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四十八 毁灭
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声音, 却不知为何, 让人听得这样心惊肉跳了起来。
而伴随着这嘀嗒声响起的, 还有翁丽亭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 竟似雅之在父亲的葬礼中与翁丽亭第一次倾心交谈时所听到的她的声音。
就像眼前这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一般, 这声音,轻柔,而透明。
“雅之, 真的很对不起,一直以来, 对你撒了很多的谎。”
“其实, 杀害你父亲的人, 是我。”
车子嗡嗡嗡地继续朝前跑动着,雅之的动作不知不觉的僵住了。
“什么,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疯子,这一点,我不否认,我早知道我不正常, 可是, 要是你是我的话, 要是你也曾经做为我这样的人生活过的话……”翁丽亭说到这儿, 闭了闭眼, 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年仅八岁,她就被继父压倒在地污辱了, 而母亲却不闻不问,甚至在她向她哭诉的时候,甩了她一个耳光骂她是个小妖精!于是她离家出走,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父亲推出门外,只从门缝里塞出一张五十块的钱叫她快走快走别被你阿姨看见了!……从八岁起就被人彻底厌弃的人生,如果是你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想再继续往下想了,翁丽亭甩了甩头,继续说了起来,“你的父亲,跟你一样的温柔,打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展现笑容时,我就迷上了他,我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白向他投怀送抱,但他婉言拒绝了我……我知道我真的很下贱,明知道谁也不会真心想要我,却还是不断地不断地去渴望去索取甚至去乞讨……可是你父亲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我对他,不仅仅是男女之爱,在他的身上,更寄托了我对完美父亲的所有想像,所以,他的拒绝尤其让我不甘心,所以后来……那个赵贵学,是个和我一样可怜的人,他一直爱慕我,像我爱着别人一样痴狂地爱着我,当我跟他哭诉你父亲拒绝我了之后,他提出要帮我杀了你父亲。我,没有拒绝。”
雅之怔怔地张圆了嘴,太过意外的这些话已令他无法呼吸。没想到父亲那伤痕累累的身体,竟是对他人施以同情后的结果!
“你,怎么可以……”
牙关因为过度紧咬而发出咯咯的声响,雅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起来。
“虽然不是我动的手,可是我默认了,我利用了赵贵学,第一次杀了人,可是我没有一点害怕,甚至还感到痛快,所有经年累积的怨恨,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解放。我这才知道,原来暴力可以这么容易解决问题。”
“你这个疯子!”
现在,除了这句话,雅之已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车子还在一刻不停地朝前跑动着,耳边的嘀嗒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雅之手里的余展陵身体动了动,醒了。
“昨天晚上,我看到新闻里播出了赵贵学已被警方抓获并当场击毙的消息,”这时,翁丽亭仍在缓缓地说着,但声音却变得像梦一样飘忽了起来,“这些天里,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他,是的,我早知道他准备要越狱……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曾真心爱过我的人,可我从来没有珍惜过。人,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偏偏还要执著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时,已完全清醒的余展陵听出了那嘀嗒声是什么,他突然推开雅之冲翁丽亭大吼了一声,“你在车上装了什么?!”
“炸弹。”
翁丽亭平静地转头看了余展陵一眼。
“本来是留给我们自己用的,可他现在已经死了,所以,就顺便送给你们俩吧。”
“浑蛋!”
余展陵俯身去按车门锁,“陆雅之你赶快下车!”
这次,翁丽亭没再拿她的枪。
她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角都掉下了眼泪。
然后她从后视镜里静静地看着雅之。
“陆雅之,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什么话讲吗?如果想骂我的话,或是想杀了我,就趁现在吧——”
雅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淡淡道,“收手吧,翁丽亭,死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既然你能够说出对不起的话,我相信你……”雅之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青,捂住胸口向前俯倒下去——
“陆雅之!”已把车门锁打开的余展陵见此情景不禁大叫起来。
雅之——
眼见雅之倒下,翁丽亭也有些慌神了,正当她准备要踩下刹车之时,眼前忽现一片空旷。
世界一下子变得更白更亮了,桥上的团团迷雾,正渐渐被大风吹散,眼前的桥,忽然消失了地面。
谁能想到呢,这竟然是一座待修的断桥,为什么一路上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车,原因是这座桥根本是条死路。
来不及了。
所有的。
车子轰隆隆地冲下了大桥。
远处,呜啦啦地响起了警笛呼啸的声音。
不久之后,秦礁他们赶到了,包括执意要一起跟来的温向春,大家齐齐下了车朝桥的这边跑了过来。
当春连滚带爬地趴倒在桥的断裂口往下看时,只看到了滚滚而流的江水和在江面上载沉载浮的车子,一股黑色浓烟团团升起,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经久不散……
雅之呢,雅之呢,雅之呢……
雅之!!!
