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2】相约
七月的阳光正是灼热的时候，晒得树叶子都蔫蔫的。
林千穗和穆香沁一人提着一个双层食盒，撑着绢布伞踏出穆家的门。穆香沁给门上好锁，将钥匙揣在怀里的小兜中。
他们只是普通人家，家中不像林府那样有门房奴仆，所以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她俩刚刚在家中用了午饭，现在是去给穆良和林陌送饭去。
当初穆良带穆香沁到了严风时，恰逢城中的武馆雷英堂招人，他也就不再考虑靠什么来糊口，直接去谋了个习武师傅的职位，这几年下来在雷英堂还算颇有名气。
而林陌先前受伤偷闲了好长时间，是以到了临照城后，这段时间都日日跟着穆良去武馆内练功夫，也同那些穆良的弟子们切磋切磋互相学习一番。
林千穗她们到武馆的时候，林陌和穆良正在过招，两人皆是用拳，虽然只是点到即止的竞技，但显然两人都极其投入，脚下的动作带起地上的尘土飞扬，在他们身边形成一层薄薄的黄雾。
林千穗和穆香沁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走到一边的凉亭里坐下来等。反正林陌是打不过穆良的，现在焦灼的战局估计再过一会儿便可见分晓了。
远远瞧见凉亭里的两个身影，一个身着青色裋褐的少年赶紧几步跑了过来，脸上沁着细碎的汗珠，显然刚刚正在练武现在这是急忙赶过来的。
他挥挥手跟穆香沁打招呼:“香沁，你来了。”然后再看向她旁边的倩影，一袭粉霞锦绶藕丝罗裳的无比甜美的少女。
少年轻咳一声，声音突然变小:“林姑娘，你，你也来了。”
“嗯，好巧，又见面了，陆瑾师兄。”林千穗淡淡向他一笑，有些无语，她这段日子每天都来，他怎么每次都好像很吃惊看见她一般。
这个陆瑾不是穆叔叔的弟子，是武馆中大师傅的得意门生，现年十八，是个挺单纯憨厚的大男孩。
林千穗来雷英堂每次都能遇见他倒是极有缘分，他对她们也很照顾，所以她随穆香沁唤他一句师兄，也算不上很生分。
“林姑娘，你哥哥他，很厉害。”陆瑾看到眼前他念了一上午的小姑娘娇娇俏俏对他笑，一下就不好意思了，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他赶紧将目光移到场中两人身上，转移了话题。
听到他夸奖自己哥哥，林千穗很自豪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哥哥很厉害！”
虽然有时候有些蠢，但谁让他是从小宠爱自己的哥哥呢？林千穗自觉愿意当他的脑残粉。
看她似乎被这个话题提起了兴致，陆瑾更卖力地夸林陌，将其上上下下赞美了个遍，林千穗极其捧场地顺着他的话回复他，两人倒是相处地和谐。
说话间武场上的林陌一时不敌穆良绵密的攻击被他钳制住了，胜负立刻分晓。两人皆松开手向对方拱手行礼，穆良称赞:“阿陌，你又进步了不少！”
林陌谦虚应下，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拿起一旁早备好的帕子。瞥见妹妹在凉亭里坐着挥手给自己打招呼，他也赶紧朝她挥了挥，同穆良一起走过去。
林千穗待他们走近，便站起身来打开食盒从里面把菜端出来放好:“今儿个香沁弄了道新菜，姜汁鱼片。虽然是第一次做，可我觉得好吃得很呢！穆叔叔，哥哥，你们快尝尝。”
林陌率先执筷夹了一片鱼肉，入口只觉肉质新鲜细腻，毫无腥味，微辣微麻微冲的感觉很是特别。
“真美味！香沁，你手艺当真是好！”他对穆香沁竖了个大拇指。
穆香沁习惯了林陌毫不掩饰的夸奖风格，乐呵呵地夸他有眼光，逗得穆良也笑出声来。
这厢陆瑾看这四个人一片其乐融融他插不进话，想着今日来的目的就有些紧张，瞧了瞧最终同林陌搭起话来:“林兄，不几日就是乞巧节了，到时候临照城也会大肆庆祝一番，你们刚来，要不要约着当晚一起游玩？”
“也是，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事了。”这段日子几乎都在赶路，生活与过去完全不同，倒是让林陌一时不查已经快到七月七了，“穗穗，乞巧节那日，你想去凑热闹吗？”
所谓乞巧节，就是现代的七夕。在这个世界的乞巧节如同现代一般是属于青年男女的节日，倒是与林千穗所了解的历史上的乞巧节不太一样。
她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过乞巧节。七月七当天日中的时候同表姐陈昔云，还有旁的几个平日里有些来往的少女一起投针验巧。
