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 钱多多的酒楼就被人敲开了门。
“姑娘,本店还没开张……咦,白姑娘?”钱多多揉了揉眼睛, 才确定眼前这个狼狈至极, 泪痕未干的女子正是失踪了多日的白落祯。
落祯抓住钱多多的手, 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央求道:“钱公子, 求你救救尹秋吧, 他……他快要死了!”
日头已经高照,郎中收好了药箱,叹了口气道:“失血过多, 右腿骨折,加上伤口发炎, 引起高烧不退。亏得他身体这般硬朗, 才捡回了一条命。”
落祯双眼又红又肿, 郎中对她道:“姑娘你也伤势不轻,多多休息吧。”
“不, 我在这里看着他。”
钱多多拿了伤药转交给跑堂的去厨房煎,望着尹秋这副模样心惊不已。直到几日之前,他还是那么意气风发,美人在怀。如今,竟宛如自地府游离了一遭, 半条命都要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钱多多心有余悸道。
落祯便将“黄金丹”一事的来龙去脉都详述了一遍, 钱多多惊叫起来:“你说黛儿也在服用‘黄金丹’?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她此刻在哪里?”落祯问道。
钱多多摇摇头:“你们失踪以后, 黛儿时不时地也瞧不见人影, 我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我现在上客栈看看去。”
落祯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心下颇受安慰。幸好钱多多伸出援手,不然这异乡之地, 她真不知要找谁相助才好。有人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落祯顿然一惊,喜道:“尹秋?”
尹秋的脸色白得吓人,毫无血色的唇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笑容,似乎是在跟落祯说:祯儿,我没事……
落祯心中酸楚,抓紧他的手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
尹秋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又昏迷了过去。直到晌午时分,烧退之后,他才幽幽醒转,干涸的嘴唇翕动着,嚅嗫道:“水……”
落祯靠在床边打盹,闻声惊醒过来,慌忙道:“这就来。”
她慌里慌张地倒了一碗水,回头看见尹秋正曲起胳膊,打算自己坐起来,却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脸上又是一阵痛苦。
“你别起来,我来喂你。”落祯连忙上前稳住尹秋,眼眶仍然有些红。
尹秋睁着迷蒙的眼睛,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忽然间笑了起来。这笑容憔悴而温柔,仿佛又恢复了明亮。落祯吸了吸鼻子,也不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真怕你……”
她说不下去。
尹秋淡淡地笑道:“没事,连水漪不舍得杀我的……她只舍得折磨我。”
落祯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想到那时尹秋对连水漪说的话,不禁有些醋意。忽见尹秋撑起身子,往床内挪了一挪,讶异道:“你做什么?”
尹秋望着她莞尔地一笑:“那夜……无缘与祯儿同眠,不知现在可否与你同卧?”
落祯真不知道他脑袋里都在想什么,红着脸站起身来手足无措:“这都什么时候……而且□□的……”
尹秋一双深眸认真地凝住她,喃喃道:“不行吗?”
落祯犹豫了片刻,放下碗去关好了门,这才羞羞答答地走到床前,点了点头。依偎在尹秋的肩头,落祯心有不甘地嘟囔道:“她……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是不讨厌她?”
尹秋摩挲着她的发顶,嘴角衔着一丝笑意,仿佛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当她要作弄你的时候,我才真的讨厌她。”
“你骗人。”落祯想也没想。
“为什么?”尹秋问道。
“因为太好听了。”落祯环住他的脖子,“跟你在一起久了,我就知道,太好听的话,都不是实话。”
尹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伤口痛得直吸凉气。他平复着呼吸,慢慢握住了落祯的手,低声喃语:“那不如我来问问小祯儿,看小祯儿是要说好听的谎话,还是难听的大实话。”
落祯无比自信地点了点头,娇嗔道:“但问无妨,我才不像你,嘴巴抹了蜜似的。”
尹秋点点头,便问道:“祯儿,你总说我不够像男人,现在你说,我像不像个男人?”
落祯不满地抗议道:“这个问题不算,换一个!”
“不行,你必须要说。”尹秋也不松口,态度坚决。
落祯没有办法,只好含着羞怯回答道:“像……”
“实话吗?”
“实话。”
“原来祯儿的实话,也很好听。”尹秋逗趣道。
落祯简直要败给他了,在他颈窝使劲蹭了两下,孩子气地娇嗔道:“讨厌鬼,喝凉水!”
尹秋转过来头温柔地注视她,缓缓地眨着眼,又道:“既然我这么男人,那祯儿可否亲亲我,以证明本少爷此刻魅力无边?”
落祯无可奈何地坐起来,丢给他一个白眼:“你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吧,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本以为他受了伤能安分点。
尹秋又一脸无辜地望住她,可怜巴巴地说:“不行吗?”
