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祯儿, 不如你就随我一起走吧,咱们先斩后奏,你师父也没有办法。”尹秋忿忿地朝溪里扔出一颗石子, 人生二十多年从未受此大挫, 因此沮丧不已。
落祯摇了摇头说:“不可能的, 师父不想放我走, 我便走不了。”
“为什么?”尹秋回头, 微挑的眉尖藏着一丝愤怒,“他还能把你幽禁起来不成?”
落祯没有说话,只对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捡起一枚尖角的石头在自己葱白的手腕上狠狠一划。几粒血星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尹秋吃了一惊道:“你做什么,嫁不成也不用自残吧?”
“你仔细看。”落祯将流着血的手举到他面前。尹秋这才注意到落祯的血在阳光下似乎十分通透, 并不似普通人那般粘稠。“师父是药师, 当初就是因为我和我师兄都生来便有这些怪异的体质, 才会决定收留我吗。我们每月都要服用他调配的汤药,这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落祯轻轻舔舐手臂上的血沫, 目光黯然下来:“虽说有这个希望根治,可也不知是何年头。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也不希望我们离开他吧。”
尹秋从未见过此等稀奇之事,抓过落祯的手细细察看,阳光下那只柔软的藕臂上还残留几滴新冒的血珠, 宛如红玛瑙一般鲜艳通透, 他蹙起眉头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如此一来, 他不必一言一语, 便能将你一直绑缚在身边, 任他摆布了。”
落祯脸色微变,抽回手埋怨道:“你怎能如此说我师父?他也是为了救我。”
尹秋自知失言, 连连赔笑,心头也不禁更为沮丧。
有了这一层性命攸关的障碍,尹秋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再试一试。于是午饭过后,他就跪坐在盛青田的药房门外,殷勤地说道:“前辈,晚辈看到这里溪水自山间流出,虽清却浅,不易取水。不如让晚辈找几个匠人修缮一下水渠,如何?”
盛青田在屋里研磨药材,挑拣了几株草药一一放进药碾子,对尹秋的话只淡淡道:“凌公子,老夫已经习惯了这溪流,每日听着它自门前而过,十分悦耳。就不必你费心了。”
尹秋又不死心,瞧见老人家额上已是汗珠涔涔,便去找了条汗巾沾上清凉的薄荷水,递给盛青田:“前辈,您出了满头的大汗,这汗巾上沾了薄荷水,定然十分凉快,您请用。”
盛青田看着他摇了摇头,牵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将汗巾接了过来。
尹秋心中暗喜,事态似乎有了转机,至少不再向初见时那般僵硬了。于是整个下午,尹秋都在盛青田身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帮拣药材,甚至给他捶背按摩……使尽了浑身解数。一直到夕阳西下,夜幕四合,盛青田才整理好工具,结束了一日的劳作。
尹秋一并累得气喘吁吁。
盛青田扶着老腰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对尹秋说:“辛苦吧?如你这般的少爷,恐怕没有做过这等粗活。”
尹秋赶紧站起来表示:“老前辈未免理偏。人不是生来就会干活,好学者能吃苦,一样能成事。”
“我看你就这张嘴最能成事。”盛青田哈哈大笑,笑容十分爽朗。
尹秋估摸着时机已到,便婉转说道:“晚辈心意之诚,前辈应当明了。不知晚辈还有何不成熟之处,望前辈指点,方好一一改之。”
盛青田摇了摇头,一双精锐的眼眸藏在他深凹的眼皮下,丝毫不像一个普通的药师。他拍了拍尹秋的肩膀,神容严肃地说:“你没有什么大的缺点,其实老夫很喜欢你。”
尹秋牵了牵嘴角:“那……”
“你若肯答应入赘到我门下,陪老夫一起住在这深山老林里,老夫就答应把祯儿许配给你。”
尹秋的笑容僵住了,盛青田的笑容却更肆意起来。他复又拍了拍尹秋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门去:“想想吧,凌少爷。还是收拾一下明日回家吧。”
敢情……这老头一下午都在耍着他玩!
尹秋气得把那药碾子踢翻在地,憋着一股怒火捏起了拳头,狠狠打在墙上。待了好一会才忍下怒气,又把药碾子扶好,揉着手腕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药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尹秋又累又沮丧,身子骨就像被拆了似的。现在他连生气都已经没力气了。忽然,眼角瞥见帷帘有一丝颤动,此时门窗紧闭,又无山风,尹秋立刻警觉起来。他屏息静气缓缓朝那边走去,猛地将帷帘拉开,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缩着头,抬起头来尴尬地对他笑了笑。
“小祯儿?”尹秋蹲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躲在我房里干什么?”
