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一章:攻璃(1)故剑成双
三日后, 颍州收到了归云城告急的信函。
赫竹轩深谙兵贵神速之道,几乎目睹晏琼落败的第一时间,他便急发调令, 挥军直奔归云城。
岂料水婧早有防备, 齐坤统兵, 以逸待劳, 五万赵军给了赫竹轩一个迎头痛击。然而赫竹轩并未就此败走, 区区两日,他便连调五城兵马,十万大军再度向归云城进发。
晏珏听到消息大吃一惊, 筹兵四万,与徐景林马不停蹄赶往归云城增援。
镇守颍州的责任, 则留给了重伤在身的水婧, 一并留下的, 还有箭伤未愈的罗鸿,和心灰意冷的云锋。
就在晏珏离城的当夜, 蔚倾远似乎也遇上了急事,连夜提出了辞行。
水婧没有挽留,只是特意筹备了一番,亲自出城相送。
又闻旷世箜篌古乐,说不惊讶是假的……
箜篌指法自前朝皓桀然之妻美人岳盈死后, 已绝迹于世, 无人编曲又如何会有人弹唱?
“泪不尽, 梦犹香。
忆昔广袖翩然恍。
清颜如水悲怅惘。
举金樽, 醉风畅。
明月疏影映朱廊。
苍颜若霜叹流光。
云兮, 云兮。
空对月。
最是河汉难望。”
颍州城外,潇然的箜篌乐伴着悠远暗扬的声音, 道不出的辽远空旷,仿佛前朝往事又历历在目,箜篌声声,声渐远。
水婧绽颜轻笑:“蔚先生不仅身怀‘碧凤’名剑,更有‘凤首箜篌’相伴左右,宫廷秘史《月下云端》竟是当作散曲来唱,昔年大漠初遇,晚辈眼拙,竟将您当作悬壶济世的郎中。”
老人也笑了“大漠一别,再见时,小山雀已成了金凤凰,看到你们,老朽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其实我早就认出您了,那日在乌水,您乔装船家‘渡了我一程’,只是当时身份所迫,不敢相认。”不知什么缘故,在老人慈祥的注视下,水婧总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老朽虽是个画师,却常年喜好在江上摆渡,说是位货真价实的船家也未尝不可。”老人朗声坦言。
水婧被老人洒脱的心性感染,忽想起曾经叶泽,也是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她不禁感叹道:“您是天下第一画师’,却闲散超脱,不入世、不钓誉。难怪叶大哥富可敌国,也总是一副疏狂磊落、与世无争的性子。”
蔚倾远看着水婧道:“丫头,还在惦记叶小子,为何不瞧瞧鸿儿如何。”
水婧眼睫轻垂,自嘲苦笑道:“您既知《月下云端》,便应明白皇权慑人,赵君看中于我,普天皆知,谁敢同皇家抢人。”
《月下云端》的故事,是一段情深缘浅的宫廷秘史,曲词是由“白泽”丞相,水宇天阁前阁主赫离风所作,词的来历鲜少有人知道,更少有人知道,开国后,赫离风并未退隐,而是被擎帝强索,入了后宫。
擎帝贵为九五至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赫离风明明心仪他人,却敌不过帝王的权势压迫,只得隐姓埋名嫁与他为后。
然而两人婚后感情并不好,赫离风常借口身兼水宇天阁阁主之职,一走就是大半年,擎帝驾崩后,她方才彻底回归水宇天阁,暮年追忆往昔,作《月下云端》。
水婧以此答复蔚清远,意在指明赵国君王权倾天下,她明明心属叶泽,却也不得不嫁赵瑕为后。
月下云端,月照云,云蔽月,当时明月照彩云,最是世间相依相恋之物。
孰不知,明月是瑶台仙品,彩云却是凡尘俗埃,隔着银河万里,相离相遥,又岂能相知相伴?