落祯叹了口气,有一些踌躇,又有一些羞涩。她将长发捋于耳后,探过身趴在尹秋身上,明媚的眼眸里映着水润的光泽,在日光下不安地闪动着。
“只、只许一次……”她咬了咬唇声明道,便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尹秋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舌尖已经熟识了彼此的温度,在探入唇齿的时候便温柔地缠绵在一起,轻柔吮吸。昏暗中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视,尹秋迷离的眼神宛如一池春水,让落祯的心跳得更快了起来。
她撑起身匆忙逃离开那诱人的双唇,移开目光,生怕自己泄露了心里的思绪。可一转眼却发现,尹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她的腰上。
“色狼,你在想什么!”落祯红着脸推开那只手。
尹秋面无愧色,反而十分失落地幽幽叹了口气:“只恨这大好的机会,本少爷却心有余,力不足。唉,该死的连水漪!”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讨厌她是吗?!
“我算是看清楚你的本性了。”落祯无语凝噎,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嫌弃道,“飞鸿山庄怎么会出你这么个不折不扣的色狼。”
尹秋满是迷恋地看着葱白玉尖穿过如瀑的墨发,面不改色道:“所以我大哥看到我就头痛,为了家里的杯碗碟盏能少一些损失,他宁愿连家都不回了。”
落祯停下手来愣住:“……真的啊?”
尹秋忍着笑,方要回答,就听见门外远远地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叫声:“凌公子——凌公子——”
落祯慌忙跳下床,穿好鞋,一口气冲到了桌边,拿起碗,用汤匙若无其事地随意搅拌着。在这同时,门被粗暴地打开,一个娇喘不止的美女顶着一头蜷曲的波浪式卷发,猫儿一般精明灵动的大眼睛四处一转,就看到了落祯。
落祯笑了笑,佯作镇定地打了招呼:“黛儿,你来了。”
“凌公子在何处?”黛儿走上前,直直地问道。
“他……”
不待落祯回答,她便发现了尹秋,顿时含着泪扑了上去,抱住尹秋的脖子哭诉道:“凌公子,你怎么才回来?这段时日,你都上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黛儿每天都好想你啊……”
尹秋被压得憋红了脸,伸直了手呼救道:“伤……我有伤……”
然而并没有人出手救他。钱多多扶着腰倚在门边,气喘吁吁地说:“我怎么有点后悔去叫她了。”
落祯搁下碗,脸色略沉:“……我也是。”
短短的几日,却恍如三秋。黛儿和钱多多听完了尹秋和落祯的遭遇之后,都惊在原地,许久才缓过气来。好半晌,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完全被其耸人听闻给震慑住了。
黛儿怯懦地流下了眼泪,喏喏地问道:“我是不是……也会像那几具尸体一样……变成了黄金?”
尹秋怜爱地抚摸着这个傻姑娘的头,安慰道:“你服药时日尚短,如果立即停药,或许还有的救。”
黛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尹秋的手,一张脸上泪雨如花:“凌公子,你可不要抛下我。我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就像你们中原人说的那样,破釜沉舟……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我只有你了……”
她说得那样可怜,又哭得梨花带雨,哪个男人会不动情。尹秋自然抬手拭着她的眼泪,柔声说道:“傻姑娘,只有瞎了眼的才会抛弃你。”
黛儿听了十分安慰,泪颜中露出了愈发倾慕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尹秋沉醉在美人崇拜的目光里,忽然心里一怔,急忙扬起头来四处寻找。
那个身影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后悔不已,怎么瞧见美人掉泪就失魂这个毛病,又复发了呢?不知落祯会怎么想。
钱多多追着落祯跑了出去,他也捂着心口心痛不已。落祯来到大堂,随便拉出一张长凳就坐了下来,回头对钱多多道:“拿壶酒来!”
钱多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挽起袖子,慷慨激昂道:“好!白姑娘,今夜你我一醉方休!”
“好!”落祯积极响应道,“酒钱你自己付!”
“……”
已经分不清什么是黑夜,什么是白日,脑袋里晕乎乎的,空空如也。落祯从未喝过酒,却能像个豪侠一般,搬起酒坛子就往嘴里灌。
耳朵里回响的都是钱多多的拍手与叫好声。无比爽快,无比痛快,无比痛苦……
“落祯……落祯……”有人在耳边轻声地呼唤。这声音好听极了,既温暖,又温柔,每一字都如情人的爱语一般甜蜜。
落祯缓缓睁开眼睛,明亮的天光刺得她别过了脸去。过了一会,有谁将帷帘拉了起来,遮挡了日光。落祯这才迷迷糊糊地回转过头,正对上尹秋有些遥远,但又温柔的微笑。
“落祯。”他轻声唤道,像梦里那样抓住了她的心。
落祯知道尹秋脸上的愧疚是因为什么,她扶着额头勉力坐起身,薄被自肩头滑落,身上蓦然一凉。她愕然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不见踪影,身上除了一件小衣,什么都没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