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吃醋
脚步声在厚重的雪地里响起, 二狼警觉的竖起耳朵,龇牙咧嘴的戒备来人的方向。
一把锃亮的银刀缓缓抽出,许是知道这人不好惹, 二狼一前一后退到了死马的旁边。
樊城穿过雪地, 停在气息微弱的女人身前, 俯瞰。
玉媚趴在凌乱的雪地里, 衣上手上全是血渍, 一张脸乌黑的不辨面目,上半身只能微微撑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只有一双眼睛有微弱的光, 执拗的看着前方,直到视线模糊, 全没了意识。
她的前方有一条小路, 插一破破烂烂的路牌, 上面的字风吹雨打快要模糊不辨——“阜阳城”。
行百里者半九十。
哪怕倒在城门外,也是功亏一篑。
樊城一手拦腰抱她, 一手提刀。
步伐既沉又稳的踩着厚重的雪,茫茫天地,铁打的魁伟身躯。
他救下的这个女人,曾经是天之骄女,高高在上, 即便是沦落阶下囚, 在樊城的印象中, 她没有正眼瞧过他。
仿佛她的骄傲和高贵与生俱来, 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而这种骄傲和高贵带来的冷漠, 也如影随形。
亲人去世,坠入风尘, 樊城没见她掉过眼泪。
她的骄傲和高贵,不允许她掉眼泪。世间有什么事能真正入她的眼?什么人能让她另眼相待?
是郭玉儿时很少,成为玉媚后更没有。
这个女人艳丽的外表下,有着冷情冷性,永远高人一等的姿态。
而他刚刚看到了玉媚眸中的星星之光。一个半路出家武艺不精的柔弱女人,独身流落在外,风餐露宿,不惜游走在死亡边缘,她如此渴望的地方,只是一座随时都有战事的荒城?
樊城身不由心的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的方向正是那破破烂烂的路牌。
这个时候的阜阳城进不去出不来,城中百姓每个人的生活都很有条理。
张弦月的生活也很有条理,他恪守与苏苓的约定。
这个昔日苏苓准备用来约束他的约定,如今反被张弦月利用了彻底。
他监督着一张便秘脸的苏苓给苏宇回信,退回南海琉璃,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拒绝掉“三生石”“姻缘树”。
苏苓虽然觉得这样很“自作多情”,但看着张弦月慢慢从高冷变成内热,也就由得他去了。
左右她跟大堂哥又没什么,反正都是些少不了一块肉的小事。
而张弦月成日挑战苏苓的下限,突然有种乐此不疲、屡试不爽的感觉。
这时候城主突然欲言又止的跑来,说城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又没胆子将他拒之门外。
这时候?
谁会跑到打仗的地方?
苏苓:“谁啊?”
城主忐忑:“樊城……樊将军……他还……还抱着一个女人。”
今日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洒在厚重的雪上,镀上了一层辉光,以至于整个城都像筑在万丈祥云中。
明亮的、白茫的光晕从四面八方而来,通过窗户透入苏苓房内,敞亮明净。加上四个摆放在东西南北角的炭炉,将屋子烧的极其暖和。
冬日里,这样的一间屋子在阜阳城这样的边疆,便是最舒服最好的待遇了。
床上躺着的女子有着一张极美的侧脸,阳光穿过她的手指间,她长黑的睫毛一颤,像是要唤醒这个睡美人。
慢慢的,她睁开了眼,迷茫的眼神没什么焦点。
床边的樊城急忙扶她坐起,准备喂水。
“嗯……”玉媚瞪着眼睛环顾四周,一见苏苓那张熟悉的脸,清醒了,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连滚带爬扑到她怀里。
尽管浑身的骨头疼的像散架了,一触及温暖的实物、面前活生生的人,哪管什么陌生环境,未知境遇,受伤的左腿,不安的心情。
此刻,什么都平静了,什么都可抛诸脑后。
“你醒了?”苏苓一把接住病患,几乎是将这个一瘸一拐的女人抱起来,丝毫没管屋中另外两个男人刹那变了脸色。
尤其是一路风尘仆仆,追着玉媚保驾护航没有睡眠也很辛苦的樊城,此刻怀中一空,既没了温度又空荡荡,手臂还维持着拿水杯的姿势,不知什么心情。
玉媚抱着苏苓,狠狠吸了一口气:“小苓儿,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这不是梦,太好了!我做到了!”
