚一出来，原本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正在啜泣的短发女生一下就站起来了，“曹医生！！！”
曹刚看向她，“啊，是小空啊。”
田恬接到护士的电话，立刻赶往曹刚的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连声大叫：
“曹刚！曹刚！你在哪里！”
曹刚正准备泡茶，结果田恬这一声吼，吓得他倒水的手一抖，哗啦，滚烫的开水全倒在了他的脚背上，烫得他惨叫起来。
“好家伙，你在干嘛？杀猪吗？”结果田恬还一脸无辜地问过来。
曹刚气得想拿手里的热水瓶去砸她：“杀你个头啊！你这头猪才是最该被杀的好么！一天到晚跑来叫魂！”
田恬一把手刀劈过来，再把手臂一弯，直接夹住了曹刚的脖子，“你刚刚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曹刚被夹得快窒息了，哪还有胆再说一遍？
田恬嘿嘿一笑，直接把他推到座位上去了，然后她一屁股坐上他对面的办公桌。
“哎，刚刚我看见徐莫了。”
曹刚揉着脖子，“哦，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田恬没好气地吼：“我当然是来问他怎么了嘛？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你关心他啊？”曹刚斜她一眼，“你不是一向最讨厌他了吗？”
“我当然很讨厌他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田恬咬住唇，不肯讲。曹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田恬，“你快老实交待，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田恬不知该怎么开口，一向快言快语的她，突然变得这么扭捏，这令曹刚有种不详之感。
几分钟后……
“你说什么？你说丁缈已经跑去跟徐莫说了分手的事了？”
曹刚突然从椅子里跳起来，头顶一下就撞在了田恬的下巴上，顿时间，田恬的拳头就如狂风暴雨般向他袭击了过来……
丁缈呆呆地走进了路边的一间咖啡屋，服务生迎过来，把她带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她随便点了一杯热饮，便倚窗望外，现在，她的情绪已稍有平复，眼泪也已经不再流了，只是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是该告别了吗？
是该告别了吧！
她在心里不停地这样问着自己。
窗外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得眼前的景物一片亮白，然而，自己的视线不管投向何处，那里都徘徊着徐莫的影子。
明明是来拔除的，结果现在反而更加地深种了，这究竟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丁缈想着想着，就茫茫然地笑了起来。
田恬和曹刚爆发了大争吵，因为田恬不想把徐莫生病的事告诉给丁缈，而曹刚却恰恰相反，他认为这件事必须要通知丁缈。
“可是告诉她的话，那丫头不是又会心软了吗？那样的话，她好不容易才要跟徐莫做个了断的计划不是又泡汤了吗？”
“可要是她以后知道这件事呢？知道是因为她，徐莫才会受到刺激导致胃出血的话，你说她的心情会是怎样？”
“我管她会怎样啊？反正只要我们不说出去，谁会那么多嘴把徐莫的事讲给丁缈听啊？”
“没有吗？”曹刚叹了口气，坐回到椅子里。
这样一想，那家伙还真是可怜啊，不是吗？那个家伙，明明曾经是他们这圈朋友里最受人关注和信赖的一个，明明是这样的一个人，结果……
田恬见曹刚突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家伙，到底是在心软些什么啦？难道你都已经忘记过去的事了吗？忘记徐莫曾经怎样背叛过我们？忘记他曾经怎样伤害过丁缈的吗？曹刚，就算你同情心泛滥也要找对对象的好不好？像徐莫那种背信弃义又花心滥情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丁缈的爱，丁缈这几年已经够苦的了，要不是因为一直忘不掉徐莫，她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肯嫁人，你明知道以她的条件找什么样的男人没有，现在她好不容易想通了，也鼓起勇气了，咱们这些做朋友的，可不能做她的绊脚石啊……”
绊脚石吗？曹刚抬起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田恬突然向他靠近，一把揪住他衣领一字一句地警告他：“总之，接下来，我不许你跟丁缈提半个字有关徐莫的事，否则，我跟你绝交！！！”
徐莫醒了。
睁开眼，他看见小空，小空正一脸急切地俯身过来看着他。
“啊！徐莫！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啊！！！”小空激动地又哭又笑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呢？徐莫一脸的茫然，他看看眼前的天花板，又转头看了看窗外。
窗帘关着，光线是模糊的。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他闭闭眼，感到腹部有股隐隐的刺痛，同时嘴巴发苦。自己是病了吗？应该是病了吧？思绪很混乱，各种记忆和画面交杂在一起，让人无从思考。
“怎么样，徐莫，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小空端来水杯，上面插着吸管，徐莫点点头，然后就着她的手轻轻吸了一口。
干燥发苦的喉咙终于解放了，徐莫舒了一口气，向小空点点头表示了感谢，然后就又把头转向了窗外。
啊，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了丁缈来到他家，想起丁缈那张深陷于迷茫和彷徨的脸，想起自己代替她说出了那些令她难以启齿的分手的话，也想起了在她离开之后自己是如何的万箭穿心以至于吐血昏倒……
