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秦逸的回忆(一)

28.秦逸的回忆(一)

近来, 飘渺宗的延之兄来信,说有一事相托。延之是我幼时的伙伴,算起来我们不见面, 已有十余年了。

这十余年里倒一直有书信往来, 讨论的大多是京城或逍遥山的人情风物, 他如此诚恳虔诚地请求我倒从未有过。

两份信件由于耽搁的缘故到我手上的时候几乎是一前一后, 展开他的第二封信件细细读来, 不由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在唐家看到的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娃。

小女娃出生在冬日里,那时候我同母亲去唐府,延之将小小的她从闺房抱出。

我从未见过这样小的人儿, 安安静静的呆在襁褓中,一双无处安放的手缠着延之的一缕青丝绕啊绕, 我竟一时看出了神。

延之问, “要抱抱么?”

我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这么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会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在好奇心的驱动下, 我的手臂已经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从延之的怀里把她接过来的时候,她正吃着自己的小手,嘴里咿呀咿呀地说着什么话,一双葡萄大小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天上明亮的星星。

延之伸出手指逗了逗她肉嘟嘟的粉嫩小脸, 突然说, “阿逸, 她似乎很喜欢你。”

我注视着怀抱里这张巴掌大的小脸, 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这样小的一个人,只怕谁是谁都分不清, 哪里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

“你不信?”延之问。

他倒像是一时兴起,非要让我相信似的,喊来他那个在廊下打着冰柱的三弟,将小女娃从我的怀里接过塞进他三弟的怀里。

他三弟自不是个老老实实的,一双冰冷的冒着寒气的手就往小女娃的脸上摸去,延之猛地打掉他快要摸上去的手,斥责道,“做什么?这样的寒气想要过给妹妹么?”

这一声略微高声的呵斥,惹得襁褓中的小女娃呜呜啼哭了起来。

任这玩了冰柱进来的混小子怎么哄都不止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再一次伸出手去从混小子的手里接过这哭泣的满脸涨红的小女娃,轻轻拍了拍,手下也慢慢的摇。

她许是觉得有趣,竟渐渐地止了哭,重新把自己白花花的小手塞进自己的嘴里啃啊啃。

还不边兴奋的笑出声来,小小的嘴巴一张,露出她还没有长出牙齿的粉红色牙床来。

延之便在一旁笑,“看吧,我就说我这妹妹很喜欢你。”

我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身边的堂兄弟们也并不亲厚,大概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只晓得读书的古板书呆,冷冰冰的,不是个有趣的人。

这女娃倒像是与我投缘似的。

在唐家用膳回府之后回府的路上,母亲突然问我,若把唐家小四许给我做妻子,问我愿不愿意。

我一时愣住。

妻子?就是这个我抱在怀里的吃着小手的小女娃?

母亲见我迟迟不应,猜测我对这门亲事并不愿意,便笑道,“你不愿意也无妨,总归只是我同你爹爹两个人的意思,还没来得及跟人家唐大人说起,你既然不愿,为娘便不提这件事情了。”

“儿子愿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意想不到。

母亲有些意外,又是惊喜,拍掌笑道,“这是最好了,你看这个小女娃小脸大眼白白净净的,天生的美人胚子,她爹娘性格都好,将来也定是个娴静的姑娘。”

娴静?

想起她在襁褓里吃着手的样子,我顿时忍俊不禁?

这样的姑娘,会长成娴静的模样么?

这个问题在这几年同延之的书信往来中找到了这个答案。

说起他这个妹妹,延之也是毫无办法,整日的漫山遍野地野,把逍遥山的大小山都爬了个遍,整日的闲不下来,也不肯看点什么有用的书,整日摆在床头的都是一些不知所云的话本子。

他说他对我不起,将来要把这样一个闲不下来的姑娘交给我。

现下他写信给我,说知晓飘渺宗必有大难,父母和他的两个兄弟便罢,嫡出的血脉,若真的要诛连追究,他们定然难逃罪责。

只是这个妹妹......当初唐家出事之后,唐家得女的消息还没有传递开来,若把她送出来,或许能够保她一命。

事关重大,我也不敢自作主张,还是询问了父母的意见。

父亲本就对当年的事情心怀愧疚,自责自己没能上书替唐家陈情,使唐家蒙冤隐姓埋名远离上京,得知此事后自然连忙应允。

母亲摇头拭泪,不忍道,“可怜的孩子,也不知现下出落成了何等模样?倒要快些将她接来才好。”

