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章:越州(1)置之死地
雪色惨白的银光, 与兵戈的寒意交相辉映出一方天地。
云锋单衣袒胸,仔细擦拭着剑锋上干涸凝固的血痕。
利剑如镜,倒映出他胸前纠结的肌肉, 每一寸都经过战争的千锤百炼, 充满杀戮的力量, 仿佛一件完美的武器。
对于一个常年刀头舔血的将军来说, 保持理智平和, 远比随性杀戮,更加艰难。
所以,每当血脉中的沸腾难以自抑时, 云锋就会选择擦剑,以此来一遍遍的告诫自己, 一个人, 和一件武器的区别。
“思思”就是这样猝不及防, 误入这片天地的外来者。
“你来干什么?”云锋的声音,冷的似乎要结成冰。
“思思”目光呆滞, 像只受惊的兔子,她说,“水婧殿下死了。”
“你说什么疯话!”云锋猛地侧头,眼神恍若择人而噬的野兽。
“思思” 的眼睛惊恐而呆滞,她轻轻颤抖着, 像一个受到重大打击久久无法回神的人。
“是珏王殿下的人!他们说, 珏王娶到了“佳音”公主, 也借来了赵国的兵。水婧殿下, 可以去死了。”
“晏珏不会做出这种事!”云锋双目通红, 他用力抓住“思思”的双肩,几乎要将她一并撕碎, 他嘶吼道:“带我去,没有见到殿下的尸体,我绝不会信!”
“好,我带你去!”“思思”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陆续遇到了几个惨死水婧剑下的刺客,云锋一言不发的上前,逐一验看。
可越看,他的心也越凉,那些人,他全都认识!都是晏珏亲卫军中的高手!
“殿下在那边!”“思思”捂着嘴巴,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漫天皑皑的雪原上,被鲜血浸透的水婧就那样静静的安睡在雪地里。
大片的血在寒风吹拂下,结成了红色冰,鲜红的血,纯白的雪,沉静的守着死去的人,像一幅亘古大战后的凄凉画卷。
“墨龙”被厚雪掩埋,剑身在雪下发出低沉的铮鸣,似哀嚎如哭泣。
“殿下——”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云锋死死的盯着水婧,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不——殿下——殿下——水婧——你怎么了?”他扑上前跌跪在大雪中,如孤狼失偶般沉声哀嚎。
一年前,他叛变事败自刎未成,是水婧力挽狂澜,压下了军中的流言。
这一年多里,他伤势痊愈后,仍作为珏王的心腹爱将,手掌兵权风光无限。
水婧臃肿的身驱被他抱在怀中,他方才想起,武艺高强的水婧为何会变得这般畏冷。
体内磅礴的内力遇寒,自动暴起运转护体,丹田的燥热猝不及防流窜而出,灼烧着他的心,几乎痛的生不如死。
那本是属于水婧的功力!
水宇天阁阁主赫离风传给水婧的内力!
一年多前,若不是他愧对晏珏羞愤自尽,水婧就不会渡尽一身内力救他,现在,就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在几个刺客手上。
都是他的错!他的罪!
他的生命,他的尊严,他的一切都是水婧给的。
他却害死了她!
云锋埋首在水婧颈边呜呜哭泣,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一滴滴破碎落在水婧冰冷的雪腮上。
他流着泪温柔的捧起水婧的脸,小心的吻上她冰冷苍白的额角,他说,“殿下,你别死,你死了,臣还能效忠谁呢?”
云锋抱紧水婧冰冷的尸体,泛着血色的眼睛仿若十八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握的发白的指骨一拳砸进雪里,从牙缝中低低的蹦出恶狠狠的两个字“晏珏!”
越州城外。
寒风刀割似的刮过脸颊,连疼痛的触感都是干涩而粗糙的,露在风中的皮肤几经寒冻血脉冰冷,好似没有了知觉
朔流光骑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她眼神淡漠,好似冰霜,脸上已寻不到丝毫的软弱落败,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清明与老谋的冷静。
她的计谋果然生效了!“思思”传来讯息,云锋已经开始集结部众,密谋造反!
只要趁珏王大营内乱之际,将晏珏、罗鸿、徐景林一网打尽!
颍州!风黎城!封州!长延城!穆连城!归云城……介时,江山大半将归于他们之手!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朔流光激动难掩,似乎已能遥遥看到这场空前大胜后的景象!