苏苓让她靠着自己,免得她被绑了固定板的左腿没支点:“真是意外又惊喜……你这一路怎么过来的,还受了这许多伤?”当时只道是戏言,想不到昔日戏言成了真。
自认为才是“大功臣”的樊城哼了一声,但正在兴头上的两个女人完全听不到。
“我在西军营学了骑射,一路装扮成流浪儿……还遇到了狼群……”当时的惊心动魄,再提起,与此刻的喜悦相比,又觉得不值一提。
玉媚拉住苏苓的手,这次不用羡慕任何人,由衷的觉得:真好……
苏苓埋怨她:“你怎得不知会我,我派个人去接你也好。看这一脸的伤……”
玉媚摇摇头,消瘦的小脸一红,奇怪的声音便响起了。
肚子长时间缺少食物发出了咕嘟咕嘟的抗议……
苏苓半抱着她:“走,我这有熊掌和豹骨,给你炖了补补,边吃边说……正好你在我这里好好养伤……”
两女人姐俩好的走了。
走了……
屋中只剩下两个大男人。
张弦月冷冷清清的睨了樊城一眼,也走了。
留下孤零零的高大男人在屋中,脸色青紫交替。
玉媚的到来是个意外,但是苏苓显然很欢迎这样的意外。
至于樊城吗……who care他?
她把新病号玉媚、老病人张弦月都纳入自己的看护范围,成日进补,养的白白胖胖。缺材料她就去外面寻,反正这冬日草原别的不多,出来觅食结果被她觅到的野味还是有的。
樊城见她如此“惺惺作态”,不顺眼极了。
在门外堵住苏苓,面色不善:“苏将军。”
苏苓:“樊将军。”
樊城:“本将军即刻就要带玉媚回去了,苏将军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苏苓用一种你早就该滚蛋的表情看他:“分量?如今这阜阳城是本将军的地盘,玉媚是本将军的客人,用得着樊将军来管吗?”
樊城牙痒痒:“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黑……熊、精。”
苏苓上手:“来啊!揍扁你!直男癌沙文猪!”
樊城出腿:“找死!”
“谁怕谁!”
两人兵零乓啷战长街。
惊动了几个营的士兵,无人敢管。
没看将军们都一动不动,这种级别的打架,哪个小兵傻乎乎的上去挨揍?
所有人能躲的就躲,躲不掉的看天发呆。唯城主仓皇出来,见他们打起来了,心脏都吓停顿了。
谁都知道摄政王和苏宇两党的猫腻,苏苓和樊城,新将和老帅撞在一起,还不得弄死对方啊。
可是谁死在了他的地盘,他都没法向上面交代。
夹层官儿难做啊,城主呼天抢地的跪下了:“两位将军啊!切莫动气!切莫再打啦!老小儿上有老下有小啊!”
于是每每苏苓和樊城干仗干的不可开交时,总能见到一个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稀里哗啦的“老小儿”。
打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东西都砸遍了,“老小儿”也快要哭晕厥了,玉媚从房间出来了。
她身着黄黑相间豹纹披风,耳着长链珍珠坠,露着欣长的脖颈,又白又直。脸上虽贴着纱布,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风姿,嫣然一笑,美的不可方物。
苏苓和樊城一看,齐齐停了手。
苏苓很自然亲昵的走过去帮她把披风拢了拢,夸了一番:“好看。”
樊城一双眼瞪得快脱窗,在玉媚眼里就仿佛恶狼怒目虎视眈眈。
“别害怕,晚上跟我睡。”苏苓轻巧的扶着玉媚走了。
又走了……
樊城抬头望窗上,跟他有些“同病相怜”的男人:“张弦月!你的女人有没有毛病,不是喜欢女人的吧?”
张弦月也盯着玉媚看了许久,倒不是对方有多美,只是为她增姿添色的豹纹披风……是他的。
原本该是他的。
“管好你的女人吧!”他如是回,说着将窗户重重一关,将脸黑成锅底的男人隔绝。
与玉媚形影不离闺蜜情蜜蜜的第三天,苏苓开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了。倒不是成日与樊城打架多么烦人疲累,而是张弦月又跟个智障儿童一般,不喝药,不说话。
不好哄。
苏苓半撑着桌子,看着面前的漆黑药碗,扶着隐有青筋跳动的额头:以前同床共枕这么久,她怎么就没发现张弦月有这毛病呢?
柠檬成精了吧。
她没发现的确实还多着呢!
可是她不敢问。
苏苓深呼吸,扯出一个笑脸:“玉媚她是个女人。”
张弦月坐在窗边,最喜漫不经心的看风景:“嗯。”
苏苓:“还是一个这么好看这么可爱的可怜女人。”
张弦月敷衍:“嗯。”他不爱听。
苏苓头疼:“你确定要这样吗?”
爱答不理的人没了声音。
漫长的静默之后,苏苓真是服了,服了!
输了,输了!
“写!我写罪己书!写!”女人将自己的脸揉皱,狠狠栽在桌子上,脸先着落,“我错了!绝对不再犯了!”
张弦月给了她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
从此以后苏苓对玉媚更加友爱、礼貌,凡事都要加点敬语,请啊您啊……
听的多了,玉媚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小苓儿,你……没事吧?”
苏苓:“承蒙您关心,请不要过分担心,一点事情都没有。”
玉媚:“……”
这生硬的距离感是怎么回事?
苏将军这厢不惜当自己神经病,变着方的供养着傲娇粉红“小公举”,在此基础上小心翼翼的平衡自己与他人的关系。
这时候,戎族又出了幺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