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姐姐第二次流产是在那年的九月。
听说这次流产惊动了很多长辈。我虽然关心, 却没有勇气去探望。姐姐和承轩那暧昧的一幕就像一根刺,横亘在我和承轩的生活里,不提便罢, 却也是万万不能去碰触的。承轩和我都知道, 我们的婚姻, 已经因为这件事而变得脆弱。也许, 再来一点小小的催化, 婚姻将难以承受。
期间唯一的变故是小澜。在姐姐家呆几个月真呆的有些乐不思蜀了,承轩去了好几次都没有把他给‘请’回来。听说姐姐和姐夫都把他宠上了天,反观我和承轩, 平日里宠他的时间还没有消遣他的时间多。
可是就在姐姐流产后,我却接到了小澜想回家的电话。
“我去接他吧!”承轩说。
我想了想, 道:“和姐姐这么僵着, 也不是个事。还是我去吧!也该探望她了。毕竟都是亲姐妹。”
我提着大袋的补品去姐姐家的时候, 正好看到她打了姐夫一巴掌,然后痛哭失声。这一来,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很是尴尬。
姐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越过我时,他怔了一怔,可什么也没说。
姐姐这才看见我, 惨白的容颜略过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不知是不是也想起了曾经不合时宜的一幕, 竟别开脸, 不大好意思见到我。
“姐, ”我干咳一声,“你还好吧!”
姐姐张了张唇, 却说不上话。这时门外传来姐夫开车出去的声音,姐姐脸色越发惨淡,再也顾不得形象,掀被而起,奔到门口,对着远去的劳斯莱斯道:“你走吧!去陪她吧!我永远也不想看到你!崔子铭,我看错了你!”
小澜蹲在一个角落,看见了我,就张皇地扑进我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嚷要回家。
“他受了点惊吓。”姐姐闷声说,“你带他出去玩,我想静静。”
我只好先将小澜带走。路上小澜悄悄对我说:“妈咪,姨只是把姨夫的一条领带剪碎了,姨夫就眼睛红了,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你等下去劝劝他们吧!姨和姨夫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他们都很疼小澜,小澜不要看他们吵架。”
把小澜送到家之后,我再次来到姐姐家。这次亲生父母居然也在。姐姐被他们围在中间,我看见姐姐已经上了很精致的妆,很是美丽动人。亲生父母看到我,想说什么,却被我避了开去。在他们面前我也向来拘束,只得随便问候几句,又和姐姐不着边际的聊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告辞出来。
经过兰陵路时忽然兴起去附近沙滩走走的兴致,只不知道姐夫此刻会不会在那里。关于他和姐姐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很重大的事情。只是看情形不可能从姐姐那里问出来了,只有看看从姐夫这边下手能不能解决。
姐夫果然在沙滩上,劳斯莱斯停在一边,他静静地站在车前,颀长的身影显出一股冷冽的气息。怎么看,怎么抢眼。
“姐夫。”我叫他。
他整个人似乎忽然放松了,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喜悦。他说:“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早了半个小时。”
“你知道我要来?”我大步跑向他。
他道:“你这人,向来不大沉得住气。”
“姐夫,不回去陪姐姐吗?她……她也好难过……”
姐夫一震,打开车门,显得很疲惫的说:“再说吧!——要不要陪我去藤萝山走走,那里又开了很多花,你一定喜欢。”
“姐姐那个样子,你还有心思看藤萝?”我不赞同的看着他,口气不大好。
“桐桐,”他无奈地想抓住我的手。我慌忙跳开,且惊且惧地旋身即走。
“桐桐。”他的声音软弱无力,带着恳求,让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不想去看藤萝,就陪我就近逛逛可好……”他几乎是带着颤音,声音沙哑得我几乎听不清,“而且……你不想听上次那个故事了吗……”
我深深吸气,钻进他的车里。不管怎么说,我需要从他这里下手找出解决他和姐姐的争执的方法。
只是,钻进车里的一瞬,我看见他的方向盘上系着一条残破的棕色领带。一条条整齐的裂痕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这就是他们争执的起因?
“姐夫,这条领带是怎么回事?”这样开端应该可以吧!我犹疑着问姐夫。姐夫钻进车里,却不回答,他看着我,轻轻道:“如果你想听关于领带的故事,那,你今天送我一条领带可好?”
“我不喜欢棕色。”我无所谓的说,“不过,好吧!”
服务员将一条崭新的棕色领带打包的时候,姐夫冰山一样的面目带着惆怅。我试探的问:“姐夫你是一个领带收集狂?”
他不回答。直到我们走出百货大门,钻进他的车里,他才长吐了一口气,道:“你姐姐……以为这领带是小藤送的。”
“难道不是?”不然怎么那么在乎……
姐夫笑笑,眼睛里毫无笑意:“这领带……代表的友谊……”
“和你那两个死党有关?”
姐夫又沉默了。
他将车开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才解释:“男人之间的友谊,不比爱情轻。”
然后他看着我,微微叹息着:“桐桐,小澜这些年……乖吗?”
