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同床共枕

52.同床共枕

心中已有答案的我朝着男子所在的方向张开了嘴。

听闻我的呼唤, 纪无期自是忙不迭起身走了过来,却在看清我当下姿容的一刹那猛地驻足背过身去。

“什么事……”

我就知道……

朝天翻了个白眼,香肩半露的我定下心神, 重新注目于他的背影。

“我一只手没法包扎, 你搭把手呗?”

“这……”

“这什么这啊……反正你又不是头一次看我的肩膀了。”

“……”

“我还是那句话, 你不想歪不就没事了?快点来帮忙。”

被我催促了一句, 纪无期总算是迟疑着转过身子, 低眉脚底生风地走了过来。他迅速接过我手中的布条,一门心思凝眸于我的伤口,然后手脚麻利地替我包扎完了, 作势就要起身回避。

我本想让他“好人做到底”——所幸帮我将中衣与外衣穿好,可转念一想, 还是自给自足, 免得他又尴尬吧。

善解人意地自个儿捣鼓起衣裳来, 我发现纪无期已经径自端起边上的那盆水,举步往门口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后, 我穿戴整齐了,他也刚好回来了,还一言不发地收拾了摆放着药瓶和纱布的台面。我看着他忙进忙出,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又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只好安安静静地让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直至小半个时辰后,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里屋口, 问我可不可以熄灯, 我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准备坐在外屋睡觉吧?”

我半信半疑地将心中所思化作口中疑问, 随即便目睹了他“难道不该这样吗?”的眼神。

我……

“我说……放着这么大一张床你不睡,偏要跑去睡椅子?而且还是坐着睡?”

他当他大半夜的修练神功啊?

业已坐在床沿预备就寝的我表情夸张地瞪着他, 顺便向他展示了一下床铺有多宽敞。

诚然,这张床明显是供两人同寝的——人店小二以为我们真是夫妻,自然是领我们来双人房啦——可这纪无期却对其视而不见?

不,不是视而不见,铁定是他的一身正气又跑出来闹腾了。

旋即就想通了他之所以如是作为的原因,我这便滔滔不绝地说道开了:“哎呀,你又来了,不过就是躺在一张床上而已,以你的为人,又不可能对我动手动脚。何况这床这么宽,就是我们同床共枕了,也不会有什么肌肤之亲。再说了,其实‘肌肤之亲’不是已经有过了么……”

冷不防放低了声音,我视线游移着嘀咕起来,发觉纪无期已张嘴意欲一言。

“停停停……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我连忙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心里则暗怪自己画蛇添足,“总之……总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躺在我边上贴身保护着我,我不也能睡得安心吗?”

“可是我……”

“你几岁?”

“啊?”突如其来的无关问题令纪无期不免一愣,然后脱口而出。

“你今年几岁?”我不理会他的愣怔与不解,面不改色地重复道。

“三十几了……”

“年龄都是我的双倍了,你……你就不能把我当侄女什么的看待吗?”

唔……为了让纪无期抛开那些不必要的顾虑,同意与我同床共枕,我也真是蛮拼的了。

忽然觉得自己同他莫名其妙就成了两个辈分的人,我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孰料偏巧就是这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了他心里的那头骆驼,令他总算双眉微锁着妥协了。

是夜,纪无期收拾妥当了,面色微凝地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我特地往里挪了挪然后拍了拍为他腾出的一大块地儿——示意他别再犹豫不决之后,他才无可奈何地靠了过来。

只不过,他需要离我离得这么远,甚至连外衣都不脱吗?

眼瞅着我二人之间将近半条胳膊的距离,又瞪着他整齐的衣衫瞧了好半天,本来还想脱掉外衣拿被子来盖的我只觉眉角直跳。

“喂……你睡觉不脱衣服的吗……”

“万一真有歹人进屋,我穿着外衣,才好随时采取行动,护你平安。”

本以为能让对方无言以对的我,竟反过来因对方煞有其事的一番话而瞠目结舌。

他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弹指间就明白了纪无期是借着我先前的那句“你躺在我边上贴身保护着我,我不也能睡得安心吗?”来“反驳”我,我不由气得牙痒痒。

算、你、狠。

我当然不会就此屈服,立马瞪着那个连头也不回的家伙,面不改色地说:“可是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外头尘土这么多,这外衣就不脏吗?”