于是我赶紧回信一封,应允了延之这件事情。不久,延之回信,说他们已经启程来了上京。

碍于他们罪犯的身份,他不敢进入上京城中,我也不敢太过张扬,只一人一马到京郊去接他们兄妹两。

黄昏的落日把京郊的树叶都染成了金黄的颜色,打马奔出京郊不远的官道,远远的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站在车辕上垫着脚尖把手放在额头瞧了过来。

小小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没有变过。

是她。

我翻身下马,同许久未见的延之抱了一下。

延之一脸凝重地说,“阿逸,我便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我知道他这声托付有多么沉重,为了让他安心,我同他击掌盟誓,许下承诺。

之后延之没有进城,小丫头同他依依惜别,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袖,这模样倒能找出小时候的几分影子,原本没有印象的那张小脸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浮现了出来。

原本以为她会为离别伤心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显然想的有点多余,这丫头坐在我的马上都不安份,身子一扭一扭的。

我从未同女子共骑过,出门时倒只想着低调行事以免节外生枝,未曾考虑过这种情况。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秦逸。”我说,本想学着挤出个笑脸来,让她觉得我其实是个异常随和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我还真是做不到,只绷着一张脸,干巴巴地回答。

“哦。”她的语气顿时少了许多热情,低低的应了一声。

踏踏的马蹄声中,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指着上京城中的某处问,“这是什么。”

一会儿又指着那里问,“那是做什么的,好多的姑娘。”

我活了二十岁,看了数以万计的圣贤书,从没有那一本书告诉我当一个女孩子指着青楼问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该怎么回答,只装做没有听到的样子,一手挥着鞭子,把马儿赶地飞快。

倒不害怕引起惊扰,夜晚的上京早已经没有白日里那么多人来人往的行人。

她很聪明,一看就是个鬼主意多的姑娘,也十分会看人的脸色行事,见我不回答,也就悻悻地没有说话。

我觉得她并不像延之信中所说的那般荒唐,甚至......乖巧有趣的很。

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地让我对她产生改观。

那是她来秦府不久,我刚下朝回府,远远的听到她身边的丫头操着哭腔呼救。

“救命啊,来人啊,小姐落水了!”

我心里一紧,把朝圭扔给身边的轻舟,飞快的循着声音赶了过去。

平静的池塘边上趴着她的急坏了的丫头,正试探着往湖水中探去,湖面上平静的很,连扑腾的水花都没有,只有不断往上冒的一串串水泡。

我心里一震,急忙一头扎进水中,心里火急火燎地,也不知道她掉进去了多久?延之才把她托付给我,若出了什么事情,我想我只有以死谢罪了!

在水中我看到了她,正捏着鼻子,从嘴里吐出一串串气泡来,笑容里甚至带了一丝狡黠得意,哪里有半分溺水的样子!

我气得不行,游过去一把将她拽出水面,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呛了几口水。

我一言不发地将她拖上岸去,狠狠的看了她一眼,表示我已经看穿了她这拙劣的小伎俩,警告她不要再犯。又害怕警告无用,若真发生什么才是真的追悔莫及,于是冷着脸嘱咐她身边的丫头,将她禁足三日。

本只是小惩大戒,并不是真的要惩罚,延之说的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又害怕这三天把她拘的太狠,想起延之说她最爱看些闲书,便吩咐轻舟外出搜罗了些话本子交给她身边的丫头。

这样过了三日,本以为她会安分些,谁知一放出来又故态复萌。

听她的丫头说,她最近爱上了爬树。

我叹息了一声,心想爬便爬吧,只要不掉下来,她喜欢什么都由她去。

母亲问起我禁足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唐小四设计落水吓人的事情,只解释说她太不安分应给一些惩戒。

母亲劝说道,“那孩子本已养成了好动的性子,只要不惹出大事,都是可以的,你也不要对她太过严厉,更加重要的是,不要让她知道她家中的变故,怕她一时承受不住。”

我心里存着犹疑,这样瞒着她,能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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