晚上便是去逛乞巧市，那时并未婚配的男女之间甚至可以通过送荷包来互表心意，哪怕大胆些都不会有人怪罪。这算是在封建的社会中给予男女一个类似自由恋爱的机会了。
她和陈嘉，在乞巧节那日也是送了荷包的。
不过，严风的习俗她倒是没有见识过的，虽然她和表哥情比金坚，但是去凑凑热闹见识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林千穗点点头：“嗯，哥哥，我当然要去。”
得到了妹妹和穆香沁的赞同后，林陌便接受陆瑾的好意与他约定当日一起去乞巧市，陆瑾尽量控制面上不显，心中却激动极了，很有闲心地也坐着看他们吃饭。
“你们在说乞巧节？”
忽然插入一个柔柔的女声，穆香沁循声望过去，高挑的少女缓缓走近，原来是柳絮柔。
柳絮柔是雷英堂堂主的女儿，个子挺高，长得也算是清秀佳人一枚，只是明明生在武术世家，却随时端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姿态极高，对人也隐隐透露出几分睥睨之意。
以她的性格，其实是不太愿意亲近柳絮柔的，只是她们毕竟都在雷英堂，来往相处的机会多，也算得上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这里她跟她最熟，所以穆香沁主动答了她的话。
柳絮柔瞥了一眼这群人，这么多人约到一起，倒是新鲜。
她有些不屑，但还是走到他们身边:“说起乞巧节，穆姑娘，林姑娘，现在可有时间陪我去购些胭脂水粉？”
她们倒确实没什么事。考虑着彼此间的关系，两人当即便应了下来，同她一起出门。
刚刚走出雷英堂没几步，迎面来的一顶轿子停在了她们面前，里面的人掀开帘子，竟然是叶韫。
“周大哥！”林千穗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反正自从上次他隐瞒受伤的事件之后，她对他下意识就要上心许多，生怕对不起叶韫对她和哥哥的好意。
冉凌韫走下来跟她打招呼，也顺便看了一眼穆香沁。
穆香沁缩了缩脖子，也随着林千穗叫了声周大哥。
那日因为觉得他和杨敬有关系，所以她告诉小穗儿不要靠近他，哪知他居然就是小时候那个叶韫。
都怪小穗儿先前信中忘了给她解释。她小时候就有些怕叶韫，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他倒是气势更盛，愈发凌厉了。先前他们几人在她家中聚时，小穗儿又把她的不要靠近的话当笑话说给林陌和叶韫听了，自那之后，每次叶韫看她她都觉得恐怖得不得了……
“好巧，周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忽然甜地腻人又违和的声音响起，三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一旁正羞答答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常礼的柳絮柔身上，穆香沁甚至打了个冷颤。
然而冉凌韫只是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便将目光放回到面前的少女身上:“千穗，刚刚去寻阿陌了？”
“嗯，给哥哥送饭去了。对了，周大哥，哥哥和穆叔叔说今晚想请你过来一起喝酒呢。”林千穗也收回了目光，看向冉凌韫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揶揄。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这柳絮柔明显对他有好感嘛。怪不得本来对她不怎么搭理的柳絮柔在某次叶韫到雷英堂来找林陌后就开始跟她聊起天来，原来是存着这个心思。
只是看目前这状态，至少叶韫对柳絮柔是没什么心思的。
“好，晚上我会过去。”冉凌韫毫不犹豫地应下，跟他们道了别后又上了轿子。
三人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身继续走，柳絮柔突然叫住了林千穗。
她直直地看向林千穗，眼中神色莫名:“林姑娘，乞巧节那日周公子会同你们一起吗？”
“不知，但我哥哥一定会邀他的。”
“是吗？”柳絮柔低头，再抬起来已经是满脸温柔与期盼，“那我可以也同你们一起吗？”
