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一章:生疑(2)偷天换日
幽蓝的光, 在不远处闪烁,深不见底的地道,仿佛一张吞噬一切光明的血盆大口。
水婧跟着书生, 正走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 几个随从模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 雷打不动的跟随左右。
在漆黑中穿行了走了很久, 才见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微光摇曳的幕帘后, 坐着一个人,那人不住以袖掩口发出重重的咳嗽声。
“你们都下去。”幕帘后的人淡淡吩咐,又掀开帘帐艰难拜倒在水婧脚下:“参见公主。”
“徐景林, 身为东南总督,陛下亲封的‘平熙侯’, 你不在官署处政, 跑到这里做什么?”水婧皱了皱眉, 一时不明所以。
“殿下不知,若非臣下谨小慎微, 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发生了何事?”水婧不禁微惊,徐景林也算晏珏发迹前的旧部,虽不及云锋劳苦功高,亦算是朝堂武将中数得上的人物,平日亲卫侍从前呼后拥, 何至于重伤在身、狼狈若此。
“殿下不知, 近来朝中许多要员已秘密遇刺, 不知刺客从何处找来的替身, 形貌举止竟与旧人如出一辙。臣侥幸躲过一劫, 但已受了不治重伤,臣的身份已被取代, 刺客背后势力强大、眼线众多,若不是臣情知自己时日无多,也不会冒此奇险求见殿下的。”徐景林言辞恳切,娓娓将这惊天大事一一道来。
原来自一月前,晏国封疆大吏的例行朝会上,徐景林已隐隐察觉与自己一同外放的几位重臣,忽然变得举止奇怪、行为异常。于是他先后登门,假借探友名义分别拜会了几人,心中的疑惑便更深了,这几人性情、习惯分明变了不止一星半点。
然而短暂的时间没有允许他再追查下去,例会散后,各官员都需立即返回官署供职,就在回程了路上,他也遭到了歹人的暗算。
在朝廷眼下偷天换日,且经久未事发,这不仅需要不少精通易容,武艺高明的江湖术士,更需要了解这些官员的政见亲疏。
如此庞大的人力财力,普天之下,只有两人能做到,一是赵国之皇:赵瑕;二是晏国之主:晏珏。
“此事原委你知道多少?”滋事甚大,水婧震惊之下有些踌躇。
徐景林呈上一份名单道:“这些日子经臣下多方暗查,名单上的重臣,一些应是如臣一般,已遭不测;还有一些武将,尚不明局势,但很有可能即将被下毒手。”
水婧端书过目,名单尾端赫然写着“云锋”的二字,她片刻前方才听说云锋出了事,不料如今已得到印证,暗藏下心思,水婧道:“此事我证实后,会尽快呈报皇兄,你不必担忧。”
“多谢殿下,咳咳。”徐景林轻咳几声,脸色更加苍白。
正说着,只闻地道不远处,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响动。水婧使了个眼色,徐景林连忙先行一步问道:“咳咳,出了何事?”
没有人回答,地道静的诡异,守在外面的书生和随从都没有答话。
忽然间,白刃一闪,映着烛火如游龙得水突然袭来,水婧拉着徐景林向后一退险险躲过,墨龙出鞘无声无息,一招,只闻“噗——”一声,已有一人毙于剑下。
“‘隐翼’,多日不见,你们居然敢同我动手,莫非我这个公主,已经不算你们的主子了吗?”“隐翼”虽由叶泽所创,水婧接手,后易主晏珏,但水婧与叶泽原有一段情缘,又是晏珏的妹妹,执掌‘隐翼’多年积威至深,‘隐翼’部下哪里敢对她不利。
“噗咚——噗咚——”几声全都跪倒在地,口呼“公主恕罪。”
“果然是你们。”水婧一一走过他们身边,一袭白衣似暗夜星辰般,散发出淡然清寂的光,她轻喝:“你们同本宫老实交代,可是皇上命你们来的?”
“殿下,恕属下等职责所在,不能实言相告。”于“隐翼”而言守住秘密就是保住性命,涉及机密,杀手克忠职守,虽是为难竟也直言拒绝,不惧水婧威逼。
“竟真的是他。”水婧注视他们半晌,忍不住垂下眼眸。
短短半日,突发了太多需忧虑的事,纵是她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惶惶不堪其扰:“也罢,我不逼你们,我希望从今天起,‘隐翼’能终止一切任务散入民间!”
“殿下并没有权利,可以做这样的决定。”
“不是决定,而是恳求,我恳求你们别再做皇兄的刀,产业、生意、钱财,你们可以带走叶泽的所有,但是不要留在晏国了。”她轻嘘一口气道:“我已交出所有的钱、权,等到皇兄决心铲除你们的那天,我将无法再保全你们分毫。”
鸟尽弓藏,亦是兔死狐悲,想必杀手们也该明白,略微犹豫后,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落地声,“隐翼”杀手抱拳道:“谨遵殿下所托!”