晏琼站在城上,远望着她出征的背影,只觉得像是观摩一幅画卷般不真实。几天前还同他痛哭流涕、整日吵闹的女人,此时此刻,却好像换了个人。
晏琼知道,她可以私下为了他争风吃醋,蛮横无理,但是却绝不会在领兵行军时,在士卒面前有半分的失态。
她是他的王妃,他手下的头号智囊,更是整个军队的玄铁支柱。所以,无论怎样,她都会撑下去。
晏琼负手看着暗红的“朔”字旗帜在大军浩浩荡荡的簇拥下行远,心中竟不可自拔的被莫名而来的内疚与悔恨所充斥。
他想,他对朔流光,终是愧疚多于喜爱的。
浣阳城外,饿殍遍地。
官道旁,面黄肌瘦、披头散发的难民们成群结队,狼狈的拖着饥寒交迫的躯体苟延残喘般蹒跚的行走着。
一些带婴儿的妇人、体弱的老者、年幼的孩子因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饥饿劳累,被大队无情的遗留在了途中,绝望寒冷的等待着死亡的命运随时降临。
一阵“笃笃”的马蹄声传来,难民挪动着麻木又迟缓的身体,慢慢让开道路。
付文带着前线的密报,又接下璐州运粮的军令,一路北上赶路,前往浣阳。
出发前,他本以为只一个传讯的差事,应该能早去早回,不成想一路打马经过各地,眉头忍不住皱了再皱。
南边珏王与琼王打的正酣,但战争前线都没有这样大批的难民,反倒璃王的地盘无战无乱,却民不聊生,潦倒至此!
他一路散尽盘缠买粮救人,此刻,看到这些面黄肌瘦的可怜人,他的良心又开始作祟,于是从怀中取出随身的干粮袋,将所剩无几的干粮,也都分发给了沿途的难民。
饥饿的人们一哄而上,片刻抢了个精光。
看着稚儿老妪饱受饥饿摧残,付文的心情一时也低落的沉到了谷底。
“还是快些进城,将这里的事知会璃王殿下决断。”付文这样想着,策马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浣阳城,顾雪楼。
廊前随风舞动的绢纱,如善舞艺姬挥出的长袖,拂着凄凄瑟风卷进几片冰花,刹那,冲淡了满室的暖柔旖旎色。
赫竹轩自软帐红楼中宿醉方醒,皱眉扯下覆在身上的褶皱绫罗,换上一件清素的新袍,起身又是一派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
守夜的婢子乖巧的挑起内帐的帘子,伺候他洁面、漱口。
“公子,付大人有军情禀报。”
“叫他静候片刻。”
一番收拾完毕后,赫竹轩神清气爽的推开门,对门口糟粕不堪的付文道:“天寒地冻的,你不在璐州避冬,大老远跑回浣阳堵在此处作甚。”
“长使,璐州军粮告竭,臣特回城调粮。”
“哦。”赫竹轩漫不经心,不过是常规调运,不是什么大事,“前线战况如何?”
“三日前密报,水婧殿下为刺客所伤,不治而亡!晏琼殿下趁机出兵,欲攻陷……”
“不治而亡!这等十万火急之事你为何今晨方才来报!难道不知延误军机是重罪吗?”赫竹轩顿时惊措。
水婧死了!这怎么可能!
“属下……知错。”付文犹豫了一下,忙低头认罪。总不能直言说,他怜悯难民,沿途散金买粮耽搁了一日。
“即刻随我点兵!”
“长使不可!”付文阻止,阐述自己的计策,“属下以为此次珏、琼相斗,正是削弱两王势力的大好时机,既是与我军无关,长使大可佯装不知,等其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尝不好。更何况,如今璃王治下爆发饥荒,难民……”
赫竹轩怒斥:“蠢材,自乱初起,三王互相制衡,朔流光就屡屡在水婧手下吃亏,以她的作风定将晏珏部一网打尽后才会罢休,若不现在出兵,待她大败晏珏重整旗鼓后必然实力大增,届时我军便只有引颈就戮了。”
“可是城外的难民……”
“蝼蚁小民无力苟活,不救也罢!不必再言,即刻随我点兵!”
水宇天阁的赫长使!竟是这等不顾民生疾苦的人!
付文不可置信的呆立原地,转眼,赫竹轩已大步流星的离去了。
晏珏大营,夜,深寒。
一道翎羽燃火的箭矢,流星破空般划开夜幕,射倒了守夜的哨兵,余势射入地面寸许,尤自颤动不已!
铁衣银甲的云锋冷肃剽悍,一马当先,身后涌出几万训练有素的虎狼精锐,如杀神般挥刀收割人头。
“造反了!有人要造反了!”
当下,军中一片骚乱,酣睡的士兵披甲出营,茫然的拿着兵器不知所措。
云锋振臂一呼,“晏珏无道!残害贤良!尔等若愿反了这暴主,就随我一同杀入帅帐,取晏珏首级来!”
“云锋,你疯了吗!犯上谋逆是杀无赦的大罪!”
“你以为,亲眼看到公主的尸体后,我还会在乎自己的命吗?”
混乱的厮杀声中,间杂着罗鸿恼羞成怒的指责与云锋伤痛疯狂的反问。
“将军,大事不好,朔王妃领兵打进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云锋惨淡的笑意僵住,罗鸿垂眸万念俱灰,还在自相残杀的士兵也纷纷停手,在数倍于己的外敌围困下,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