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往事不再提

50.往事不再提

参加比武招亲的男人, 有不少好吃懒做想碰运气的闲汉,也有年纪三十以上的鳏夫,这样的自然都被阿萌淘汰了。也有些年轻模样周正的, 家里兄弟孩子多, 娶媳妇难。只是一向爹不疼娘不爱的, 生得瘦弱或者性子萎顿, 看着一点也不清爽。

於霞客往那里一站, 他二十五六岁,个子中等偏瘦,一身长衫, 背挺得笔直,挺拔如松, 就有精神气;人收拾得也干净, 举止斯文, 被周遭一群歪瓜裂枣衬托着,真可以说是风度儒雅, 气质脱俗了。

秦歌本来还盯着人群里几个身高力壮的男人,琢磨着怎么能充分利用这一次和孟家合作的机会创自己的品牌,听到哗然声转头,也是眼前一亮。

於霞客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 一笑。

秦歌回以一笑。这个, 怎么说呢, 有那么一句叫“一眼看进心里”, 她这时候忽然发现, 於霞客绝对是个适合居家过日子的经济适用男。

上一次人家毫不犹豫替她去锦华食铺送信,不介意阿森对他隐瞒防备, 反而夸他遇事懂得机变,后来更欣然教他学画。

更让秦歌有好感的是,於霞客武举落第不是艺不如人,而是因为他阿娘突然病重,他文考成绩排在前头,武考的第一关骑射也顺利过关,闻讯转头便回家,赶上了见他阿娘最后一面。这一次考试自然泡汤了。

安葬了阿娘,他留在京城办私学教书。武举和科举不同,科举三年一次,武举五年一次,遇上特殊情况,还要往后延。

秦歌平素见他时时面上带笑,不曾有什么抱怨牢骚,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爬满院墙四季盛开的花,也可以看出这是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

秦萌也看到阿娘的笑容了,眼睛往袁湛那边瞟了一眼。

阿水道:“阿萌,快出题!写个难一点的。”

秦歌看到於霞客了,他是阿森等人的老师,她自然也不能还是坐着,走过来,听到阿水催促,笑道:“阿水不得对先生无礼,这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阿水嘻嘻笑,他们自然知道没有字难得住於霞客。

於霞客道:“於某来应招,自然要按规则行事,秦娘子不必多虑。”

人家大方来了,秦歌也就大方面对,点头一笑。

阿萌一笔一划,一个字写满了一大张纸,手上都沾了墨水。

阿水把纸举起来,等於霞客念出那个“铁”字来,和众人一起叫起好来。这就是过关了。

於霞客对着秦歌一拱手:“还要请秦娘子多指教。”说罢拿着贴了签号的牌子自到一边去了。

秦歌也一笑,这於霞客还真有点意思,竟丝毫也没有文人的酸腐气。这比武招亲就是那些好吃懒做的闲汉也要不停的你一言我一语拿话粉饰一下自己,他对着旁人的眼光,一片坦荡。

秦歌的目光跟着於霞客走,袁湛的眼睛就定在她身上,恨不得能够把她的头扭回来,再看那个寒酸的教书先生,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出挑的。

“他就是於霞客?”孟坦之凑上来道。袁湛得知此人是阿萌等人的私塾先生,让安平查过其来历。

巧的是这人当年武举文考时的卷子,论制胡之策,洋洋洒洒写得不错。袁湛后来从晋王那里看到过,然而此人武考失利,没了下文。他们想着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议论几句便也丢到一边去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人,成了阿萌的私学先生不算,现在还要来参加比武招亲!

袁湛恨恨道:“果然是个没出息的,武举落第就想着吃软饭了!”阿萌怎么能跟着这种人读书?

他又后悔,自己不该放任不管,让这个家伙近水楼台先得月,哄好了阿萌和傻乎乎的兄弟俩,现在来骗秦二娘!

他思来想去总不甘心,却又拉不下脸再和秦二娘去说,便瞅个空儿喊秦萌。

如今没有秦歌拦着,要见秦萌也不难。

秦萌嘟着嘴不看他,却也没有躲开,袁湛暗暗大喜,不理会紧跟着阿萌的两个小鬼,将她拉到墙角处说话。

他难得能单独和女儿在一起,看着阿萌粉嫩的小脸,亲切的眉眼,满心激动,不由脱口道:“阿萌,阿爹没有哄你……”

他自己冒出“阿爹”这个词,先呆了一呆,又是新奇又是心酸,自己都是阿爹了,可至今阿萌都没喊过他一声呢。

然而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袁湛压下心头那点酸楚,好声好气道:“阿萌,你们莫要被於霞客哄了,他是个落第武人,连武举都能半途而废,能有什么出息?这等人就指着你阿娘……”

“你当初为什么不认我们?”阿萌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

袁湛怔了一怔,看着阿萌一双大眼睛,黑亮清澈,丝毫容不得一点欺瞒,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嫌弃阿娘的身份,嫌我们给你丢人,就影儿都不见一个,我们不知道你在哪里……”秦萌忽然哽咽了,却倔强地不肯哭,眼里泪光迷蒙,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袁湛,却又像看着很远的另一个人,喃喃自语,“我看见过你娶郡主,却不知道阿爹是你,你任由我和阿娘被人哄被人骗……我如今才知道,阿爹就是你……”

袁湛听不清楚她说的什么,只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秦萌的小脸上滑落,那样子无助而凄惶,他忽而觉得无比心痛,一把抱住秦萌:“阿萌你说什么?什么郡主?阿爹不曾哄你,我是你阿爹,你莫怕,你跟阿爹回家,阿爹一定让你比郡主过得还好!”