水婧似是松了口气,望着拜倒脚下杀手们,她满腔的悲伤似乎也掺杂进前所未有的迷茫。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肱骨之臣,沙场猛将,没有为晏国的江山社稷战死沙场,却消失在帝王猜忌的暗杀之下。
她没有再看身后的一切,径自走出地道远远遥望帝都,天边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一场瓢泼大雨即将来临。
风迎面吹来,吹的水婧衣袂发丝皆尽飞扬。她一贯谪仙姿态中,流露出几分少见的落魄,她喃喃道:“这场天下大义的梦,终于该醒了……”
晏国边关夜城,将军府,华灯初上。
云锋一身白色的麻布袍子,手拿白绢细细擦拭着随身多年的佩剑。
“将军,喝杯茶吧!”思思端来热茶,搁在了案上,望着挑灯看剑的云锋,忧虑如杂草般丛生。
自从云锋交出兵权,请旨戍守边关,思思就随着府中的丫鬟仆役一同迁来了夜城。
夜城地处赵、晏两国的交接,毗邻“乌澜”江,虽四季气候宜人,却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历任守将到此都是不死不归。但近年晏赵两国结盟修好,几年内应是不会有什么大战吧,思思安慰般的想着。
“嗯。”云锋点头致谢,抬眉道:“思思,你也不小了,好好找个人嫁了吧,我,不值得你如此……”
“将军,婢子知道你爱慕之人是公主殿下,可婢子也是真心仰慕将军,去与留是婢子的事,与将军并无关系。”思思的脸偏了偏,只留一个雪衣乌发,黑眸清冷的相似侧影对着云锋。
云锋忍不住扣住她的细腕,隔着一盏烛台,两人彼此静静对望,眼前清婉楚楚的脸庞,与记忆里那张明媚的笑脸隐约重叠,云锋怅然失望的叹息:“你长得真像婧儿。”
“将军,婢子不是公主,婢子只是思思。”
云锋放手,站起来难堪的笑了笑:“是我唐突。”
“思思,退后!”窗外一声低喝,话音一落,人已飘然落在两人之间。
举止洒脱,眉目流转,确是水婧无疑,只是她墨龙出鞘,杀气四溢,目光冷凝直对云锋,不似寻常模样。
“殿下怎么来了?”思思急忙挡在云锋前面,看到水婧一副戒备的神色,又道:“原来公主已然知晓,婢子随云将军赴任中途,曾活捉了一个相貌与将军一般无二的刺客。严刑之下,那人供出乃是我‘隐翼’中人,婢子想来颇为蹊跷,又正逢公主四海游历行踪不定,便索性放出了消息。本打算不日便遣人寻公主,不想公主竟亲自来了。”她吐字如珠,好似生怕水婧先开口说话般。
水婧一面拉着思思,一面剑指云锋,听了思思的话,打量云锋许久才收剑入鞘道:“原是如此。”她回视思思,眸中一派肃然:“思思姑娘绝顶聪明,其中曲折怕是已经猜出□□,此事我并不知情,这一行只是来确认云将军的安危。”
思思暗中舒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
水婧看了她一眼,目光再次越过她望向静坐案前的云锋。
两人一望之下,才察觉云锋的异常,他重复着拭剑的动作一言不发的僵坐椅上,眉间氤氲着一种介于悲伤与喜悦的复杂情绪。
思思不确定的唤了声“云将军?”
云锋放下剑站起身,慢慢踱到水婧面前,他凝视着梦里思念了千百回的伊人,惆怅一笑:“我方才还在想,你是不是来杀我的。”未等水婧有所反应,他又转身叹道:“幸好不是。”
水婧的眼光机灵的在云锋和思思之间逡巡几转,顿时明白方才思思一顿抢白,原来也是怕自己会对云锋不利。
在他们心中,她何时成了晏珏的帮凶,水婧不禁气恼的道:“云锋,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思思闻言唇色一白,悄悄抽身,将一室宁静留给了那两人。
在云锋身边的这些年,其实她比谁都清楚,水婧在云锋心中究竟分量几何,只要是水婧的心愿,无论对错,云锋都愿意成全,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
幸好不是,阖上门的刹那,她心底的叹息竟与云锋如出一辙。
“殿下自远方来,可惜,臣却招待不了几日。”云锋望着窗外夜色,疲惫道:“赵国大军将至,请兵的折子已上了半月,奈何朝中六军不发。”
“赵暇要对我晏国用兵?”看来不仅朝中生变,外患亦起。
“西域一战,旷时许久,我晏国国力已显疲态,赵国趁此时发兵,也不足为奇。何况前年你我曾出使赵国借兵,想来那时,赵暇满口应承,为的不过是刺探我晏国城防,为此时发兵做准。”
“对不起。”事到如今,水婧所能做的,也只是替晏珏说一句抱歉的话。
“殿下不必道歉。”云锋的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倦意:“这不怪你。”
又怎么会不怪呢,水婧的心头一阵发涩,她贵为晏国公主、水宇天阁长使,世人赞她有经世之才。可事到如今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兄弟一一命赴黄泉,元凶竟是她的兄长,她又怎能奢望得到他们的原谅,得到云锋的原谅呢?
“我即刻回京,以命为赌,若不能劝得皇兄回心转意,我自会回来,与夜城共存亡。”她轻轻握住了云锋的手。
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似万念俱灰中又唤起了云锋的希望,云锋看着她,满含托付的沉重道:“殿下,我等着,你一定要回来救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