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十年青春回忆
白阳冲出餐馆, 外面已经一团漆黑,只有街灯和路边的窗户里传出淡淡的黄晕,像一朵朵开在夜空中的蒲公英。
夜风凉爽, 街上的行人似乎比白天还多, 远处传来缥缈模糊的外文歌声。
白阳焦急地东张西望, 人影憧憧, 哪里还有兰兰的影子。
他抚着额头, 深深叹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兰兰不管现在往哪里去了,最后肯定都会去停车的地方。她应该不会有胆子一个人去坐优步或者出租车。
定定了心神, 他迈开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等四周无人, 他才掏出手机来。那天他们在机场买卡之后, 两人就交换了葡萄牙当地的电话号码, 方便彼此联络。
“嘟……嘟……嘟……嘟……”
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催得人的心越来越焦, 越来越急。
白阳的心提到嗓子眼,总是期待下一秒电话那头就传来兰兰的声音。
“哔……”的一声,电话跳入了语音留言信箱,打破了他的期待。
“哔……”
“哔……”
“哔……”
“哔……”
“哔……”
他不甘心,挂了再拨, 挂了再拨, 一连拨了四五次, 都是同样的结果。
白阳想, 一次两次, 还可能是人多噪杂,兰兰没听到手机铃声。可这么多次……一定是在故意避开他。
他有些绝望地第六次拨了过去。
没有意外, 最后等来的……依然是“哔……”的一声,好像雪崩前落下了最后一片雪花,“啪嗒”,好像心里有个角落突然坍塌。白阳呆呆地捏着电话,不觉红了眼眶。
十年相思,他终于鼓起勇气找到她,鼓起勇气告白,……可是结果如此惨痛。他还有什么必要如此执着不放?互相喜欢的追求叫爱情,单方面狂热的追求是骚扰。兰兰不接他的电话,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吧。
电话里寂静无声,四周也是一样,只有他的脚步踏在圆鼓鼓有些硌脚的街巷地面,发出一声声“哒哒”的轻响,好像是他的心在破碎。
他忍不住伤感地开了口:“唐兰兰……你不接受我,也不用躲着我。我们是老同学啊,羽阳中学初二三班。我知道你不记得我,可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知道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以为……这一辈子,我们也就这样了。我时常想,也许三十年后,老同学聚会,你牵着儿子,我牵着女儿,大家相视而笑,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可是……”
“¥%……&)——……¥”电话里猛地传来一串叽哩咕噜的外文声。
他吓了一跳,猛地清醒过来。这些话,他存在心里十年了……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说,甚至包括兰兰。怎么会在决定放弃的时候说出来呢?这样不更显得他太卑微太可怜了吗?要不是系统提醒,他是要准备说多少不该说的话?!
他惊慌地盯着手机,手指颤抖着,脑子里空白一片,完全记不起来,按哪条键可以删除……。
“叮……”的一声轻响,信息发送,电话自动挂断。
白阳站在街巷中,呆愣了半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意如此,他心底里某个地方又升起模糊的期待,也许,兰兰听了这段话会改变主意?
*****
兰兰此时正被裹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刚才她出了餐馆,心里又恼怒又难过,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木呆呆地,就顺着人流向前走。
没想到,这一晚,河边街上有露天的摇滚音乐活动,主办方搭了高高的舞台,黑色的幕布上挂了四五个大灯,照得台上台下亮如白昼。
表演者是葡萄牙小有名气的乐队。这时,音乐进入高潮,也不知是锣还是鼓,响成一片,一头卷发的主唱正在舞台上嘶声狂喊,下面的观众也不遑多让,男女老少,举手摆臀,跟着狂叫扭舞,嗨到不行。
明明一个字也没听懂,但被这狂热的音乐和人群一阵轰炸,兰兰也开始跟着摆动身躯。
也许音乐就是这样神奇,能让伤心的人欢笑,孤独的人温暖,安静的人疯狂。
兰兰渐渐热血沸腾,开始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狂喊。反正也没有人听得清她在喊什么……
“盛君豪,你个恶心的王八蛋!”
“蔡维安,你个恶心的绿茶小三婊!”
“我祝你们两个贱人白头偕老!”
乖孩子兰兰骂人词汇极度缺乏,平时又太淑女,骂不出口。现在这样大声地发泄痛骂,好像这半个月以来胸里的郁闷也随着痛骂声一起消失,感到空前的满足,可又有些寂寞。一个人的身影蓦然跳上心头……。
“白阳……好可惜你不在。”
从头到尾,她完全没有听到任何一通白阳的电话铃声。
*****
被她痛骂的那两个贱人,此时正在向停车的地方移动。
他们出了餐馆,见街上人实在太多,盛君豪又迫不及待地想去羞辱白阳,就说直接去停车的地方。
蔡维安本来也累得脚软,当然是顺着他。
两人走了一阵,街上渐渐没了人,蔡维安才软软地开了口,语气刻意地讨好关心:“盛哥,刚才我好担心,生怕那个莽汉打了你。他是个破石头,你是个细瓷碗,跟他硬碰硬,多不值啊?”
