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风波起
漫漫冬日终于过去, 内务府给后宫众位妃嫔送去了轻薄精美的布匹以及太医院配置的草药。皇后说了,春日里风邪滋生,各宫小主都要谨防侵染, 患上疾病。
除了坤宁宫, 各宫的炭火都已撤去。琼芸还是老样子, 非得等天真正热起来, 才能将炭火撤了。她歪在榻上, 膝上盖着薄毯,查看这个月的敬事房记档。
嘉嫔坐在小桌对面的榻上,即便已经热得额头上都是细汗也不吭声, 规规矩矩等着皇后娘娘问话。
叶赫那拉贵人则坐在绣凳上面。她离火盆更近,后背的衣裳全汗湿透了。自从皇后娘娘的庶妹与她五兄的亲事定了, 叶赫拉那氏和乌府就算坐在了一条船上。家中阿玛叮嘱过, 入了宫, 她要好生侍奉皇后娘娘。她便常常来坤宁宫请安,没想到嘉嫔也十分殷勤。两人渐渐熟络。
短短两个多月, 十数位妃嫔在侍寝上就分出了高低。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皇上定会来坤宁宫,剩下的日子,皇上去哪儿,靠的是妃嫔自己的本事。
头一个月, 皇上最爱去钱常在和玉常在那里。到了第二个月, 冯答应后来居上, 留住皇上的次数竟越过了两人。
“看样子, 皇上对你的态度有起色, 这个月去了你那里两次。”
嘉嫔笑道:“多亏了皇后娘娘将冯答应指到长春宫居住。嫔妾借着这个契机,让奶娘抱着孩子去院子里玩, 有时候皇上碰见了,便会来嫔妾这里坐坐。嫔妾照着皇后的指点,和皇上讲一讲孩子的趣事。慢慢地,皇上好像就没有那么讨厌嫔妾了。”
琼芸颔首:“你记着,皇上生平最讨厌妃嫔以歌舞曲艺来博取恩宠。这在他看来,是自甘下贱的表现。”
“切肤之痛,嫔妾受过教训,定不会忘。”
琼芸把册子放在小桌子上,心中琢磨。除了玉常在,皇上喜欢的是两个汉军旗出身的女子。满军旗的贵女们,他也就召幸过一次。
琼芸将目光落到叶赫那拉贵人身上。她下颌的汗珠儿滴落在雪白的龙华上。
琼芸勾起嘴角:“花枝,将炭火移远些。”
两个太监勾起炭火盆,将它挪去了角落。嘉嫔和叶赫那拉贵人心中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纤禾,本宫将钱常在指去钟粹宫住,你一次也没有截住吗?”
叶赫那拉贵人有些委屈:“即便嫔妾精心打扮了,在院子里假作偶遇,皇上根本不肯看臣妾一眼,只管兴冲冲去钱常在屋子里。”
琼芸暗自叹了口气。大约这些满军旗的秀女,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不得不选,所以每次看到,都会心中不快吧。若是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纤禾很难有出头之日。
“娘娘,内务府总管王乐贵求见。”
“让他进来。”
王乐贵进了屋,躬身垂首:“奴才给皇后,两位小主请安。娘娘,这是本月后宫的钱银支出,请您过目。”
花枝接过厚厚的册子递到琼芸跟前。琼芸伸手翻到最后一页,皱眉:“怎么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花了四千两?”
王乐贵心中一紧,连连解释:“回娘娘,这个月天气暖和。内务府新进了一批布,制成了衣裳给各宫太监宫女,还有照着太医院的药方进的药材,也制成了香囊在各宫里挂着。除此之外,还有花卉盆栽、应季的果蔬、各宫小主的赏赐,零零碎碎的,就多出了四千两。”
“天气暖和了,各宫的炭火早早就撤了,省了一大笔。依着本宫的估算,即便有你说的这些支出,也不会多花出四千两。”琼芸把册子翻回来,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看:“花枝,给本宫拿纸笔过来。”
皇后竟是要亲自核算其中费用,意识到这一点,王乐贵的额头刷刷刷往外冒汗。
叶赫那拉贵人瞧皇后一笔一划算得辛苦,进言道:“嫔妾愿意为娘娘分忧。”
琼芸抬头:“你会算?”
