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刹那花开

47.刹那花开

北风凛冽, 冷如刀割。一阵冷风吹过,树木亦如被刀割过一般,无数枯叶纷纷零落于地, 铺了厚厚的一层, 唯余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直立着, 等待着来年的重生或者毁灭。

大雪纷飞, 洋洋洒洒。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大地上, 不多时便积了一层,盖住了厚厚的枯叶。雪越下越紧,雪越下越大, 仅小半天时间,整个未东便变成了冰雪的天地, 极目所及皆是茫茫银白。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此情此景,若在他处必定是阒寂无声, 渺无人烟,唯有雪花自天空静静地洒落。然而,这里是未东,所以此时反而是最热闹的时刻。

“下雪了,下雪了, 下雪啦……”

“屋子长高了, 小路变胖了……”

“大树变白了, 宝宝鼻子变红了。”

“下雪下雪啦……啦……啦……”

外面传来孩子们阵阵欢歌笑语, 这满是兴奋与快乐的笑声似乎将冰冷的雪也能融化, 更何况平凡人的一颗心。

所以,秦嫣伫立于窗前, 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听着墙外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唇畔一点点扬起,露出淡淡的笑意。

当今江湖最神秘的门派莫过于未东。未东之人颇有几分异术,能融合万物,能与自然变化相抗衡。

比如,昨日还是枝叶繁茂生机盎然之春,不过一夜时间,这里竟能转变为三九寒天,树木凋零,风雪环绕。

未东四季如春。

但在每年的除夕之夜,历任未东门主皆会启动阵法,生生将盛春转化为隆冬,这一日,未东会下雪,下一场沸沸扬扬的大雪,似乎要将积攒整个冬天的雪花一次性落尽。

楚江缓步行来,自背后揽了她的腰,轻轻拥住她,握住她的手暖着,柔声笑道:“站了这么久,别冻着了。”

她转眼看他,笑了一下,低声叹道:“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雪,听听孩子们的笑声。这时,我会觉得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笑了笑,抬手为她理好微微散落的鬓发,轻声道:“没想到未东门主还是性情中人。”

她翻眼看他,神态立刻转变,哼道:“别逼我揍趴下你。”

他戏谑地笑:“嗳,真面目立刻露出来了。”

她不悦,挣开他的拥抱,转过身,握起拳头就欲对他动手。

不料他早有准备,握了她的手腕顺势一带,当即让她扑了个满怀。双臂一伸,他再次抱住她,埋头在她发间嗅了嗅,闷声笑道:“果然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她当即红了脸,轻声啐道:“好的没学到坏的学全了。曹胄的不正经你倒学了十成十。”

他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开。

秦嫣自知说错话,局促不知所措,讷讷道:“对、对不起。”

楚江扯唇笑了笑,只是眼底笑意不甚分明,淡淡道:“走吧,不然他们该等急了。”说着,取了件浅紫色的风氅为她轻轻披上,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在了前面。

她扯住他的衣袖,急得眼圈都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

他停下脚步,转眼看她,笑容有点冷:“我明白,夫人与曹公子情深意长,于是脱口而出,是这样吗?”

美目滚落泪水,她怔怔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心中所想的?”一把抹去眼泪,她甩手大步向前走开。

他忙拦住她,捉了她的手腕带入怀中,轻声哄着:“我不好,我说错了话。秦门主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呆傻卡计较。”

待听至最后一句,她“噗”地笑出声,不过随即又板起脸:“有这么说话噎人的吗?”

楚江点头附和:“我错了,我把那话吞回去,噎我自己行了么?”

她佯作生气,继续冷哼道:“教主,你还敢再不靠谱点吗?”

睫毛缓眨,看她半晌,他慢吞吞道:“你需要我敢还是不敢?”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啐道:“你魔教教主的尊严呢?”

他目光含情凝视她,悠然一笑:“尊严哪有美人欢心重要?千金难买美人一笑,本教主自认为这脸面还值不了千金。”

秦嫣踮脚捏了捏他的脸,斜睨他:“你这么无耻无颜无节操,你表弟他知道吗?”

