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元旦
太平二年元旦, 皇宫举办宫宴,大宴群臣与皇亲国戚。
宫中灯火不熄,丝竹之声连绵不绝。
这个时候, 琼芸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许是这些年她一直辛苦, 好不容易休息一次体内还有几分懒洋洋, 琼芸便没有让人把她病愈的消息传出去, 还在坤宁宫躲懒。
坤宁宫里头温暖如春, 琼芸的面孔如玉一样润白,脸颊两侧还微微透出些淡粉色。花字辈的宫女们伺候着琼芸用膳,红字辈的宫女们挤在角落里剪窗花, 不停地叽叽喳喳。
“娘娘,请喝茶。”花枝捧了茶盏递上。
琼芸一只手托腮, 有些不满:“好好的宴席你让我喝茶?酒呢?本宫要喝酒!”
花枝把脸一板:“娘娘, 您身体才刚好, 怎么能喝酒呢?这是奴婢专门找太医调理的好茶,提神醒脑, 滋阴养肺,今天您就喝这个吧。”
琼芸悻悻地将茶盏端过来,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唔,难喝~”琼芸皱眉苦着脸。
花萼和花芽看了,低着头抿嘴偷笑。
琼芸将茶盏搁在桌上, 朝红字辈的宫女们招手:“窗花剪好了没?拿来本宫瞧瞧。”
红玉捏着一沓红字飞快地跑过来, 平常凌厉而稳妥的她此时此刻就像个小姑娘。她把窗花铺在桌上, 笑道:“她们太磨蹭了, 只有奴婢一人剪好了。娘娘看, 这是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
这些窗花精美而华丽,每一种图案都是红玉对未来的企盼。她期望坤宁宫能永远这样温暖和热闹下去, 期望家人常在,情谊不散。
琼芸眉眼弯弯:“很好,都拿去贴在坤宁宫的窗户上吧。今夜本宫允许你们将坤宁宫的窗户贴满。”
红玉蹲了蹲身子,拿着窗花跑开了。
“娘娘,乌夫人求见。”
库雅喇氏奉上一方小木匣:“这是老爷为孩子们准备的年礼。老爷说了,您虽然已经嫁入宫中,但也是乌府的孩子,自该得一份。”
琼芸打开木匣。匣子里装着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铜钱用红线绑着,打成了个吉祥如意的结。
“娘娘,新娘快乐。”
琼芸心头一暖:“也请乌夫人帮本宫托话,祝阿玛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说完了祝福,库雅喇氏开始说正式。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大半年前您去信托老爷去查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请娘娘过目。”
琼芸派人送走了库雅喇氏,这才拆信阅览。阿玛经过半年的侦查,果然在京郊三十里处的一个庄子上,发现了不寻常。这所庄子平日里大门紧闭,庄子上的老爷却酷爱听戏,唱戏声与鼓乐声终日不绝,掩盖了一切其他的动静。但是阿玛却发现,这个庄子每日要运入大量的肉食和草料。普通人家的庄子是不会吃这么多肉和草料的,除非庄子里有很多人以及很多的马。阿玛找人扮作奴仆混了进去,终于发现这个庄子一直在操练士兵,大约有三千数目,两千步兵以及一千骑兵。
朝廷是不允许私人养兵的,这三千士兵的主人无论是谁,都是谋逆的大罪。
如果这三千士兵是太后养的。那么任何一天夜里,只要京城守卫军与皇宫禁军的内应偷偷打开门,这三千人便可从京郊直入皇宫!
想到这里,琼芸的手抖了一下。此事事关重大,非她一人可以掌控。
“花枝,宫宴结束后请皇上来,就说本宫想和他一起过新年。”
实际上皇上已经在来坤宁宫的路上。库雅喇氏就是前头宫宴结束了,才能过来传话。
“芸娘。”启平兴冲冲进了门,看见桌上动了一半的宴席,“好啊,朕在外头应付那群王公大臣,你却偷偷在这里躲懒。让朕抓住了吧,你说朕要怎么罚你?”
琼芸没有心思同他玩笑,只是递了一封信上去。
启平刚坐稳身子,便看见琼芸一双担忧的眼睛。他拿过信封,不解道:“这是……”
启平拆开信封,看着上面的内容,脸色渐渐严肃。
“真是岂有此理!”启平一巴掌拍在桌上。
琼芸想得到的,启平自然也想的到。不过她不知道皇宫禁军已尽在启平掌握之中。启平登基只有一年多,尚且来不及清理京城护卫军。驻京武官中绝大部分应当与此事无关,但这件事难就难在他一旦下旨命令九门提督捉拿这支私兵,就绝对会走漏消息。
到时候幕后主使断尾求生,在暗处潜伏下来,就麻烦了。
“国丈有查出这三千私兵的主人是谁吗?”