不知道她现在又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正在偷偷地哭泣呢？本想一生一世守护她，让她永不哭泣，本想那样做的，结果一再把她惹哭的人，却正是他自己！徐莫难忍激动的情绪，闭上眼，热泪滚滚而下……
曹刚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去看看徐莫。
当他推开门，看见徐莫正强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他立刻冲过去想阻止他，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手时，将动作停顿了。
徐莫抬头，看见是曹刚，顿时向他咧嘴一笑，而曹刚却硬是绷住了脸，他看了看徐莫的脸色，又调头去检查针水，然后再四下里望了望，“小空不在？”
徐莫点点头。
曹刚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可是坐下来半天，他又不说话，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徐莫不由在心里揣测，难道，他此行来的目的，是与丁缈有关？
果然，曹刚开口了，一张口，他就提到了丁缈的名字。
“我听说，丁缈去找过你了？”
徐莫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于是曹刚又问：“她去找你……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徐莫看到曹刚的眼睛里有拼命压制却根本压制不住的对自己的关切，他的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他轻声咳嗽了两声，转身拿来手机，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我们分手了。】
短短五个字，道尽一切，可在徐莫的眼里，曹刚所看到的绝非如此简单。
“你同意了？”他问。
徐莫不置可否，因为这已不是他要不要同意的事，而是他已经没有资格过问的事。
曹刚突然从椅子里跳起来说：“那你知不知道丁缈她心里、她心里一直还有你！！！”
田恬赶到咖啡厅，见到丁缈，丁缈说她要准备离开。
田恬没有阻拦。
“走了也好，省得夜长梦多。”田恬只如此自言自语般地嘟哝了一句。
回到田家，丁缈上楼收拾行李，田恬则在楼下和曹刚通电话。
她告诉曹刚丁缈要走的事，曹刚让她马上阻止丁缈，“如果你不想让她再过个十年后又来后悔的话，你最好让她再来见徐莫一面！”
“我才不要！”田恬大吼：“我干嘛要让她去见那个王八蛋啊？哦，就因为他现在生病了，吐血了，结果就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丁缈身上了是吧？分手的事就算是丁缈提出的那又怎样？他当时也没反对啊不是吗？那你干嘛还尽在这里添乱啊？我可是警告过你的，曹刚，要是你敢……丁缈？”
不知何时，丁缈已站在了田恬的跟前，由于太过震惊，她现在满脸苍白。
“田、田恬，你在说，谁生病了，谁吐血了……”丁缈忽然冲了过来，一把夺过田恬手里的电话：“喂？曹刚！曹刚是你吗？你快说，快告诉我，谁生病了？谁吐血了？是徐莫吗？是他吗……”
丁缈请田恬送她去医院。
田恬虽一肚子气，此时也只得先忍气吞声，但车至医院门口，田恬又忍不住上前拦住了丁缈。
“丁缈，你想清楚了吗？你确定要去看徐莫吗？你有想过那样做的后果吗？”
后果？
有什么后果是比徐莫的平安健康来得更重要的呢？
“田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就这样走掉，如果我没有去看一眼徐莫，没有确定他是否安好，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你放心，我只过去看他一眼就好，我保证一定不会乱来……”说着，丁缈就轻轻挣脱了田恬的掌握往医院里面奔去……
一名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正在小空的带领下走进了徐莫的病房。没多久，丁缈也找到了这里，她只看了眼门口的名牌就用力敲起门来。
屋里三人正在颇有兴致地聊天中，听见敲门声，小姑娘跳下椅子，一脸乖巧地对两位大人说：“我去开门！！！”
门终于在千呼万唤的等待中打开了，可是门后面出现的人，却大出丁缈的意外。
“小、小学生？”
可是，好漂亮的女孩子！乌黑的双眸，亮得像宝石一样！雪白的肌肤和通红的双唇，竟让人错觉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洋娃娃！
可这洋娃娃会是谁呢？
“呃——”丁缈刚想开口，不料却被眼前的小女孩抢了先：“你是谁？你要找谁？”
哇！好凛冽的口气！
丁缈呼了口气笑起来，试着以亲切的口吻说道，“我找徐莫，请问徐莫是住这间病房吗？”
“徐莫？”女孩上下打量丁缈，然后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找我爸干什么？你认识他吗？你是他的朋友吗？”
爸？
爸！！！！！！！！！！！！！！！
丁缈目瞪口呆，这时，又有一名年轻的女性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念念，是谁呀？”
短发女生！丁缈一下又认出来的这名年轻女性正是那天在礼品店看见的徐莫的女朋友！
丁缈眼前一片漆黑。
短发女生笑意吟吟地看着丁缈问，“请问，这位小姐是——”
丁缈说不出话，而一旁的小女孩则一脸天真地问：“她说是来找爸爸的，可我问她是谁，她却傻呆呆地不肯说！小空阿姨，你看她是不是傻子啊？”
傻、傻子？
丁缈万念俱灰。是啊，再没有比傻子更贴切的词语可以拿来形容她了，够了，真的够了，丁缈，你还要让自己愚蠢到什么样的地步才甘心？这里，早已没有你的位置了！
丁缈慌不择路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