叶赫那拉贵人点头。
琼芸把册子给了花枝:“给纤禾搬个小桌子。”
叶赫那拉贵人摇头,抿嘴笑道:“不必,嫔妾心算即可。”她翻开册子,口中念念有词。
半刻钟后,叶赫那拉贵人道:“按照册子记载,本月撤去炭火,节省一万六千六百五十四两;本月新增布匹、果蔬、花卉,各宫赏赐等零碎,花费一万九千两百两;所以本月比上个月多支出两千五百四十六两,与记录相差一千四百五十四两。”
纤禾口齿清晰地报出了其中差额。她话音刚落,王乐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奴才该死,可是奴才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求娘娘听奴才解释。”
嘉嫔哆嗦了一下,皇后很久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这样冷漠的神色了。这让她回想起四年前皇后横扫贝勒府后宅的那个深夜,仆妇被绑着活活打死的哀嚎仿佛就在耳边,淋漓的鲜血染红了深夜里的孤月。
“你说。”
王乐贵咽了口唾沫:“半个月前,内务府新采购了一批料子。这颜色花纹是有什么咱们就买什么,每种都没拉下。到了给各宫小主送料子的时候,也是拿到什么样的就送什么样的,奴才指天发誓,绝没半点私心。可是钱常在却不喜欢内务府送过去的那一批,非要蓝色云纹的。可是蓝色云纹的料子早就全送完了,奴才拿不出来。钱常在便说奴才欺辱她,故意将那大红衫子给了她。这天越来越热了,她瞧着大红衫子就心里烦躁,皇上瞧着更是心烦。奴才是故意让她在皇上面前丢丑。还说,若是奴才不把料子换成蓝色云纹的,她就要告到皇上那里去,治奴才一个欺上瞒下之罪。如今钱常在正得宠,到了皇上面前,奴才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呐。没办法,奴才只好多花了些钱,又买了一批料子,因为这批料子急着要,价钱就比原来高出三成,因而便多花了一千多两。”
“你害怕钱常在治你的罪,倒是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吓得王乐贵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当时猪油蒙了心才会犯错,娘娘饶命!”
琼芸喝止了王乐贵的动作:“那第二批料子的采购账册呢?拿来。”
王乐贵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叶赫那拉氏目光微闪,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册子到了她手上,她翻开看了一遍,在心里估算一遍,开口:“娘娘,这批蓝色云纹的料子,合起来刚好是一千四百五十四两。”
琼芸面无表情:“花枝,让钱常在过来一趟。切记,勿要漏了口风。”她转过头看着王乐贵:“你先起来吧。”
王乐贵应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水。
花枝出去了片刻,然后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个小宫女。
“娘娘,钱常在和冯答应在御花园闹起来了。冯答应身边的小宫女来坤宁宫求救,说钱常在要杀了冯答应。”
什么!
琼芸站起身,急声道:“备架,去御花园。”
凤辇出了坤宁门,琼芸老远便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小主,你醒醒啊……”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
“呜呜呜……”
冯答应额角带血,躺在一个宫女怀里,昏迷不醒。三四个宫女跪在地上围着她哭泣。钱常在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她似乎是想过去看看,又不敢。
“皇后驾到~”
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御花园混乱的场景。众位妃嫔、宫女和太监纷纷矮身行礼:“给皇后请安。”
“都起来吧。”琼芸刚下了凤辇,就有个宫女登登登跑上来,双膝下跪拼命磕头:“求皇后做主,钱常在蓄意谋害我们小主,将我们小主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钱常在忍不住插嘴:“她胡说!嫔妾没有推冯答应,是她自己跌下去的。”
