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问情
清清的山溪水在山庄边上打了几个转, 唱着歌欢快的向山下流去。婆娑树影,美月如镜,夜空中暗香飘渺, 溪水上泛起一层细细的薄雾, 而在溪边的草坪上, 静静地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青色衣裙的女子。夜重霜沉, 她的衣衫如此单薄, 却独自坐在溪水边。女子的眉尖轻轻的纠结着,像在眉心长出了一颗小小的黑痣。她的目光穿过水面的薄雾,定在了水面飘过的一片落叶上, 幽幽叹了口气,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弹, 水面立即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面落叶就在水面上消失了。
这是叹了第几口气了?想到这里, 那清丽脱俗的女子又狠狠地叹了一口气,一口气不过瘾, 又叹第二口,第三口,她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种叹气的感觉,于是就开始不停的唉声叹气起来。
好笑地看着水边那个不停叹气的人儿,男子回头问丫环道:“姑娘吃过晚饭了吗?”
丫环小声的回答公子:“不仅晚饭, 早饭都没吃呢。公子, 要我去叫叫姑娘吗?”
带着面纱的白衣男子摇摇头:“让她坐着吧。这份可怜兮兮的样子就算是装的, 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丫环“啊”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回答, 眼见着公子转身要回山庄,丫环急急地跟上。百忙中回头望向对岸的姑娘。咦——姑娘怎么不见了?空空的草坪上, 只见一群荧火虫在飞舞,那一闪闪的小灯笼,像极了姑娘捉弄人时刁灵古怪的眼神。一眨眼的功夫,姑娘就变成虫子飞了?没等丫环回过神来,就听到公子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临水,你既然来找我,为什么不叫我去吃饭?”
金临水的声音好像有丝笑意:“我以为你最近内功更上一层楼,已经可以喝风就饱了呢。”
山溪间传来阵阵笑声,冯冰伸出冰冷的手乘金临水不防备插进他的脖领,金临水一躲,脚下用上了最上乘的移形换位的轻功,冯冰并不罢休,,追着金临水,双手不离金临水脖子前后。小丫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飞舞的身影,一青一白,一样的快速,一样的优美,青影更加灵动婀娜,将白影柔柔地细细地包在中间。小丫环年纪还小,懵懵懂懂中只觉得身边的花更香,风更柔。那追逐嬉戏的两个人,仿佛化身成一对月下的粉蝶。
闹了一会,金临水脚下微微一跌,冯冰伸手扶他:“怎么了?伤还没全好。要不,你明天别走了。再在这里养段时间。”
金临水轻笑:“哪还有什么伤?我现在的功夫比受伤前还高。多亏你帮我一点点打通经脉,只是耽误了你的功力进展,否则你今天的功力也可进入超一流高手的境界。”
冯冰轻笑,能治好他的伤,损耗些内力修为算得了什么。
小心地揭开金临水脸上的面纱,那张让她着迷的脸露了出来。那双闪亮的黑眸,将天上的月光都比了下去。冯冰的目光贪婪的粘在那张脸上。三年来,他只要离开山庄一定会蒙面,就是为了避开全天下的耳目,只可惜,他的光芒又怎么可能被这一层薄薄的轻纱所掩盖,皇帝的手下还是很快就找到了他。
金叔叔的圣旨已经放在了山庄的供桌上,这小小的山庄终究是留不住他的。如果不是为了给临水治伤。金叔叔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临水在这里住这么久。心有不甘地又叹了口气。金临水道:“你今天气叹得够多了。这可不是我熟悉的小冰。”
冯冰依偎着心上人,轻轻道:“明天你一定要走吗?”
将她的小手包在他修长的大手中,欣赏着她小手在他大手中的柔美。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野性如她,美艳如他,两只手放在一起,仍是她的娇柔,他的有力。金临水道:“小冰,我必须要走。外面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呢。这三年,已经是舅舅成全了。我要再不走,只怕他会派大内侍卫来拿我了。”
冯冰仰着头:“那没关系,我们可以跑啊。你现在武功已经恢复了,凭我们二人的武功,他们想抓住我们可不容易。只要你不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金临水摇头:“我有我的责任。不能逃避,不能后退。”
睁着一双雾蒙蒙的泪眼,冯冰问道:“临水,当初在开龙城,你说你愿意试着寻找一回真爱。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金临水没有回答,脑中却不由想起了三年前在开龙城父王的庙顶上与冯冰的那番对话。
殿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冯冰的头上的钗环在风中叮咚轻响。金临水低头看看脚下,他和冯冰就站在武王殿殿顶飞出的四个尖角中的一个尖角上,落脚之处勉强能站两个人,一点也不能移动。
金临水并不慌乱,镇静地道:“刘杰已经告诉我了。你做得很好。不动声色就除去了几个隐患。”
冯冰道:“那是你眼力惊人,我只是按你布置的去做,果然发现了这几个人打算做乱。才能先发制人,平息祸乱。”
金临水点头道:“那也是你办事得力。这件事不是好做的。除了你,我还真很难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做这件事。论起武功,你现在的修为已经高于我身边所有的男侍卫。而你可以以女孩的身份去做事,又是其它男侍卫不能比的。”
冯冰一身女装,十分美丽:“谢谢太子夸奖。我可不可要点赏赐?”