阿森在一旁看着,见袁湛忽然抱住阿萌,吓了一跳,立刻跑过去,要把阿萌拉回来。

袁湛哪会放开,瞪着阿森还要说话,阿萌突然爆发了,举起小拳头没命地捶着袁湛,又用脚狠狠地踢,一边嚎啕大哭。

袁湛被她这一通乱打惊住了,也不敢挡,只好让出肉多一点的地方给她下手,一边道:“阿萌,仔细手疼,用脚用脚……脚,哎,你为什么要打阿爹啊?”

阿森听他口口声声自称“爹”,猛地将阿萌拖过来护在怀里,怒道:“不许你乱说!”

袁湛没料着这个闷头小子忽然发作,微微一怔,又一声笑,看着阿萌伤心的样子,索性豁出去道:“我如何乱说,我本来就是阿萌的……”

“袁湛你想干什么?”秦歌大步走来,阿水紧跟着她后面。

秦歌见阿萌哭得满面是泪,心里也难受,知道这孩子还是受了伤害,再看袁湛更加没有好脸色:“姓袁的,你到底想要如何?”

袁湛见她一副欲要鱼死网破的架势,刚要说话,阿萌却先开口道:“阿娘,我要问他一句话。”

秦歌见她眼睛红肿,还在抽噎着,按捺火气点了点头。

袁湛便也瞧着秦萌。

秦萌擦了泪,定定神,问道:“你方才说的有出息,是最重要的事么?比,比什么都重要,比我们都重要是不是?”

她这话没头没尾,袁湛猜着是方才自己说到了於霞客,又想到阿萌哭的时候说的零零碎碎的话,便道:“好男人自然是要有出息,有出息了才能安好家。阿萌你放心,等以后阿……我有出息了,定会给你们个好安排,让你们再不受人哄骗和欺负。”

他说着这话,又看向秦歌,只希望她也能听进去,把这乱七八糟的比武招亲给终止了。

秦歌皱了皱眉,她和秦萌相处多了,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轻拍着她便不吭声。

秦萌幽幽地看了袁湛一眼,扁着嘴忽然苦笑了一下,低低道:“都是一样的……”

她把头埋进秦歌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说:“阿娘,我要回家。”

她极少这样孩子气的举动,秦歌抱起她,说:“好,我们回家!”

袁湛见这母女二人就这样头也不回走了,心里闷闷的,他却弄不懂,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受了气挨了打,到最后怎么变成像是自己理亏了呢?他心里憋闷。

憋闷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的比武招亲,大概有了於霞客这么一个例子,便有好几个书生也来参加了,其中还有曾经每天都要关顾秦歌烧饼铺子的几个中年书生。

他们第一关自然都顺利过了。今天主要还是第二关,就是简单的举锤敲打和射箭。

拿起铁锤敲铁块,需要的是力气,有足够力气才拿得起锤子砸得中铁块。而射箭其实是免得考验太简单,也为了好看些,学着武举的项目加进去的,还降低难度将草靶前移了十米。

这些书生就输在了这两项上。有的连铁锤都提不起来,弓也拉不开,或者箭射到一半就掉到了地上。

大家看着热闹,不时发出哄笑。

秦歌也没料到这么差劲,到最后几乎看不下去了。她瞧抽签排在后面的於霞客倒是胸有成竹,便笑了一笑,想起阿萌的话来。

阿萌晚上哭了一场,秦歌夜里陪着她,她忽而对秦歌道:“阿娘,於先生很好,那些有出息的,不好。”

秦歌嗯了一声,拍着她睡觉。

她猜得出阿萌的意思,男人为了出息,可能会不顾一切,先秦时候有个军事家,因为君王顾忌他的妻子来自敌国,他干脆把自己的妻子杀了。他当了将军却一身骂名。

可是骂归骂,这么做的男人不少。就是不如此,不还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诗么?

居家过日子,还是於霞客这样重情义的好。

秦歌正在想着,又听到一阵喧哗,人群竟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就见几个身材高大的人走过来。

秦歌心里一动,昨日她就见人群中要一些人高马大的身影攒动,还想让阿翠留意的,今天一早不见,还想着是过路而已。

那最先一个人拿下头上的披帽,一抬头,大家都一声“啊”。

就是秦歌也意外地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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