琼芸没理她们,走到冯答应跟前,双指并拢按在冯答应的脖子侧下方,颈动脉跳动正常,还没死。她起身道:“事到如今,先让太医看过冯答应才是最要紧的。本宫记得御花园附近的屋子都是空置的。来人,将冯答应移至降雪轩安置好,将御花园所有的人都看管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准离开。”
“是。”
太监们领了命令,将御花园所有的人都围了起来。
坤宁宫首领太监胡全走到钱常在面前,拱手道:“钱常在,娘娘请您移步降雪轩。”
钱常在哆嗦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我问心无愧,没什么好怕的。”她走在两个虎背熊腰的太监中间,跟着皇后的队伍,往降雪轩那边走。
冯答应被安置在美人塌上。太医跪在她身边,从随身的小盒子里取出一张丝帕,放在冯答应手腕上,诊脉。
“皇后娘娘,冯答应是额头受到撞击才晕过去,暂无大碍。臣开一剂药,给冯答应服下去,她就会醒来。”
“花芽,安排个人跟着太医去抓药,熬好了送过来。”
胡全上前一步:“娘娘,御花园的人都已经押了起来,听候娘娘吩咐。”
琼芸颔首:“钱常在,既然冯答应还没醒,你就把事情说说吧。”
满屋子的人看向钱常在。
皇后冷冷淡淡地坐在上首,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嘉嫔和叶赫那拉贵人坐在两边,看向自己的目光好奇又疑惑。钱常在心中咚咚咚打鼓。她知道,要是过不了今天这关,以后便没有好日子过了。她跪在地上陈情。
“皇后明鉴。眼瞅着入了春,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嫔妾近日闲来无事,便喜欢来御花园走走。今日恰好碰见冯答应,就与她一起在亭子里赏花,谁知聊了两句,她自己就一脚踩空跌了下去,沿着楼梯滚到地上。嫔妾吓坏了,连忙吩咐叫太医。这件事跟嫔妾真的没有关系。大庭广众之下,嫔妾怎么敢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琼芸按了按额角。这钱常在说了半天,全是废话,没有半分重点。她随手指向刚刚跑过来替冯答应申冤的宫女:“你来说。”
宫女跪在地上红着眼睛:“钱常在分明在欺瞒皇后。我家小主是杭州人士,杭州讲究春蓝夏绿,就是到了春天要穿蓝色衣裳,夏天要穿绿色衣裳,用颜色映衬季节。半个月前,内务府给我们小主送来春日里做新衣服的布料,我们小主思念家乡,瞧见里头有蓝色云纹的料子,便让广储司制成衣裳。今日我们小主逛御花园,便穿着这身衣裳。巧的是,钱常在也穿着蓝色云纹制成的衣裳。两件衣裳的制式大体相同。钱常在就阴阳怪气起来,口口声声说我们小主冒犯了她,还伸手要给她把衣裳扒下来。我们小主自然是不肯的,言:这颜色花样制式并无逾矩,她自然是穿得的。钱常在恼羞成怒,将我们小主从亭子上推了下来。”
又是蓝色云纹的布料?
琼芸的目光落在钱常在身上,又落在冯答应身上。两人的衣服的确出自同一种布料,也因为同是广储司制成的缘故,样式也大体相同。
“王乐贵,蓝色云纹的布料送给了哪些嫔妃?先送的谁,后送的谁?到了何人宫里,布料就送完了?”
躲在旁边装壁花的王乐贵连忙回话:“这个奴才不知,奴才都是吩咐下面的人去送的。”
“那你还指天发誓说,送布料时绝无私心,拿到什么样的就送什么样的。”
王乐贵讪讪道:“内务府一贯的规矩,奴才也没多想。”
“将送布料的人找来。”
“嗻。”
琼芸看向跪着的宫女:“你似乎很不忿。”
宫女道:“钱常在素日里便飞扬拨扈。我家小主性子温和,每每与她对上,都是尽量退让,忍受她言语折辱。近日里,钱常在嫉妒我家小主得皇上宠爱越过了她,待我家小主越发苛责了,仗着自己位份比我家小主高一阶,动不动就让我家小主行礼下跪。这些小主都忍了,可是今天,她竟然还想要小主性命,奴婢实在气不过!”
琼芸看向嘉嫔和纤禾,见两人目光躲闪,便知这宫女所说属实。这位钱常在仗着皇上宠爱,大约没少做得罪人的事,更是在口舌上占尽便宜,弄得在场的嫔妃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话。
钱常在身边的嬷嬷见势不妙,皇后的态度分明已经倾向于冯答应。她连忙跪下解释:“皇后明鉴。我家小主性子的确张扬了些,都是因为在家中受尽宠爱,难免有副小姐脾气。可是宫中规矩,我家小主是半点没拉地学了,入宫将近三月,从未做一件有违宫纪的事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人不惜冒险以自身性命诬陷我家小主。”
“你胡说什么!从亭子上滚下来,一不小心就没命了,谁会这样去污蔑人!”
“奴婢可没胡说,我家小姐再蠢,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推下去!”