三天后。
余展陵在病床上如梦醒来。
他刚一睁开眼睛,床边的春妈便向他俯身过来,“孩子啊,你总算是醒了啊!”
春妈的笑容苍老而疲惫,却又充满了慈母般的怜爱。
余展陵一阵心酸,张了张嘴,无力地叫了声,“妈——”之后便眼角湿润了起来。
在他心里,此时想的是,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叫她妈妈了呢?
而在春妈的眼里,无论受到多大的伤害都没喊过一声疼一声苦的余展陵,此时却突然的在她面前红起了眼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她那柔软的心肠便更是揪成了一团,她只当他是劫后余生的感伤,便连声安慰他,“好了好了,总算都过去了,别难过,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会再好起来了,春妈,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好起来了,因为我,再也不能拥有春了。
余展陵默默地别过脸去,闭上眼,眼泪便顺着眼角滑了出来。
而在这所医院的另一间病房里,也像春妈一样坐在病床边的春,却没能幸运地看到床上的雅之苏醒过来。
半个月后,已经康复大半的余展陵来到雅之的病房门外准备看望他。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看到病房里有好多人,而且还有不少外国人,看来是雅之在美国的家人都回来了。
他向他们点头致意,之后,他看见了春。
“温向春,能和我谈谈吗?”
他已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正常而平淡。
春只看了他一眼,便默默地走了出来。
“去花园坐坐吧。”然后他说。
花园。
春停好余展陵的轮椅,踩下脚刹,然后在一旁的长椅中坐了下来。
“陆雅之,他怎么样了?”余展陵问。
春回答说,“还没醒。”
“医生怎么说?”
“因为心肌梗死,心脏骤停的时间过长,所以造成脑缺血损伤严重,如果一直没醒,后果会很严重……”
余展陵听了皱了皱眉,不知该回答些什么,他习惯性地低头想去掏烟,结果却发现自己也是一身病号服,身上根本没带烟。
春抬起头看了看他。
“你呢,好多了吧?一直没去看你,对不起。”
余展陵的目光在春的脸上微微一滞,之后他便感到胸口刀扎般地痛楚了起来。
春的眼里,带着满满的歉意。
充满倦意的歉意。
最终的最终,他也只能在她的眼里看到这些东西,而不是爱。
他低下头,默默地说,“没关系,我没关系。”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余展陵说,“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就去办离婚吧。”
车子掉下大桥后,余展陵被困在座位上,当他正努力想要扭开卡住的车门时,是雅之过来打开了他的车门,并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带出了水面。
当他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的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春一定要选择陆雅之,为什么就算是翁丽亭,也会在最后一刻向陆雅之低头认错。
随着汽车在水里的一声爆炸,随着那些充满罪恶的灵魂一一地消亡,那些深深扎根于余展陵胸中的仇恨也一下子奇迹般地消失了。
原来爱,不是简单的占有。
原来心灵的解放,不是依靠别人,而是依靠自己。
“好了,就在这里告别吧,我自己可以走。”
余展陵向温向春默默一笑,却在转身划动轮椅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再见了,温向春,也许是此生再也不见,可我不会感到遗憾,有你陪伴过的那些岁月,足以留在后半生去慢慢回味;再见了温向春,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再叫叫你的名字,以前,我那么吝啬,即使得到你的关心我也不曾向你说声谢谢,即使因为受到你的照顾而感到温暖却也不曾向你奉过笑脸,我总是把自己的生活捆绑得那么紧、那么累,还把你连累其中,你终究是不快乐的吧,所以才会向往着陆雅之,现在,我已经可以理解这一切了,只是,我唯一不想否认的是——我是爱你的。即使我曾那么自私地想要绑住你,即使我曾那么疯狂地想要你跟我一起死,我也不想否认,我是爱你的,只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向你表白这一切了,因为爱,所以才更要放手,这就是我现在体会到的。再见了温向春,也许是此生再也不见,所以,祝你,还有陆雅之,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