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有望
宫中还举办着盛大的宴席, 京中一派繁盛之景,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 雕车竞驻于天街, 宝马争驰于御路, 金翠耀目, 罗绮飘香, 箫鼓喧空,几家夜宴。
江南那边却已经是水深火热,赵承衍调集军队来镇压了几起恶性叛乱, 后又亲赴各地亲自赈灾救民,将那几位坐视叛乱而不管的官员抓了起来后, 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赵承衍抓了泯州知府沈青山入了大狱之中, 隔了一条河的邻国南夏却已开始蠢蠢欲动, 赵承衍派人请镇阳关的程恕派兵前来镇守,只是京中向来有主和与主战两种呼声, 他亦不可轻易法令。回禀了皇帝后,皇帝明确表示如今东夏已来使团暂且与东夏相安。赵承衍将江南官员换了个遍又在各州征兵设了州尉一职专管军务,皇帝说暂时相安而已,并未说他不能早做些准备。在安顿好了各州黎民百姓后,赵承衍便和随行侍卫抓了一干官员回京, 这官员之中怕是有半数都与东夏有莫大的关系, 故而在他审问无果的境地下只有往京中押送了, 怕是都想着东夏能与大燕开战, 故而有恃无恐。
长孙恤自然也是跟着他一同启程回京, 江南局势已是一触即发之局,东夏向来不安分, 只是此次他们会有些别的目的。京中已来信说东夏使团已经入了京城,恐怕又是要些粮食布帛之类的东西。长孙恤算了算日子,距离京也有两月了,她来的信他一封封的翻过又叠好几遍的寄回去给她,想也能想到她那副气呼呼的模样。
他还有些想她了,可是对她他还有些不确定,可是在他心中却总是这般想着,即使她是在欺骗他,他也愿意。只要她在,只要她在他身侧。有时却又不甘如此,心中如此来来回回走走停停,索性也就不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真正见了她时,却又想着不能让自己陷进去,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她……从没见过如她一般难办的事,杀又杀不得。
徐隶默默的勒了马慢了长孙恤一步,等着身后的曾勇对他使了使眼色,用口型默默说到:“咱们那位又犯病了。”
曾勇意会,他们这位统领人前正经,人后却总是有事没事的发愣痴笑转而又长吁短叹,这让人很是不寒而栗。
待赵承衍回京之时已至重阳之时,长孙恤比他晚了半日,故而到时已是夜半。
京中宵禁严格,徐隶牵着马一边掏出了一块铜制令牌,其上刻着一等梅花御卫字样,守门的小兵揉着有些惺忪的眼睛,提着灯仔细的看着那块令牌,九月的盛京之夜的风已有些寒凉,那块令牌冰冷的触感本已让小兵有些清醒,在他看清楚那令牌上写的字后便已是完全醒了过来,连忙将令牌的双手奉上,唤了屋里的另外一个小兵一同开了城门。
长孙恤怀中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小儿稳步走进城里,这与他脸上略显疲惫冷漠的神情略有些出入。
小兵见三人走了进去也便关上了城门,对着同伴说到:“刚才那三人拿着梅花令!我原本只听说过梅花卫,没想到今日真的见到了。”
另外一人也来了兴致:“听说梅花卫是圣上亲卫中的亲卫,权力甚至超过六部。只是从来不轻易为人所见,没成想今日让咱兄弟俩见着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也便渐渐睡去。
盛京的夜里,月色格外的清亮。
长孙恤回到府中时,风苑之中灯火皆熄着,他将怀里的小孟希放在客房榻上,为他盖上被子后出门往花庭而去。
果然在这里还亮着灯,满室通明,灯火摇曳着,草木幽香之外还又阵浓浓的酒香飘来。长孙恤心下已猜到了是谁在此处,看那花草中伸出来的一双腿。他往前走了几步,草木繁盛之中一把藤椅上躺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人,他一双修长的长长的伸展开来,垂下来的手中握着一小坛酒,他一凑近便有坛酒向他迎面砸来,长孙恤伸出手定定的接住了那坛酒。
出声道:“你怎的又喝起来了?”
那人睁开迷蒙的双眼,清了清嗓子,先是嗤笑一声紧接着他干哑的声音响起:“不过是想喝而已,少废话。
长孙恤点头,打开那坛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她没出事吧?”
那人爽朗的笑了起来,揶揄着说到:“你那小姑娘还有些勇猛!”
长孙恤对他这般说她很是受用,笑着说:“她一向这般,无法无天自以为是。”
那人终是坐了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喝了口酒似无意般的说到:“你倒是对她了如指掌!”
长孙恤走过去在他一侧坐下,问:“你今次可会在京城多住些日子?”
那人摇头:“明日便走。”
长孙恤点头,又问:“可有去处了?”
那人言到:“天下之大,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长孙恤甚觉有理,只可惜自己不如他那般洒脱。
那人忽又问到:“你说我会不会也有想要安定下来的一日?”
长孙恤抬眼仔细看着他,他的挚友,姜如思。
昏黄摇晃着的烛火映在他脸上,他半边脸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长孙恤忽觉眼前的姜如思有些不同了,一个少侠已在多年蹉跎后变成了一个大侠。
他不知姜如思为何会在此夜有此一问,窗外有月光射进来,打在长孙恤身上,有些淡淡的凉意,只听长孙恤开口道:“人生多变,谁又能预料得了来日呢?”
他略微一顿,想起来什么一般,又说到:“来日方常,万事皆有望。”
来日方常,万事皆有望。
就像是一年前的他还在看着她为数不多的且总是远去的背影一般,谁又能想到今日,她竟会对他‘虚情假意’到他信以为真、执迷不悟的地步。
她口口声声说到,她有多喜欢他。
可她不知,他有多喜欢她,尽管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一个并不十分对他诚实的她。
姜如思重复着说了一遍又问到:“来日方常,万事皆有望吗?”
长孙恤定定的看着他,答了声:“是。”
风吹动花庭中的草木,草木簌簌而动,发出声音,像是喃喃低语着。
姜如思想了想,摇头笑着自己,说了句:“好,那我便也信了你,万事皆有望。”
人生长且苦,何不多些盼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