世人举头望月,只看到云月高悬,实则,盈盈一水,脉脉无语……
老人默然,似无声叹息:“小婧,我能这样唤你吗?那日路途遇险,你曾说过‘不改本心’,我不想劝你什么,只想同你说‘心是怎么选的,以后的路就怎么走’,即使前途莫测,亦要百折不挠、不改本心。”
月停过云下一方,映尽了寒夜的瑟索风霜,一月的夜晚,很少有如此明朗的月色,许是上天也为在这扰人的红尘事难眠,继而为孤单人赏了些许光亮。
夜长催生愁肠,畅谈中却也散尽了迷茫,
水婧沉思许久才浅浅笑开:“每一次见到先生,都能解决我那么多烦恼。”
老人道:“小婧睿智豁达,一点即透,老朽岂敢妄自居功。”他说着解下腰间的“碧凤”宝剑“你曾有言:‘故剑成双’,老朽也老了,这名剑‘碧凤’总不能带到土里,就赠与你吧。”
水婧惊讶的连连婉拒:“不,先生这礼太重了,晚辈受不起。”
老者笑道:“那你就代老朽将‘碧凤’宝剑交给鸿儿,他承了老朽的衣钵,老朽还从未传过他什么宝贝,何况隔了五十多年,也该‘故剑成双’了。”他放下剑站起身,怀抱‘凤首箜篌’道:“这一次得了你的信,老朽在颍州城中也逗留的够久了,该去别处走走了,丫头,世事聚散无常,你也不必太执于一处。”
水婧起身相送,末了又想起几年前,赫离风临终前交代的玉佩之事,只是那玉佩贵重,被她放在了孟州别院并未带着,她忍不住好奇的向蔚倾远问了一句:“先生可是认得我水宇天阁前阁主赫离风。”
老人脚步暂缓,回身道:“前阁主?”
“不错,水宇天阁第二十三代阁主赫离风,已于盛阳二十一年仙逝了。”
“原来,她早已不在人世。”老人转身继续前行,声音隔着夜色遥遥传来:“蔚倾远与赫离风,从未相识。”
罗鸿正散漫的踱着步子,手里随意翻读着一本医术,
“罗将军!”窗外,美人芙蓉面浅笑盈盈。
罗鸿捧着书抬头,勾人的眼眸轻迷一瞬,方才笑道,“嗯?小婧!这么冷的天,你重伤在身,乱跑什么?”
水婧无所谓的笑笑,抱着“碧凤”剑左手一支窗棂,轻轻跳进了屋子里。
罗鸿放下手中的医书,将桌上凌乱的药方简单整理了一下,这一年多来,从云锋受伤到水婧调理身体,所有药方皆出自罗鸿之手。他师从蔚倾远,不仅领兵布阵出神入化,连带医术也十分高明。
整理妥当后,罗鸿示意水婧坐下,问道:“小婧,有事吗?”
“喏,‘碧凤’名剑,你师父托我交给你的。”她挠着桌角不解的问,“你为什么,那么不愿见你师傅啊?”蔚倾远在的时日,罗鸿借口箭伤未愈,整日闭门不出,连送行亦不露面。
“我和师傅之间的事……殿下不懂。”罗鸿接过宝剑不置可否的笑笑,并不打算解释。
看他不甚明了的态度,水婧不得不万分认真的又问了一遍:“到底出了什么事?”
惦记着水婧的伤,罗鸿掩住窗子,避开寒风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他呢?”
水婧笑言:“他是你师父啊,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跟了他十年,还闹什么别扭?”