殿顶风太大,太阳晒得金临水头有点晕。金临水脚上虚浮,只觉立足不稳,脚一滑,就要从空中堕落。底下众人吓得大叫起来。冯冰一伸手,已经将金临水紧紧抱住:“小心脚下,你现在没有武功。掉下去非摔死不可。”
金临水站稳了,立即推开冯冰的手:“我马上就要订婚了。你想要什么就说吧。然后送我下去。”
冯冰身体晃了一晃,咬牙道:“临水,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金临水点点头:“是的!”
冯冰苦笑:“我就算把心剖出来给了你。你若看不上眼,也是无用。我不会伤你,你娘做过的事,我不屑去做。我只是想让你在义父面前,诚实的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我就放你下去。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关系。”
金临水看着她:“什么问题?”
冯冰微笑:“两个问题,你爱菁郡主吗?你爱我吗?”
金临水脸色一紧:“这个问题根本用不着回答。”
冯冰冷冷地道:“临水,我们现在是在武王庙,义父在天上看着我们。在这里所有的话,只有我,你还有天上的义父听得见。绝不会传进别人的耳中,此时此刻,你都不能放下你的层层盔甲,说一句真心话吗?”
金临水的唇紧紧的抿着,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情。我只知道我的责任是让百姓安居。”
冯冰道:“我不信你就没有想过。”
一向坚定冷厉的黑眸里有了一丝茫然,金临水犹豫着没有开口。
冯冰紧紧贴住他,道:“你永远高高在上,扮演着神一样的角色,已经不会扮演一个普通人的角色了。你不是不想爱,你是不敢爱。你害怕了,胆怯了,对不对!”
金临水吃惊地看着冯冰,这个并不是十分聪明的女孩竟把他心中的胆怯看得这么透。难道他一向自负的掩饰功夫还不到家,连并不是很有心机的冯冰都看得出来。冯冰诚实地道:“我没有你猜人心的本事。我和你不一样在于,你的心里装的太多,天下百姓都在你的心里。而对我,我的心里,只有你。所以你可以看得清天下却看不清自己。而我虽然不能洞悉天下,却能看得清你。”
金临水最拿手的本事就是猜心,攻心。这是第一次,他竟被一个女孩子逼到了悬崖边,让他前进不行,后退不能。金临水不能不真实面对自己的内心,看着冯冰,金临水道:“冯冰,你说对了。”深吸一口气,金临水道:“我是害怕了。我害怕被情伤,害怕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母亲的情路坎坷,让我明白感情不会因为地位高贵或是智慧出众就可以免于受伤。”
下面的荣王的声音传来:“大胆女贼,快放开皇太子。”
冯冰脸上绽放着美丽的笑容:“你可以诚实的对我说这番话。我总算没有白费力气。临水,爱你是我的心,我的心比你诚实。即使我什么都不如你,至少这点上我比你强。”
冯冰轻轻咬住金临水的耳垂,轻轻地在他耳边道:“你对我说的话,会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你实在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只好带你下去。”
看着冯冰薄施脂粉的模样,和平日的假小子样子完全不同,金临水道:“你走吧。他们会来接我下去的。你要这样下去会很麻烦。”
心窝有一股暖流经过,睫毛上闪着莹莹泪光:“我不会反抗,就由他们动手吧。”冯冰的笑有些无奈:“我的心已经被人摘走了,我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冯冰的这句话像一道闷雷劈中了金临水。金临水忽然开口道:“等一等!我回答你。”
眼前已是朦胧一片,冯冰根本看不清金临水此时的表情,但耳边却是他的声音:“和你在一起,我很自在。一般女孩根本听不懂的国家大事,你却听得懂。而且你没有野心,又守口如瓶,我可以放心将心里的事说给你听。除了有时任性坏事外,你很细心,也很能干。但这是不是爱,我也不知道。这次受伤,我看到玉姨为父王心伤神碎,总让我想起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思念父亲,只是那时我太小,并不明白。那份生死相随的痴情,那份黯然神伤的心疼,真是让人又叹又慕。我总觉得,我对你,还远远达不到这个程度。而且,我的世界终究是皇宫,而你根本就不适合做后宫的女人。而菁表妹,她却可以做一位合格的太子妃,而且,娶她可以稳定大局。帝王之路,本就是孤独之路。这,就是我的命运!犟不过也改不了。”
冯冰的眼睛睁到最大,她的声音柔美中带着恳求:“你不确定是不是喜欢我。但却确定并不喜欢菁郡主。如果你真的娶了她,万一你发觉你喜欢我,那怎么办?你能不能晚些做决定,不要毁了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
风声充盈满耳,但在金临水的耳中却如蚊鸣一样微不足道。冯冰的话让金临水觉得一身的血都在沸腾,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他这一生虽然不长,做过的重大决定却数不胜数,从来没有这样一句话让他感觉这么难以开口,但他既然决定开口,就没有人能阻止他。金临水慢慢道:“人总不能被自己吓住了。我愿意试一回,寻找一份真正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