楚江摆摆手,满不在乎:“我跟苏沐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秦嫣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很对。”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行至梅林外。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飞檐翘角、红柱擎托的两层小亭高耸立于梅林之上,上书三个大字“观梅亭”。

依字面意思,应该是赏梅之处。登上那亭子最高处,抚栏望远,不说整个梅林就连整个未东府都尽收眼底,当真是难得的观景佳处。

只是梅林中种植的都是冬梅,四季如春只有几日之冬的未东,会有梅花可赏吗?

雪落之日,亦是未东新年之时,按照以往习惯,这一天秦嫣与众夫侍齐聚梅林中的观梅亭,摆宴赏梅贺新年。

步入梅林,两人心照不宣地止了谈话,态度亦疏离些许,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渐渐拉开,秦嫣在前,楚江在后,相继行向小亭。

其他夫侍果然已先至,这时见秦嫣行来,除夏漠迟外,其余人等纷纷起身,作礼:“夫人。”无论心里怎么想,这表面上的功夫还要做的,何况有宁微在,没有人敢太过放肆。

秦嫣轻颔首,笑道:“大家坐吧,自家人不用那么多客套。”接着转向苍白如冰雪的夏漠迟,关切道,“漠迟,腿还疼得厉害吗?这几日天气会冷,我已着人做了新的貂绒护膝毯子,回头让书羽送过去。”

夏漠迟垂眼望着自己的双手,尔后执笔,缓缓写下一个字:“谢。”

秦嫣冲他笑笑,露出细细密密的贝齿,尔后又相继对众夫侍点头笑得灿烂。楚江自她身后跟上,为她解下风氅,展平放好。

秦嫣转身面东坐下,楚江落座于她右侧。左边依次是幽难求、曹胄、宁微、程浮,由大官人至四官人。右边则是顺序倒过来,由七侍至大侍,依次是楚江、夏漠迟、卫凌、欧若吟、彭古意、米辞与颜戈,颜戈每次必要挨着米辞坐,秦嫣也就随他。

程浮戏言,这就是正房须得按照规矩来,所以由大到小。而偏房则是凭姿色以及夫人新鲜感,所以后来者居上。

天气寒冷,大家先饮酒暖身。秦嫣举杯,众夫侍随上,随后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活跃一下气氛。只是今年的气氛有点压抑,无论怎么活跃有那么几个人始终沉默,不言不语,不动不笑。比如夏漠迟、幽难求、米辞、宁微。

前面三位向来如此,没有好惊讶的。只是一向温言含笑左右逢源的宁微今日竟出奇地沉默,唇畔笑意很是浅淡,他没有看秦嫣,一眼都没看,只是望着手中的酒杯与杯中的酒液怔忡。

宁微不笑,其他人有点束手束脚,活跃也不是,不活跃也不是。

秦嫣轻咳一下,终于出声问道:“宁微今个儿怎么了?有心事?”

抬起头,转眼看向秦嫣,眼底重新漫上微笑,只是今日这笑不如往日,有诸多可挑剔之处。宁微含着这样的笑,余光淡淡扫过楚江,重又落在秦嫣身上,温声道:“宁微身体不适,夫人可否允许宁微先行退下?”

秦嫣正欲再问,这时彭古意接话道,“夫人,宁公子前日偶感风寒,我开了几剂药,这酒宁公子少喝点也是好的。”

她这才注意到宁微脸色不如往日,苍白中染了些许凄艳的血红色。他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却什么都没发现。秦嫣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挥手招来婢女,吩咐道:“扶宁公子回去,好生伺候着。”

宁微躬身作礼:“谢夫人。”缓缓起身,离了座位,披上大氅,向梅林外行去,不多时外面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冷风旋起,这咳嗽声被吹得支离破碎,听入耳中格外凄清落寞。

秦嫣握着酒杯,怔怔地发呆。

这时米辞也起身,拱手作礼道:“夫人,米辞身体略感不适,可否先行退下?”

秦嫣缓缓回神,转向他忙问道:“米辞怎么了?哪里不适?有没有让古意开副药?”

