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梧桐细雨

77.梧桐细雨

吴青白用探究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少女。脱下尼姑袍子的忘心一身杏色纱衣, 在下午的御花园中,忘心用熟练的手法烹制了一杯香浓的茶,小心托着送到他的面前, 那优美的动作, 高雅的举止, 制造了一种温暖的氛围, 茶未入口, 人已有些醉了!

“你这些本事是和他学的?”吴青白轻轻吸着杯中的茶水,碧绿的茶水翻着细浪。忘心眼睛没有离开茶炉,轻声道:“先生教过一些, 还有一些是先生帮我请的师父学的。”

吴青白放下杯子:“他倒挺有闲,竟然教你这些东西!”

忘心一边为吴青白续茶, 一边道:“师父是个极讲究的人。虽然她并不要求山珍海味, 但每道菜, 每杯茶都要求很高。不学这些,怎么能照顾好师父!”

吴青白问道:“在你看来, 你的师父和先生相配吗?”

“皇上当年娶兰妃娘娘时,觉得您和娘娘相配吗?”

“大胆!”

忘心慢慢道:“奴婢知罪!”

吴青白摇摇手道:“如果朕问你,觉得朕和亭亭相配吗?你会怎么回答?”

忘心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到了吴青白的衣摆上。吴青白看着忘心,这个小女子已经很了不得了, 明明心里怕得要死, 但这几天陪在他身边侍候他, 一直表现得那么平静。不过, 刚才她还是失态了。

忘心抬起头来, 小心隐藏着眼中的恐慌。伴君如伴虎,再没有人像她这几天感觉得那么透彻。吴青白喜怒无常让她这几天睡觉都全是恶梦, 但她还是不得不提着脑袋贴身侍候在他身边。这个可恶的皇帝分明在故意折磨吓唬她。咬咬牙,为了师父,她只能忍下去。

他还要等她的回答,眼神里全是威胁。忘心放下茶壶,反正拿也拿不稳,索性放下:“先生有句话,很合适此时。”

吴青白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忘心鼓起勇气道:“被师父爱上的人,是最幸运的;爱上师父的人,是最不幸的!”话声刚落,就见一只茶杯飞了出去。忘心看着粉身碎骨的茶杯,连忙跪下!

吴青白铁青着脸,没有让忘心平身,转身拂袖而去。只剩下忘心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为刚才再次死里逃生而惊喜交集。她终于发现了对付这个阎王的方法。刚才那个问题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会刺激那个刹星,但是只要她把先生说的话搬出来,这阎王无论气成什么样子,都不会真的处罚她!只希望先生能够保佑她活到师父脱险。宁帝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能了结了。只希望师父平安无事!

吴青白气得在花园里转了几圈,走着走着,猛一抬头,竟然来到了冷宫门前。冷宫门口的侍卫看见皇上驾临,连忙行礼:“皇上!”

吴青白随意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奇怪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转身就要回去,刚踏出两步,忽然改了主意:“兰妃娘娘最近怎么样?”

侍卫慌忙答道:“属下不知!”

吴青白淡淡道:“朕去看看她!”

冷宫灰暗的窗前,金虹眼见着一身明黄的丈夫走近,无声的笑了。举起手中的茶:“你来了!”

吴青白皱眉,金虹一身朴素的布衣,但眉目间却如此泰然自若,在吴青白眼中,此时的金虹倒有些像他们当年初相见时那个明艳倔强的少女。不由自主的开口问道:“你知道我要来?”

金虹轻笑:“我猜的!我们这一辈子总还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二十年的夫妻,断得再干净,也不可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在你心里难受时,也只有我这里你可以走一走!”

“你怎知我心里难受?”

金虹的笑容在窗棂的阴影下显得有几份诡异:“我会猜心术啊!”举起茶杯:“喝一杯吗?比不上你宫里的茶叶,很苦很难喝。我这现在只有这种茶叶了!”

吴青白一把抢过茶杯,一饮而尽,茶刚一入口,吴青白皱眉道:“好苦!”

金虹拿起另一只茶杯,也一饮而尽,轻笑道:“再苦又怎么苦得过心?”

吴青白坐了下来,宁国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就在这个肮脏的环境中,借着从窗外透进的下午明暗不定的阳光,默不作声地喝着苦茶。不知何时,窗外开始下起雨来,细雨打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喝到后来,茶水早已变成了白水。两人仍一杯一杯地喝着

阳光已经消失了,屋内一片昏暗,若是不用内功,几乎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的脸。金虹终于忍不住了:“皇上要是没事的话就请回吧!罪妃要去方便一下!”

吴青白没有想到金虹会这么说,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先是惊讶,接着就笑了起来:“既然这样,明天朕再来看你!”

金虹叫住正要离开的吴青白:“罪妃求皇上,明天不要来。”吴青白没有回头,脚下没有停向外走去。金虹将吴青白刚才喝过的茶杯随手丢到院内的泥地里:“皇上,罪妃已经累了,这冷宫的日子真的很好,罪妃习惯了。”

金虹这个动作是对吴青白极大的藐视,吴青白藏在大袖里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吴青白已经走出冷宫的大门,身后侍卫关上了沉重的宫门。门内金虹大声道:“吴青白,我不是你寂寞时的玩物,你滚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金虹这声大吼吓得侍卫们抖成一团。而吴青白并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的肌肉好像颤抖了一下。

一身被淋得湿透的吴青白回到宫里,还没来得及换上干衣服。就有人急急跑过来奏道:“皇上,纪将军已经奉旨,现在正在回宫的路上!”