“也许师傅当年,根本不愿收我为徒。”罗鸿眼中的眸光闪烁不定:“虽然师傅一直没有说出来,可从小我就看得出,他对我,总有些莫明的厌恶。”他有些不甘的道,“叶师兄只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他待叶师兄亲厚如子,我陪了他十年,他对我,却一直冷若冰霜。”
“赫离风阁主是我的亲祖母,可她待我也刻薄的紧,后来我武功大成后,索性犯上夺了她一身内力。”水婧摊摊手,不甚在意,“其实我知道原因,阁主当年并不愿嫁给擎帝,可擎帝强迫了她,对天下宣称赫离风归隐,实则将她软禁宫中成了亲。但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又不是我的错,她既然迁怒于我,我也不会对她留情。”
罗鸿望着水婧淡笑如水,修长的手指撩起她耳际的碎发道:“你这个不吃亏、不委屈自己的性子,我喜欢。可惜我打不过师傅,不然……也一定不给他好果子吃!”
“对了,思思和那个叫楚逸的小子怎么样了?”打败朔流光后,思思和楚逸也一并获救。这一战,思思立下大功,从前到后,她将晏珏和水婧的计划完成的天衣无缝。
不过楚逸,却是个被无辜卷入的不知情者。这少年,原是“隐翼”中为叶泽产子时难产死去的坛主——楚玫的弟弟。
这姐弟二人自小失了双亲,被叶泽所救,身为姐姐的楚玫因仰慕叶泽,入“隐翼”作了密探。楚逸却是个清白的读书人,虽有些武艺傍身,但对的“隐翼”所有行踪一无所知。
楚玫死后,他一直由思思照应,这一次,被思思使计蒙骗,误以为几年前姐姐的死,是因水婧嫉妒所致。利用他报仇心切的真情流露,思思顺利完成了计划中困难的一环,连朔流光亦受其蒙骗,深信不疑。
“思思她……最近一直在照顾云将军。至于楚逸嘛……”说起这些人,罗鸿表情有些怪异。
“思思和云锋?”水婧语笑嫣然,“当年出使赵国时,他们二人便相识了,若真能在一起,英雄美人,也算一段佳话。”她目光灿灿接着道:“楚逸那小子心志坚定,行事果敢,看得出是个好苗子。”
罗鸿拿出一张宣纸递给水婧,“你看了,就笑不出来了。”
水婧垂眸一读,竟是一阙《苏幕遮》。
——观珏王营中上下,有感于此。
白羽扇,青纶绸,竹庐梅帐,布衣鸿儒筑。玉勒雕鞍频频顾,倾乱多少,故国阡陌处。
黯然路,凭栏诉,江山无忧,任飘零别去。古今闲愁都几许,一肩不尽,满襟泣血绪。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揉碎了手中的宣纸,水婧忿忿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这首《苏幕遮》借古讽今,分明是讥讽水婧效仿诸葛,劳碌多事活不长,词的大意道:
白色的羽扇,青色的纶绸,草竹茅庐,梅帐清雅,是南阳诸葛这样的博学大儒未出山前的住所。乱世明主刘备的车驾屡次到达,方才请动他出山,自此之后,三顾茅庐成了后世无数民间名士追求的最高境界。
然而诸葛虽有享有此等殊遇,最终却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乱世的江山仍旧飘零无定,战火连连,古今的惆怅事实在太多,若想像诸葛一肩担尽天下事,不是劳碌自寻短命吗?
这词明着在说,三国时期的诸葛亮管的太多,他一死,蜀国再无英才。暗讽的却是水婧,说她不知调遣手下,事事亲力亲为,东奔西跑到处救急,迟早是个短命的下场。
顺道还调侃了一番晏珏,批他没有刘备那样求才的态度,讥笑天下文人不做学问,望眼欲穿的就为盼入朝做官。
这一首词,洋洋洒洒的下来,得罪了晏珏,骂了水婧,把在朝的将军们也笑话了个遍,还将天下文人贬的一文不值,可谓是大胆至极,狂妄至极!
水婧越想越来气,跺脚道:“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罗鸿忙笑嘻嘻的揽住她安抚道:“小殿下,息怒息怒,我们现在可还有更重要的事。”
水婧鼓着腮帮想了想,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