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二阿哥 下

66.二阿哥 下

钱常在瑟缩了一下。

众人只见婉妃搭着首领太监的胳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看到床上坐着的皇后娘娘, 婉妃停住脚步,稳住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妃嫔们起身让座, 婉妃坐在了离皇后最近的绣凳上。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钱常在:“听说你大闹坤宁宫, 为的就是二阿哥抱养撷芳殿一事。这件事原是本宫经手去办的, 你若是不满大可以来找本宫, 在坤宁宫闹什么?皇后娘娘身体虚弱, 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她恐吓完钱常在,转头又对琼芸谦卑道:“嫔妾在宫里听说了这件事, 想着是不是哪里有不妥,故而来坤宁宫请皇后娘娘指点教导。嫔妾刚刚开始管理宫务, 如有不妥之处, 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嫔妾定然改正。”

婉妃一进屋便先声夺人,寥寥数语便表明了自己的来由以及处理整件事的正确性, 对皇后又不失尊敬。她这是有备而来。

琼芸的目光落在婉妃身上,又落在跟在婉妃后头姗姗来迟的玉常在身上,笑了笑。

钱常在跪在地上,双目黯淡,唯有痛苦和绝望。

其实作为一位管理者, 琼芸不应该喜欢钱常在这样的‘刺头’, 她总是在规则的边缘来回蹦跶, 有时甚至敢违背规则去做一些她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旁人会觉得她不安分、折腾、麻烦以及不识好歹。然而站在几百年后人的角度来看她, 琼芸却觉得她的请求合情合理。

没有人可以从母亲手中夺走她的孩子, 除非她不配为人母。

她甚至有些欣赏她身上的血性。

众位妃嫔看皇后沉默,只一味地看着钱常在。她们无法从皇后不含喜怒的脸上看出什么, 气氛慢慢地压抑下来。

琼芸真想下命令让钱常在直接把孩子抱回去。

然而她不能。

身为皇后,身为大清朝的统治阶层,她有责任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如果她违背这个阶层,那么太后就能找到她的破绽,将她从这个阶层一脚踹下去。这不是几百年后的时代,一旦被废,她就会没命。

这样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掩藏着数不尽的杀机。她从未忘记过琼姝、礼亲王豫亲王、花蕊以及许多连姓名都没有的平民奴隶的死亡。而她自己也曾一次又一次地在鬼门关徘徊。

琼芸抬眼环顾四周,年轻的妃嫔们不安地坐在绣凳上,等待着她的态度。

琼芸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是她,将这些鲜活的生命带进了死气沉沉的后宫,让她们只能为了一个男人费尽心机。她从几百年后自由平等的时代来到这里,竟然还不如一个本土的女子,因为维护这吃人的规则获得旁人赞扬而洋洋得意。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因为贪生怕死而假做不知。她明明学过许多东西,却从未想过用自己所学改变规则。

叶琼芸啊叶琼芸,你算得上哪门子聪明?分明是愚蠢至极!

琼芸心口绞痛,吐出一口鲜血。

花枝大惊失色,连忙掏出帕子为琼芸擦去嘴角的血迹。她收拢帕子,双目圆睁含泪:“钱常在,都是因为你的事情劳心,皇后娘娘才会病情加重!”

奈何钱常在是主,她是仆。她也不能把钱常在怎么样,只能转身对小宫女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叫太医!”

琼芸抬抬手:“花枝,和她无关,是我自己。”是她为了自己的性命,又要犯下一桩罪。

数桩罪则加身,琼芸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身体摇摇欲坠,只能斜倚在靠垫上。

“这件事婉妃办的并无不妥。论宫规,二阿哥一出生就应该被抱往撷芳殿抚养。钱常在非一宫主位,没有资格养育自己的皇子。”

婉妃瞬间放松了神情,洋洋得意起来。

钱常在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只剩一片枯寂。

“然法不外乎人情,钱氏乃二皇子生母,为子赤足奔波、辗转哀求。爱子之情可悯可叹,本宫亦为之动容。钱氏,本宫会为你上书向皇后和太后陈情。”

钱常在的眼睛里亮起点点光芒。她膝行几步来到床边,仰头望着皇后:“真的吗?皇后娘娘没有骗我?”

琼芸将手放在钱常在的头上,淡漠的面孔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本宫为一国之母,当爱天下臣民如同子女,你亦是本宫的臣民。”

钱常在哭肿的眼睛里再次泛起泪花,她连连磕头:“嫔妾谢皇后娘娘。”

琼芸示意宫女将钱常在扶起来:“先不要谢本宫。这规矩是祖宗家法,本宫也不能违逆,如今陈情皇上和太后,也未必能得到特赦。”

她抬眼看着屋里的众位妃嫔,嘴角含笑:“更何况本宫不仅仅想要一个特赦。本宫期望众位妹妹以后都能抚养自己的孩子。”

妃嫔们面面相觑,掩住内心的欣喜,纷纷蹲下行大礼:“皇后仁慈,嫔妾不胜感激。”

送走了妃嫔们,琼芸吩咐宫女扶她下床。

花萼和花芽一左一右扶着琼芸的胳膊,花枝将一件厚厚的外衣披在琼芸肩上。

“小姐,何苦为了一个外人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将麻烦揽到自己身上。”

琼芸在书案边坐下,道:“本宫不是为了外人,是为了自己。”

花芽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挽起袖子开始磨墨。花萼拿了几盏宫灯放在书案旁边。花枝将宫灯外罩拿掉,用小剪子剪短灯芯,挑亮烛光,再把罩子放回去。

“小姐,奴婢不明白。”

琼芸从笔架上拿起毛笔,笔尖在砚台上划来划去,直到沾满了墨。

“本宫从来不会为了旁人为难自己,但当本宫行有余力,也不会吝惜伸手拉别人一把。不然,你们四个丫头是怎么入的乌府呢?”

花枝看着小姐低头写字,心中的不平渐渐消失:“是啊,小姐本来就是个好心人。帮钱常在,也是小姐会做的事情。”

琼芸颔首:“我不能因为身居高位,就忘了底下人的悲苦。我是皇后,但我也是我自己。”

花枝抿嘴:“可是这次太过凶险。小姐的折子递上去,皇上就算不高兴也只会斥责您一顿,太后那边就不好说了。”

琼芸道:“本宫知道。可是本宫也不会因为畏惧太后而改变自己的行事。”

她写完折子,以蜡密封,递给花枝:“明日一早送到乾清宫去,交给李兴或者当面给皇上也成。”

花枝刚要伸手去接,琼芸便将折子收了回来:“算了,本宫亲自去。此事重大,若皇上当场发怒,你承受不起。”

花枝忧心忡忡地伺候皇后睡下,回去之后第一百零一次对着墙叹气:“花蕊,要是小姐当初嫁给那个姓左的举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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