怎么忽然提到小澜了?
“如果,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当初肯多给她两分钟……”姐夫似叹似哀,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自嘲一笑,轻轻吐出一句:“那该多好。”
他?她?这个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姐姐,却是他(她)?
心底有淡淡的恼意。我说:“我中文学的不好,却也听过那样一句话:劝君怜取眼前人。姐夫,你还沉迷在过去,叫姐姐情何以堪?”
姐夫停车:“我有试过。只是,来不及了。”
“怎么会?”
“桐桐,你知道不知道,小澜是我的孩子。”
我忽然发懵了。
姐夫看着我,“如果想听故事,我们一起走走吧!”
依旧是那个大男孩和小女孩的故事。
“和阿欣结婚后,小藤有找过我。她说她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我没有给她说的机会。当时我们约在那藤萝下见面,说了没两句话,阿欣来电话说生病了,我急着赶回去,也没心思再理会小藤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说。小藤见我要走,条件反射的拦在我的车前,我急转方向盘险险避过,却没有料到我后面的一辆出租车刹车不及……”
姐夫不说话了。
我能猜到后面的内容。“小藤受伤了?”
“她倒在车下的那刻,我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清醒过来的时候,承轩已经把她搂在了怀里,我看着他们离开,甚至忘记了阻拦。后来我私下派人去查,得知小藤被送到了附近的一所大医院,医生束手无策,承轩的一个朋友是德国知名医院的权威院长,小藤便被送到了那里。我赶到德国,进入那家医院,被告知小藤已经死了。”
“好可惜……”我喃喃道。
“那之后,我开始了自我放逐。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直到无意间得到一个消息……我的另一个死党,也就是小藤的监护人,几年来一直定居中国……”
“这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大部分产业都在欧洲,甚至他的户籍也在欧洲。而且他在中国生活的那十几年,他的家族一直在催他回去……在我认识小藤前,记得有一天他对我说过,他并不喜欢中国,但是,他会为了一个理由而留在中国……”
“什么理由?”
“他没有说。我猜,必定是因为小藤……他和小藤的关系,在我看来,不只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但具体是什么,说不上来……如果小藤真死了,他应该早回欧洲发展了……”
“你的意思是,小藤没有死?”我莫名有点不舒服。
姐夫看着我,笑得苦涩:“谁知道呢!我带着期待跑回来,不就是指望看到那个奇迹吗?可是,可是,桐桐,我从来不知道,比死别更让人绝望的事情,是被忘记……”
“耶?”我揉揉自己的鼻子,“怎么说?”
姐夫看着我,欲言又止。半晌,他说:“桐桐,你介意我抢回小澜吗?”
“不准。”我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姐夫笑笑,干巴巴的唇抿紧:“小澜本来就是我的儿子。而你……你和小藤……你……”
“够了!别再提小藤!我可不喜欢那个小藤!给我留下一大堆感情的烂摊子!”我瞪着他,
“反正,想要小澜,休想!他是我的。是承轩的。”
在姐夫呆立的片刻,我踉跄地跑开,拦了一辆出租车,急迫地钻了进去。
姐夫的镜头渐渐拉远。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
我茫然哦了一声,答:“我不知道。随便开吧!”
一个小时后,我在距离家不远的中心广场下车,夜风那么凉,我没有目的地走着,想走到一个让我可以平静下来的地方,却一直……
一直找不到。
我走回了家。在门口对着镜子试了试,直到确定脸色正常了,才推门而入。
承轩又在喝酒,小澜怀里抱着大南瓜窝在沙发一角,已经入眠。
承轩见了我,便放下酒杯,把我拉到落地窗前,然后落寞地说:“命运很捉弄人,是吗?”
我笑问:“怎么会发出如此感慨?”
承轩闲闲地吐了口气,手倚在窗栏上,说:“子铭和阿欣好不容易才和好,却又被医院告之阿欣子宫发育不全,根本不可能使孩子在肚中活过半年。所以阿欣这次流产了……你说这是不是很令人伤心?”
我心里吃了一惊,说:
“你怎么知道?”
“阿欣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他淡淡地说,并惆怅的浅笑望着我,“你不会不知道她的事吧!”
我虚应了一声,心中难受。我怎么会知道,她不告诉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可是……
“承轩,今天我遇到姐夫了!他好可怕!”
承轩一僵,猝然抓紧我的双肩,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摇头。看了熟睡的小家伙一眼,低声说:“没。可是,他说他要抢走我们的小澜。”
承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捏紧手指,佯作平静地开口:
“他抢小澜做什么!想要孩子,不会自己去抱养一个吗?或者找个野女人生一个就是了!”
我噗地一声笑了,说:“是噢!小澜和他又没关系,他抢小澜做什么!”
然后我冲进了洗手间,泪水就一下子流了出来。承轩,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说出小澜的秘密?
是的,那个孩子。当承轩第一次把那个孩子抱到我面前,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他的爸爸妈妈”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他看孩子那不寻常的目光。
几年了,我却一直没有猜透。而今明了了,却宁愿一直不曾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