米辞一揖,淡淡道:“心里不适。”

秦嫣表情一僵,勉强笑道:“哦哦,那米辞回去多多休息,回头让人折梅给你送去。”

米辞道:“谢夫人。”

米辞离开,颜戈也随之离开。

秦嫣望了望余下的人,扯唇笑了笑:“还有谁要走?一并站起来。这时不走待会可不能走了。”

夏漠迟虽然不能站起来,但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直接转动轮椅,缓缓下了亭子,就那样驶入漫天风雪之中,连大氅都没有披,任雪花落了满身。

随后幽难求站起来,一个字没说,黑着脸离开了。

卫凌望了望空下来的座位,皱眉说了声,“吾靠,真没意思。”起身,整衣,翻身跃出亭外。

彭古意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道:“夫人,古意突然记起调了味药放在外面,不知冻坏没有,我先回去看看。”语毕,冲其他人点头微笑,转身沿着台阶走下。

曹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身而起,冲秦嫣点头示意:“夫人。”

秦嫣报以微笑。

曹胄抛了酒杯,离开之际还不忘拖上抱着酒壶狂喝的程浮,估计是用力太过,带得程浮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雪纷飞,雪落无声,雪地中的脚印很快又被遮掩,不多时,再看不到任何痕迹。一阵冷风吹来,雪花旋入亭中,落入酒杯,融化作清水一滴缓缓沉入酒中,犹如女子滑落的清泪。

亭中只剩欧若吟、秦嫣和楚江,没有人说话,一时显得空旷而寂寥。

顿了须臾,欧若吟敛衣起身,优雅含笑,右臂屈起,右手贴向左胸,弯腰作礼,启唇欲言。

秦嫣却是截在他前面开口,淡淡道:“你和楚江也回去吧。”她没有看任何人,望着手中的酒杯与杯中的酒液怔忡,神情之间与宁微刚才极像。

欧若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轻巧步入梅林之中。

楚江转眼看她,良久,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目光闪动,亮如辰星,秦嫣突然抬头叫住他:“楚江。”

楚江停住动作,静静地看她,单边刘海掩映眼底神色。末了,睫毛缓眨,他轻轻一笑:“怎么了?”

目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她垂了眼睛,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在梅林摆宴吗?”不等他回答,她又道,“因为再等上一时半刻这里的梅花就会全部盛开,你甚至能看到它长出花苞,尔后花苞缓缓绽成梅花的过程。这可是未东独有景观,不看一次可惜得很。”

眼底神色不甚分明,他慢吞吞道:“好。”

秦嫣举杯饮尽那酒,手一甩就欲像曹胄那般抛开,然而她终究没有抛开,手腕一转又轻轻放回原处。取下风氅披上,她大踏步行入风雪之中。

浅紫色的风氅,浅紫色的背影,在这银白的世界里,她像一朵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紫罗兰,神秘而优雅,让人不由探究,不觉沉溺。

直至她的背影再看不到,楚江才转开视线,打量着这光秃秃似乎毫无生气的梅林。唇角轻扯,他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是含了似有若无的苦涩。原以为只有他是懂她的,现在看来是他自诩过高。

宁微因病中途离开,她心中挂念宁微病情,想着早点过去看望。没有人说出,但所有人都懂,所以他们陆续找借口离开,为的不过是给她制造机会。

他懂的别人也懂,他于她似乎并不是不可或缺。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怅然。

不过这怅然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梅花盛开了。原本光秃秃似乎毫无生气的枝桠慢慢长出花苞,尔后花瓣一点点张开,花蕊微微颤抖。不出一刻钟,几乎半枯死的梅树上绽放美丽的花朵。

你有没有见过一朵花盛开的过程?你有没有见过千万朵花齐齐绽放的场景?你有没有见过前一刻尚是干枝枯树死气沉沉,现在却已花朵满枝头幽香扑人鼻的不世奇观?

这一刹那,他甚至清晰地听到梅花开放的声音,窸窸窣窣,毕毕剥剥。望着这一瞬铺出的花的海洋,楚江又想起顾先生曾说的话,当今江湖最神秘的门派莫过于未东。

与此同时,程浮的话回荡也在耳畔,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未东四季长春外物不得侵入吗?你知道扭转天地正常变化未东人必须付出何种代价吗?

楚江望了望苍茫的灰白色天空,想,或许他该有点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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