盛君豪现在心情极佳,又想她刚才确实立刻去拉白阳劝架。他侧眼看她,朦胧的光线下,蔡维安显得很娇媚。他心里不由一动,还是这个女人懂事又对他好,虽然颜值差了一点,可是……他愤愤地想,那个可恶的唐兰兰还矮呢!
“他打我,你担什么心啊?”
蔡维安娇媚地推了他一把:“你好坏,明知故问,人家担心你也不行吗?”
“我知道啊,还是你好!蔡维安,咱们再在一起吧!”不说别的,至少有她,这旅途不寂寞。
蔡维安嗓子里都能滴出水来:“哼!你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可是,我也不是你想好就好,想甩就甩的!想要跟我好,你得拿出表现来!”白阳这个民工,她可不会再去撩,先用着盛君豪这个备胎也不错。
盛君豪心里火气正旺,被她一撩,双手将她一抱,就按在了巷子边的小墙上,整个身体压上去:“怎么表现?这样?”
蔡维安娇红了脸,媚眼如丝,嘴唇微嘟,身子扭了扭:“哎哟,你可真是色狼!”
盛君豪“嗷”地狼叫一声,扑了上去,两人顿时缠作一堆,不一会儿,小巷的暗影里就传来一阵阵“嗯嗯啊啊……”的呻-吟。
*****
听了几首歌,兰兰想着白阳肯定在等她,浑身大汗地挤出了人群。
她拿出手机准备导航去找停车的地方,才发现,手机居然没电了。她觉得有些奇怪,一天都是白阳帮拍照,她手机用得很少,怎么会这么快就没电了?
好在她做事一向有计划,拿出地图,找到停车的位置,问路边摆摊的小贩,也不怕找不到方向。
小贩指了路,又趁机向她推销自产的面包。兰兰想反正明天一天都在路上,有点零食也不错,索性各种面包零食买了一堆,免得又跟在飞机上一样,两人搞得惨兮兮地要分一片面包。
她走到停车点,一眼就看见白阳半依在车头上,抬头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盛君豪和蔡维安则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兰兰走近了才看见这俩互相揽着对方的腰……。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她这个媒人会不会也太成功了一点?
白阳见她来了,看了她一眼,又淡漠地垂下了眼神,转身过来替她开了车门。
她微微一笑:“我回来晚了。不好意思。”
四人上了车。
白阳启动了车子,问:“往哪边走?”
兰兰:“……等等,手机没电了。我插一下充电器。”兰兰接上充电器,握着手机等开机。
白阳微微一震:“……你刚才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理他?那他刚才玻璃心都白碎了?等等,那段酸得不像他的十年青青回忆……该怎么办啊?
他双眼紧盯着兰兰的手机屏幕,满脑子都是那段回忆,是顺其自然,还是想办法让兰兰听之前就删掉?!他正在激烈的天人交战,就听见盛君豪洋洋得意的声音:“白阳,你的工作证,刚才落餐馆了。”
白阳没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兰兰的手机,反倒是兰兰一怔……抬头看他。
后座上,盛君豪搂着蔡维安,笑得好像要把车顶都震下来:“一级油漆技师?哈哈哈哈……小老板?一人企业?你这牛皮吹得,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然后他猛地敲了敲兰兰的椅背:“唐兰兰,你傻了吧?遇上一骗子!哈哈哈哈……这个笑话我可以笑一年!”
蔡维安也跟着阴阴阳阳地踩上一脚:“唐兰兰,你这个同学是真的假的?我跟你说,什么小学初中的同学,最喜欢骗老同学了。还有最厉害的套路,都说什么……我一直暗恋你好多年,女人最容易信这种鬼话。哎哟,你不会已经被人骗财又骗色了吧?”
本来白阳一直盯着兰兰的手机没说话,听到这里,心头狂跳,还有这样的事?万一听了他那段话,兰兰误会他可怎么办?不行,他得想办法让兰兰把那段录音删除掉,不觉中,他头上冷汗涔涔。
兰兰见白阳嘴唇紧抿,被两人奚落也一言不发,以为他被自己拒绝伤心过头。
她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一把抢过白阳的工作证。
“少见多怪。白阳的工作证我早就见过了。让你们失望了!呵!”
她把工作证递给白阳,声音不觉变得柔和:“你收起来吧。别不小心再弄丢了。”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白阳一急,灵机一动,接过来手指一松,工作证掉到兰兰的脚下。
兰兰忙低头去捡。白阳身体一歪,挡住背后剩菜的视线,飞快地伸手狠拽充电线,“咔嚓”一声,手机充电线的接口居然被他弄断了。
……兰兰的手机屏幕再度陷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