林千穗胳膊上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与穆香沁对视了一眼才回答:“当然可以啊。”
柳絮柔面上欣喜地道谢，心下却有些咬牙，周公子是因为跟林陌交好所以才和林千穗熟稔几分吧？他对林千穗很温和，可他竟然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
她总会让他看见她的！
***
冉凌韫的轿子到了华浓楼门口才停下来，他下轿进门直直往二楼走去。
杨敬约他谈事一直都在华浓楼，恐怕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地盘比较放心。
侯在包厢门口的小二见着他行了个礼，赶紧向里面请示了一声，拉开包厢门让他进去。
此刻里面杨敬的桌上已经摆满了上好的酒菜。
杨敬看到他显然很高兴，向他招手让他赶紧过来坐好:“周兄，我给你带来了个好东西，你一定很想要，快来看看。”
冉凌韫没有搭话，撩起衣袍角神色淡淡地坐下身来，这才看向他，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
杨敬表情瞬间僵硬，很快又放松下来，打哈哈说到：“周兄，你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让我多尴尬啊。”
“在下只是性格如此，还请杨兄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这些小事我怎么可能会同你计较。”杨敬面上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将先前拿在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冉凌韫目光扫过便蹙起眉头。
这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To：穗穗”。
而他虽然不知道这个“To：”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字一看便知出自男子之手。不知为什么，陈嘉这个名字立马闪过他的脑海。
杨敬半捂着嘴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调侃他：“我可是问了那驿使的，这信是陆华的一个年轻男子托他送到严风来的。瞧这亲昵的称呼，周兄你那心上人恐怕心有所属啊。”
冉凌韫见他如此，觉得有些不虞，他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杨敬是严风的丞相杨鼎俞的亲侄子，他爹杨鼎肃是老大，却是个无能之徒，只靠着弟弟的身份在朝中混了个不大不小的闲职。
不过这人对亲子倒是真的很好，他儿子不愿在朝中任职，也就随了他将他安排到临照这个小地方来安安稳稳做个大少爷。只不过后来这个大少爷在此地贩卖人口，倒卖私盐，垄断漕运，还开个当铺使些不入流的伎俩骗取人家的至宝来赚取大笔钱财，连杨鼎俞都对他高看了几分。
毕竟最后这些钱，泰半都进了杨鼎俞之手，为他所用。
他和父皇当初的决意，要铲除杨鼎俞这个身居高位的狼子野心之徒，完全可以从杨敬开刀。所以他才扮作周衍之，来临照与他接触搜集他的罪证。
他与林陌兄妹走得近些这事并未刻意隐瞒杨敬，他当然有几分知晓，只是居然私自截下千穗的信，果然是在这方寸之一人独大了太久过于狂妄了。
不过无事，过不了多久他就是彻底的戴罪之身了。
冉凌韫从桌上拿起信来，冷声警告：“杨兄，你私取他人信件，未免管得太宽过分了些。”
得，不接受他的好意。杨敬耸肩：“周兄既然不喜，这次算我不对。不过你真不想打开来看看？”
杨敬很清楚，周衍之这次代表周家来跟他谈合作事宜，倒是不合适撕破脸皮闹僵关系的。
他不想打开来看？冉凌韫看着手中的信封，面上的字让他觉得非常刺眼，心中甚至起了嫉妒之意，这也是他最近才体会到的感觉。
他当然想，只是比起这个他更清楚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
***
酉时左右，冉凌韫如约到穆良家中，进门之时，恰见林千穗小心翼翼从厨房端菜到院中的石桌上。
夏日天热，他们都习惯在院中用餐，穿堂风吹着凉快些。
林千穗很快看见他，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则走上前来从她手中接过盘子放在了石桌上。