落祯狼狈地站起身,却是先冲到门边看了看,再小心地关好门,又将屋内半数的火烛都吹灭。屋内顿时昏暗了起来,只有寥寥几只灯烛照着她的脸,映上了红扑扑的光影。
她紧紧裹着一件披风,头上戴着兜帽,在火红的烛光映照下宛如一个待嫁的新娘。
尹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脸,话语不知为何支吾了起来:“怎、怎么了……”
落祯缓缓移步上前,凝着他的眼睛,开口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也会一直劝说他,直到他同意为止。”
“恐怕他永远不会同意。”尹秋有些灰心丧气。
“那我也不会嫁给师兄。”落祯态度忽然坚决,她向后退了几步,退到烛火照耀的地方,慢慢伸手解开了披风的带子,“……所以,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尹秋黯然的眼眸一点点睁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具近乎光裸的身体,烛光正好在她身上打下玲珑有致的阴影,只觉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呼吸沉重起来,拼命克制内心的涌动。
落祯抱着自己的双肩有些颤抖,迎向尹秋的目光却充满了勇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爱你。”
尹秋听到这三个字,头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轰然崩断,他抱住落祯,火热的吻在她的脸上,唇上,不断印下灼烧般的痕迹。落祯也笨拙地环住他的后颈,努力配合他的狂热。
夜深人静,月上柳梢。没有花前月下,却有醉剪红烛。
尹秋拦腰抱起落祯,放在了床上。落祯顿感羞涩一般蜷起身子,这副柔弱而诱人的模样让尹秋几乎迷醉,就连衣裳的绳结都解不开,索性用力将其扯断,迫不及待地扑入了柔软的怀中。
落祯抱着尹秋心里不住好笑,想不到这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也有如此狼狈青涩的时候。她抱住尹秋的头,轻喃道:“上次你答应过我,只有一点疼……只有一点。”
尹秋醉人的眼眸里凝着浓浓的笑意,轻吐着温热的呼吸呢喃道:“我保证。”
落祯是如此相信他,可谁知道,这家伙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一番暖帐春宵,让落祯哭得眼睛通红,她敲打着尹秋的肩膀嗔怨道:“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尹秋爱怜地将她拥入怀里,抚摸着她光滑的背,吻着她的颈窝喃喃道:“难道本少爷没有让祯儿感到一点快乐?”
怀中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将脸更加深地埋入他的胸膛,只传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讨厌……”
屋外隐隐地传来了一声鸡鸣,落祯自尹秋的怀中挣脱出来,慌张道:“不好,我得在婢女们起来之前回去了。”
尹秋撑着头看她一丝不苟地穿好衣服,忽然幽怨地唱道:“香肩轻拍,尊前忍听,一声将息。昨夜浓欢,今朝别酒,明日行客。真是应景啊……”
落祯回头不解道:“什么意思?”
尹秋露出一丝坏笑:“就是说,我感觉我被你嫖了。”
落祯蓦然脸红,却碍于时间紧迫不能打他,只跺了跺脚,瞪他一眼:“尽说些胡话。”她打开门,回眸时脸上已是一片温柔,“我走了,尹秋。今日送别,我会想办法和师兄一起去的。”
说完,她便溜出房间,趁夜悄悄地离去。就像话本里那些个美貌的妖精,忽然而来,留下一夜春情,又忽然而去,徒留公子心怀一世思念。
尹秋就这么吃吃地望着她离去时关好的两扇门,一动也未动。直到东方泛白,外头人声渐起,他才寂寞地起身着衣,悄然叹了口气。
盛青田这个老狐狸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站在门口,长年爬山涉水所锻炼出的精神气丝毫不像他外表那般衰老,他假惺惺地对尹秋客气道:“凌公子,寒舍如此,实在是委屈公子了。”
尹秋还没有断绝希望,未来这老爷子仍有可能是自己的老丈人,只好也恭敬地回答道:“哪里哪里,受前辈一番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该到上路了,落祯抓住盛青田的手央求:“师父,让我也送送他吧。”她见盛青田眉头微拧,便低下声音恳求道,“以后……可能无缘再见,今日就原谅祯儿一次任性,好不好?”
盛青田沉沉地叹了口气,对落祯道:“我只许你送到山下,不许你入城。”随即又对温陵吩咐道,“陵儿,祯儿要随你一起送别凌公子,山路陡峭,你可要好生保护你师妹,莫要出了差池。”
温陵自然懂得其中之意,颌首道:“徒儿遵命。”
落祯如愿以偿地与尹秋相互交换了眼神,一想到昨夜一场痴缠,不禁又面若桃花,低下头去,乖乖地跟在温陵身边。
可这又哪里挡得住情深意浓的小恋人,两人一路上虽未说话,却眉来眼去,好不甜蜜。就连身在其中的温陵都觉气氛尴尬,忍不住清咳了一声。
“祯儿,师父只答应你送到山上,你便自己回去吧。”
落祯愣了一愣,四下一望才发现原来真的已到山下,她落寞地望了尹秋一眼,忽然抱紧温陵的手央求道:“师兄,我的好师兄,反正你要去,我跟着你又何妨?况且我也有好些时日不曾进城看过了,就当一次游城,由你陪着我。好不好?”
温陵左右为难,尹秋则面露不悦。落祯放缓了语气,温柔地笑了起来:“很久不曾与师兄一同游城,我想师父不会怪罪的。”
那一刻,落祯觉得自己是一个卑鄙的人。她不爱温陵,却利用了温陵对自己的感情,去成全她的爱。
温陵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师妹脸上的笑容灿若艳阳,让他感到丝丝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