琼芸摇头:“他们非常小心。但是臣妾认为,是太后。”
她仿佛没看见皇上铁青的面色,自顾自地说:“阿玛会去查这件事,是臣妾委托的。而臣妾之所以请阿玛去查,就是因为当初有宫婢无意中探听到太后养了一队私兵。臣妾思来想去,整个京城想要不动声色地豢养私兵唯有京郊庄子上才能做到,这才委托阿玛去查。”
启平知道琼芸的推论九成是真的。太后豢养这支私兵多半就是冲着他来的。太后是他的养母,大清朝以孝悌治国,除非他有确凿的证据,不然他根本动不了太后。
甚至于,哪怕他有确凿的证据,这件事也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审判。母子反目成仇,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琼芸与他心意相通:“皇上,咱们唯有以守代攻,方不失大义。”
启平握住琼芸的手:“这件事非同小可。朕要探探保和殿大学士的底,看看这谋逆之心是太后独有,还是他马佳氏一族共谋。”
琼芸温声道:“皇上小心。”
启平倾身吻了吻琼芸的额头:“待朕除尽奸邪,再补你一个新年。”
坤宁宫众人屈膝下蹲,恭送皇上。
琼芸坐回凳子上:“花枝,年满二十五的宫女放出宫都一个月了,你这边还没有问出什么消息吗?”
花枝垂头丧气:“婉妃虽然下了命令,可这次出宫的全是跟慈宁宫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什么都问不到。慈宁宫的那些嬷嬷们和姑姑们,一个都没走。”
琼芸倒也不奇怪:“如果本宫是太后,也不会把自己的人放出宫。除了一些有隐情,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在宫里熬日子。你统计一下各宫没有出宫的老宫女,她们当中一多半都和太后有关系,让我们的人把她们看着,一旦有异动就立即上报。”
桌上的药茶已经冷却,琼芸端起茶盏全部饮下。
没关系,等本宫和太后的这一局分出胜负,再来查问花蕊的死因也不迟。
宫宴结束后,朝臣们纷纷乘坐轿子出宫。
保和殿大学士在宴上喝了不少,脑袋昏昏沉沉的,勉强还能保持几分清醒。他双眼半睁半合地坐在轿子里,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他。
“大学士~大学士!请您留步——”
轿子停了下来,李兴气喘吁吁地见礼:“大学士,皇上请您去一趟乾清宫。”
保和殿大学士看见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总管太监,心里犯嘀咕,不知道皇上找他有什么事。
轿子折返,一路将保和殿大学士抬到了乾清门。到了这里,他就必须下轿步行了。
大学士慢吞吞地往前走,冷风拍打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进了殿,皇上斜倚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脑袋。他朝自己招了招手,似乎也醉得不清:“大学士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来来来,陪朕喝酒。”
大学士躬身拱手:“皇上,臣不胜酒力,已经不能喝了。”
皇上却没当回事:“话还说得清楚,那就是没醉。朕登基一年多,全靠这大学士你们这些老臣才能有今日。今日朕高兴,非得和你喝个痛快不可。”
李兴已经摆好了酒宴。
圣意难违,大学士只好入席。
酒过三巡,大学士精神越发恍惚,连话也说不全乎了。
迷迷瞪瞪的,他看见皇上从宝座上走了下来,拉着自己的手谈心:“大学士,朕心里苦啊,朕登基一年多,生怕做错了什么葬送祖宗江山,夙兴夜寐、披肝沥胆,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学士和朕是一家人,朕今天问你一句心里话,大学士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啊?”
大学士心中一惊,酒立即醒了一半。他连忙跪下磕头:“皇上乃是圣君,臣等无不臣服。”
皇上有些不满:“大学士勿要拍马屁。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心中惴惴不安,害怕行差踏错。大学士是三朝元老,又是皇额娘的亲弟弟。朕相信你,才专门悄悄来问你,若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就直说,朕改就是了!”
大学士思忖片刻,才犹豫道:“先帝圣旨传位与皇上时,老臣心中确实有些不解。如今看来,却是先帝圣明。皇上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虚怀若谷,善于纳谏,又躬行节俭,知人善用。臣与其他老臣们私底下无不叹服,皇上定是一代圣君。”
皇上被他说得哈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大学士的肩膀:“大学士这么说,朕就这么信了。”他托着大学士的胳膊让他起来。
两人再次同饮。
大学士最后是被太监们抬出乾清宫的。启平仗着自己年轻可劲儿灌酒,中间试探了大学士好几次,这个老狐狸,一丁点儿错处都没漏出来。
李兴捧着解酒汤上来:“皇上喝点儿吧,不然明天定要头疼。”
启平喝了解酒汤,倒在了床上。失去意识前,启平心里还在琢磨。这个大学士看着,不像是要谋反的意思。
他更倾向于是太后自己的主意。
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