她心中惊讶，瞧他今日的打扮，藏青色净面杭绸直裰，白玉冠束发，如此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做起这些端盘子的事来一点犹豫嫌弃都没有，很难得嘛。
林千穗和他相处得久些，越发觉得面前这个人的冷脸都是装出来的，直觉他实际上是个无比温和的人，对着他也就胆子大了些：“周大哥，今后你妻子一定会特别幸福。”
冉凌韫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目光专注而充满了深意：“我倒是有这个信心。”
在对方察觉到疑惑前，他移开目光从怀中将先前的信封拿出来递给她：“刚刚在进门时恰与驿使相遇，我便善作主张替你拿了进来。”
林千穗低头看见上面的字，瞬间脸颊就染上一丝绯红，这是陈嘉的信，现在由叶韫这个认识的人交给她总觉得有丝尴尬。
“谢，谢谢周大哥了。”她赶紧从他手中接过来，小声道谢。
“抱歉无意得见，可否一问这信封上的图画是何意？”冉凌韫不死心想知道那奇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林千穗一看，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个“To：”，只得尴尬地笑着打哈哈说这只是一个随意画的小标记而已。
这是她当初一时兴起教给陈嘉的，说是写信时有了这个她便一眼就知道是他的信了。只不过她都忘了这事了，陈嘉倒还真的记得画上这个东西。
一时两人都沉默。
过了一小会儿，林陌他们也从厨房端了东西出来，看见冉凌韫都跟他打招呼，林千穗便借机退下回房将信收好再出去。她虽然想立马将信拆开来看，可等会就该进食了，她没有道理让别人等的。
晚餐时，穆良，林陌和冉凌韫都各自倒了一杯酒小酌，穆香沁做的菜清凉爽口，很适合下酒。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陌想起今天陆瑾跟他的约定，也想邀约冉凌韫:“周大哥，乞巧节那日，我们约好一起去逛乞巧市，你有约吗？跟我们一起如何？”
也是，今儿个都七月初三了，很快就到乞巧节了。
冉凌韫的目光下意识投向林千穗，发现她正在专心致志嚼刚刚放进嘴里的炸小鱼。
他心下一软，眉梢舒展，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淡淡回答:“好。”
其实，比起乞巧节的到来，他更想知道，林千穗之后还记不记得七月十三就是他的生辰了。
晚饭之后，两个小姑娘收拾这一桌的狼藉，穆良去劈柴火，便由林陌送冉凌韫出门。
两人都喝了酒，此时酒劲上头也就在一起多走走吹吹凉风。
林陌瞧了瞧身边的少年。哪怕是饮了酒，此时的他仍是清雅端方，一片淡然，清冷地如同天边明月的寒光一般。
他们小时曾相处甚多，如今也以兄弟之称互相称呼，不过林陌自知叶韫并未完全对他敞开心房，其实依旧是那副孤立于世的模样。
叶韫是他小时候的偶像，而叶姨曾经也对他和穗穗都真心疼爱，所以林陌其实打从心底里希望有人能让叶韫真正开心，变得不再那么冷淡无情些。
“周大哥，你可有意中人？”林陌终是压不住心内的好奇，问出这个问题来。
他其实不抱希望觉得他会回答他的，可是却没想到对方沉默了片刻后，竟然言简意赅地回了个“有”。
林陌顿时觉得有些迷蒙的醉意都立刻消失了，变得清醒地不得了，这下是真的完全被提起了兴趣:“真的吗周大哥？什么时候，我们可认识？”
这是要让他回答“认识”吗？
冉凌韫没有接他这个话头，想了一想:“单方面的感情算么？对方如今对我实属无意。”
竟然会有不喜欢周大哥的姑娘！林陌表示完全无法相信。
“怎么，你这么激动难道是想帮我不成？”
林陌赶紧点头表忠心:“当然要帮，一定要帮。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开口，至少我演个坏人让周大哥来场英雄救美之类的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他是傻子才会让他去当坏人绑架自己的妹妹，冉凌韫觉得有丝好笑。
林陌的性子与他不同，感觉对任何事都充满了热情，总是嘴角带笑。看似不甚成熟但实际上却极为照顾家人，不然林千穗也不会那么喜欢他这个哥哥。
所以他若想要成功很需要他的帮助。
“好，若我需要时，阿陌记得帮我便是。”
林陌拍拍胸膛:“完全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