“我上榻前已然抖落了衣衫上的尘泥。”

我去……这家伙为了不脱衣服睡觉,简直比我还拼啊!

忽觉胸口憋着口血吐不出来,我气急败坏之下只得朝某人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切……他不脱,我脱。

赌气似的做了一个决定,我当场就坐在床上宽衣解带起来。如此动静,自然不可能不惊扰到就在我眼皮底下躺着的男子,可他却只动了动脑袋,最终仍是处变不惊地侧躺在原位。直到我眯着眼睛仰面躺好了,他才冷不丁伸出一掌,运功将置于不远处的两盏灯给熄灭了。

偌大的一间屋子,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与寂静之中。我眨巴着眼睛瞅着压根看不真切的床梁,发现自己似乎酝酿不出睡意。

“喂,我们明天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吗?”

“嗯。”

“可是我老觉着有哪里不太对劲啊……”

面对我冷不防冒出的疑问,纪无期沉默了片刻。

“哪里不对劲?”接着,他又不答反问。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比如说吧,那天追杀我们的那两拨人,好像跟我之前在外头遇上的那些江湖人士不大一样。还有,前两天我也问过你,他们怎么就这么巧,刚好能够遇见我们?我看他们那个架势,倒更像是事先埋伏好的……”越想越觉不安的我忍不住侧过身子,面朝男子的背脊挪了挪位置,“你就没觉得事有蹊跷吗?”

“别想太多了。江湖上鱼龙混杂,乌合之众确实随处可见,但精明阴狠之人也不至于千年难遇。若是跟后者结了仇,被算计,也在情理之中。”岂料面对我合情合理的分析与猜测,纪无期却只不咸不淡地表达了不同的见解。

不过,他最后的那句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都怪我之前任性妄为,才害得你们被我牵累……”心里头莫名愧疚起来,我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不少。

诚然,我理智上虽然明白,过去的种种都并非我本人的作为,可是这一刻,我却感觉自己好像就是负有一定的责任,故而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溢于言表的歉意。

“教主一人怎么可能得罪这么多人,何况,难不成我们几个护法都是摆设吗?”然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纪无期闻言却温和回以这番说辞,令我在短暂的愣怔后就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即使我想要肆意妄为,他们五大护法也不会坐视不理,因此,虚渺教同外人结下的梁子,决计不是我一人之力足以造就——他想说的,便是这样一种观点吧。

被男子安慰了一番,我觉得心头暖暖的,当即就流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凝视着黑暗中那模糊的轮廓,我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抱一抱那温暖的身子。

可惜,我要是这么做了,他肯定又要被吓一跳——我还是饶了他吧。

回想起纪无期种种“非礼勿视”的言行,我莞尔一笑的同时,亦颇为厚道地开启了双唇:“谢谢你……睡啦。”

至此,被稍稍治愈了的我就一个翻身躺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我在两人渐渐平缓的呼吸声中萌发了睡意,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只是我未尝料想,半夜三更之际,我会突然被身边的人推醒——正迷迷糊糊地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依稀听见了纪无期低沉的嗓音。

啊?什么?打雷了?打雷了,你把我叫醒干吗?

意识混沌间,我鬼使神差地把他的话听成了“外头打雷了”之类的说法,因而不由得心生愠怒,毕竟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因为屋外打雷而被吵醒。

岂料就在我按捺不住想冲始作俑者发火的时候,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却倏尔清晰入耳:“有人来了!”

话音落下,我总算是猛了一个激灵——惊醒了。

敌人追来了!?在这种时候!?

立马睁圆了眼珠子强迫自己清醒起来,我只觉一只手被纪无期紧紧地握在掌中,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床下去。

神奇的是,在这几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我居然能够在他的引导下默契地配合着他的步调。

没错,尽管我完全辨不清敌人此刻正位于何处,但我绝对不能拖了纪无期的后腿!

一颗心怦怦直跳着,我下意识地反握住男子的大掌,屏息凝神地跟着他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挪动——孰料就在我反复告诫自己要留神的时候,意外却将我杀了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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