“好了。”琼芸见两人快要吵起来,出言制止,“真相如何尚未得知,如有人喧哗闹事,拉出去打二十棍再说。”
皇后威仪之下,二人同时噤声。
送布料的太监到了,他看上去畏畏缩缩的:“给皇后,几位小主请安。”
王乐贵把皇后的问话复述了一遍。这太监脸色就变了,吞吞吐吐的。
花枝看出这太监面色有异,故意吓他:“说不清楚,就先打二十板子。身上知道痛了,嘴里就说得清楚了。”
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禀皇后娘娘,蓝色云纹布料慈宁宫送了十匹,坤宁宫送了七匹,翊坤宫送了五匹,承乾宫送了五匹,长春宫送了十二匹。到了冯答应处,就……送完了。”
王乐贵察觉出不对,他朝着太监的脑袋狠狠一拍:“原来是你小子从中作祟。咱家问你,为何要给长春宫送那么蓝牙云纹的布料?”
太监连连磕头:“王公公饶命,这不关奴才的事。奴才本来给冯答应送了两匹过去,是冯答应指着蓝色云纹的说,想将其他颜色花样的布料通通换成蓝色云纹的。冯答应是主子,又正得圣宠,奴才哪里敢违抗呢?这蓝色云纹布料本就少,冯答应这么一换,就没了。”
王乐贵脸上挂不住。蓝色云纹布料这件事,纵然钱常在有错,可是他内务府也难逃干系。刚刚在坤宁宫,他信誓旦旦说和自己没关系,现在想起来就是在打自己的脸。王乐贵跪下向皇后请罪。
琼芸问替冯答应叫屈的宫女:“那太监所说,可属实?”
宫女道:“属实。可是我家小主没有半分仗势欺人的意思,只是因为思念家乡,想多要些这样的布料罢了。小主是在和内务府的公公商量,并不是强求。”
太监苦着脸:“您说是商量,奴才哪里敢真的当做商量来办差?主子们一个不高兴,做奴才的哪有好日子过?”
宫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琼芸又问钱常在:“钱氏,你向内务府强要蓝色云纹的布料,可属实?”
钱常在看了看王乐贵,又看了看身边的嬷嬷,老老实实答道:“属实。”
“这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入宫三月,从未有逾矩之事?”琼芸厉声道,“谁给的你们胆子,敢伸手干涉内务府差事!”
这句话就是在诘问了。按照宫中规矩,只有皇后才有权力安排内务府差事。其他嫔妃,除非得了协理六宫的权力,是无权干涉内务府的。钱常在这样的举动,往小了说,不值一提,往大了说,是在夺皇后的权力。
琼芸这样一问,钱常在立马就慌了,她也是知道厉害的。
钱常在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嫔妾知错,请皇后娘娘恕罪。可是嫔妾不服!”她心中亦十分委屈:“这件事分明就是内务府处事不公。论品级,布料应当先送到嫔妾这里来挑选,然后才有冯答应挑选的份儿。论公平,蓝色云纹的布料人人皆可得,凭什么让她一个人全得了去?她是江南杭州人士,有春蓝夏绿的风俗;嫔妾亦是江南芜州人士,也有这样的风俗。她思念家乡,难道嫔妾就不思念家乡么?”
钱常在越说越委屈,呜咽哭泣之声不止。
王乐贵的头低的越发厉害了。
琼芸听得脑袋发痛:“这么点小事,你就要和冯答应发生口角,要伸手扒她衣裳,甚至把她从亭子上推下去?”
钱常在下意识反驳:“嫔妾是和她争执了,可是嫔妾没推她!是她自己跌下去的!”
琼芸没吭声,在场的所有人迫于皇后的威严亦不敢吭声。整个降雪轩安静极了,只有钱常在偶尔抽噎一下。
正在这时,花芽端着药碗进来了:“娘娘,药熬好了。”
“给冯答应服下。”
有宫女将冯答应扶起来,粗壮的嬷嬷掐住她的下颌,逼她张口。花芽将碗靠在冯答应唇边,硬生生给她灌了下去。
片刻之后,冯答应悠悠醒来。她睁眼四处一瞧,皇后、嘉嫔和叶赫那拉贵人坐在远处的椅子上,钱常在和几个太监宫女跪在地上。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冯答应扶着宫女的胳膊挣扎着下了美人塌,给皇后请安。
“嫔妾冯氏见过皇后。”
“冯氏,本宫问你,你是怎么摔倒的?”
冯答应避着钱常在的目光:“回禀娘娘,是钱常在将嫔妾推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