吴青□□神一振:“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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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

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

正伤心,

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

憔悴损,

如今有谁堪摘?

守著窗儿,

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

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李清照

“玉姨!你说句话好吗?”冯冰担心地看着玉亭亭。玉老头把她安排在玉亭亭身边已经三天了,玉亭亭没有说过一句话,整个人都呆呆的。满怀都是酸酸的感觉,冯冰小心地将玉亭亭身上的衣服拉平。

玉亭亭呆呆地坐着,一道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正照在玉亭亭的侧脸上,如玉雕一样完美的轮廓,光洁的皮肤上细细的绒毛闪着金光,鼻翼轻轻扇动着,还有那一点嫣红朱唇,美自是美到了极致,却更衬托出那双永远精灵古怪的眼眸中的黯淡无光。

玉亭亭轻轻一抬手抚摸了一下头发,苍白的手指,似风中飘浮的柳絮。春已尽,柳絮也早已落尽,只剩下细细的柳条,摇曳出万种柔情的同时,却怎能忽略那份柔弱无依。

冯冰无法适应面前这个柔弱沉默的玉姨,到底在玉姨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到了这里三天,每天玉姨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的坐着,偶尔站起来在屋内走动一下。看着玉姨的神态,冯冰就觉得有块烧红的烙铁在烙着她的五脏。焦糊的臭味合着剧痛在心间弥漫。

冯冰忍无可忍,冲到门前,用力拍着大门道:“有活人没有,给我滚进来一个!”

和以前一样,没有人回答。冯冰穴道被封,内功使不出来,顺手拿起一个凳子砸向大门。一声巨响,冯冰丢出的凳子砸在门上,又狠狠的砸在地上。房门果然够结实,仅仅被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冯冰叹了口气,回头再看,坐在阳光下的玉亭亭并没有被这声巨响所打扰,连姿势都没有变。

没有人回应,砸得也是无趣,冯冰决定留点力气去照料玉姨。玉姨身上原有的伤势没有大碍,就是人变得非常奇怪。可能是心理受的打击太大了。

冯冰将玉亭亭换成自己想了想,如果自己知道至亲之人竟处心积虑地在害自己会是什么感觉。刚一想到这种可能,冯冰就觉得无法思想,父母慈爱的笑容,哥哥亲切的责备,像取之不尽的甘甜的山泉一般,早已填满她的生命,无处不在,平日不想的时候,只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认真想起,那是她生命中最不可缺少的一份滋润,如空气之于蝴蝶,如泉水之于鲜花。若是没有他们,蝴蝶无法飞翔,鲜花早已枯萎。

人们总说时间是个最好的医生,但它也是最无情的杀手。最重的酷刑,莫过于将人寸寸凌迟,而时间这把刀,正在默默凌迟着玉亭亭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总在她旧伤未好时再添新伤。六年前,义父去世时,玉亭亭的心几乎在一夜间碎成了细粉。五年的尼庵生活,刚刚让她有了一些生机,可以试着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来重新开始。虽然,在所有人的心中,义父都是无法代替的,但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代替义父去关心玉姨,爱她呵护她。

玉亭亭身边所有人都是向着这个目标努力着,眼看有些用处。至少玉姨不再执着,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还答应了金叔叔的婚事。金叔叔是这世上在冯冰看来,唯一可以配得上玉姨的男人。野马一样无拘的玉姨,需要的正是金叔叔这样稳重深情的人陪伴。

轻轻环抱住发呆的玉姨,冯冰将眼角的泪悄悄落在对方的身后。在别人眼里,玉亭亭是武林第一高手,绝世无双的奇女子,冯冰却深知,她的心早已破碎不堪,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偏偏在此时,这样的打击再次落到了她的头上。太师祖,本应是玉姨在世上最亲的人。

冯冰的泪落在玉亭亭的身后,她却没有注意到,玉亭亭的一只手背在身后。那滴清冷的泪,被一只手轻轻的收到了掌心。湿润的感觉从掌心直窜到玉亭亭的脑中,小小的一颗水珠,却像一盆清水浇到玉亭亭的头上。

玉亭亭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在闪烁。眼泪,只为最爱的人流。这一生,即使最终只剩下这一滴泪,终究还不致两手空空。

终于伸出手来,轻轻拍拍冯冰,这傻丫头,眼泪也不知省点流,她还不知道,人这一生能流多少泪都是有数的。流光了你今生要流的泪,到了后来,想流泪也流不出来了。就像自己现在一样。

冯冰吃惊地抬起头:“玉姨,你好些了吗?”

玉亭亭的眼却没有看她,好像在和空气中的隐形人说话:“把那无用的咸水抹干,我要教你最精深的武功!”

冯冰道:“您身体很弱,不能太费神!”

玉亭亭道:“我身体弱,你才要保护我。你不想学吗?”

冯冰抹干眼泪:“我学!只是现在合适吗?”

玉亭亭道:“我说合适就合适!”

冯冰振作起来:“好!朝闻道,夕死可矣!”

冯冰忽然掉了句书包,若是平日,玉亭亭一定会笑话她,但此时,玉亭亭却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说得好!只是你说错了!你不会死,你一定能将武功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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