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三章:别离(1)往事如烟
很久都没有飞檐走壁的来皇宫了, 上一次这般的铤而走险还是在盛阳十九年,掐指细细算来,已过了十多年。
“吱呀——”褪色的朱红宫门缓缓推开。
由于年久未动的缘故, 开启的霎那, 殿门表面掉落下一层厚厚的漆皮, 不经意间为这段羡煞世人的天下传奇, 又添了几分时光的寥落与黯然。
灵殊宫, 传说中天下最华美的宫殿,一个帝王真爱最现实的见证,困住了晏国第一美人月素明一生的情网。
它的华美焚毁于盛阳十二年暮秋的一场大火, 它的风貌重现于盛阳十三年元帝南巡归来后,却随着月素明的离世从此幽闭闲置, 再无人入主其中。
成为了一个时代, 埋葬宫闱深情最伟大而奢华的纪念品。
明朗的月光透过裂开门缝, 照进阴暗的殿中,像是重温了谁人的前世旧梦。
水婧拎着宫灯擎着烛台将殿中的巨烛一一点燃。宫殿的墙壁上, 月素明盛装出阁的彩粉绘画在烛火的映照中浮光跃金,依稀可窥当年美人的绰约风姿,与殿宇的繁华胜景。
灵殊宫。
这个记载了楚颜公主晏玥幼年记忆中所有美好,又浴火重生了水宇天阁长使水婧的地方。
这个爱与恨、眷恋与别离,难舍难分、纠缠不清的地方。
这个彰显了君王深情与专一, 悔恨与追忆的地方。
这个……天下独一无二的宫殿。
宫中的摆设还如水婧幼时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殿中好似有专门的宫人在常年打扫, 虽然陈设已旧, 朱颜俱暗, 却不似宫门外那般破败落满积灰。
仿佛冥冥中早已得到某种感应和暗示,当烛光跃动, 隐匿于黑暗中那人的背影,就那么清晰而真切的出现在水婧的面前时,一时她竟不觉该有何惊讶之处。
经历了人间百态,看尽了尘世悲欢,望透了太多的生与死,水婧的情绪与其说是坚韧无比,不如说早已在过尽千帆后变得淡然。
“父皇。”这个生涩的称呼自她的口中唤出,陌然而久远。
那人从黑暗中转过身,平静的道:“玥儿,你还是来了,朕就知道你会回来见朕的。”
“这里是我的家,既然要远行,难道不该回来道个别吗?”
“‘家’。”那人怔忡,随即了然“你能原谅朕我这个父皇,自然是该认这个家的。”
水婧倔强颔首:“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认这个家,是因为母后在这里。”
“是嘛。”元帝轻应,眉宇间是藏不住的落魄失望。
水婧却没有因他的懊悔而顾忌,她道:“你不是一个好帝王,也不是一个好夫君,天下因你的无能而乱,母后因你的懦弱而死,所以你不配得到原谅。”
元帝的眼眸中反射着微曦的火光,隔着烛焰望向那张与记忆中相似却又年轻太多的面孔叹息道:“玥儿,你说得对,朕空有独步天下的武艺,却没有护好你和你母后;朕身为晏国的帝王,却不能制衡朝堂反被奸臣左右,说到底,朕不该得到原谅。”
“原来,你的过错,你都知道。”知道却从不露悔改之态,即使这么多年,也骄傲的从不主动见她一面,道一声抱歉关怀的话。只是呆在这里,十年如一日的耗着,等待自己的妥协。
何其冷漠,何其绝情,又何其自私。
时隔多年,再次面对这个世上本该与自己关系最近的至亲,水婧竟觉得除了满口责怪再无其他话可以说,于是她提起宫灯道,“我已来了,你也见过了我,我该走了。”
“去吧,孩子。”元帝淡笑着,语气里有了种慈父谈及女儿时的骄傲:“你是朕和玉儿的女儿,可你的秉性却不像朕也不似她,你比我们都要坚强,一定要说像谁,倒是与你的奶奶赫离风有几分相像。”
听了他的话,快要跨出宫门的水婧蓦然回首。
传奇女子立在门前,远方,天地的交界处,一轮旭日正从她身后冉冉升起。她最后一次认真的望着年老的元帝道:“父皇,我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像谁呢?”
殿外是蔚蓝的天空,广阔的大地,是任凭她驰骋纵横的山河,她就是她,不像谁,也不需要像谁。先辈的故事无论多么精彩都已经结束,可她还在,只要在,就会看到明天,后天,甚至生命终结了,追寻阳光与希望之心还会永远与日同生,不死不朽。
殿内,暗淡的灯烛下,元帝望着水婧离去的潇洒背影感伤又欣慰的笑了,他转身对着漆黑处道:“玥儿走了,白卿,你出来吧!”
又是一阵木轮碾地的“吱呀”声。
被元帝所唤之人推着轮椅,自暗处慢慢现身,正是当年被水婧所害,余毒缠身的晏国前左相白熙。
自浣阳城沦陷晏璃之手后,传言他伤毒复发,便再未露过面,多年后,竟现身在灵殊宫中。
白熙当年的一头墨发已随着年龄的苍老变得花白,他的眼神虽锐利依旧,但比之从前又包含了太多复杂,他道:“他是你的女儿,这么多年了,你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她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何必!”元帝凝视着墙壁上仪态万方的月素明问道:“白卿,当初你亲手将玉儿交与我时,心中可有不甘?”
“不,你是皇帝,整个晏国都是你的,你爱玉儿,玉儿也爱你,你能给她的快乐我永远也给不了,如果说我唯一的不甘,就是你终究没有护好她。”白熙的目光也落向墙壁上月素明的巨幅画像,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年少时三人初见的情景。
在水宇天阁的青山碧水间,荷叶莲舟上手持莲蓬的少女拨开满塘翠色,轻逸飘摇貌,冰花雪玉姿,娉婷娇美,处处灵动,只一个纯澈的眼神,便倾倒了晏国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
那时的月素明是何等美好灵秀的女子,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展颜一笑,俨然不似人间颜色。
那种天然未经雕饰的流风回雪之美,与多年后盛装华服、母仪天下的她,明明是同一人,举止神态却又是那么不一样。
“陛下,也许我们当年就不该把她迎回宫中,她是长在深山幽谷的无垢兰花,因为你我的自私才被卷入了这污浊的尘世。”
元帝未置一词,似出神,似沉思。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半生,还足够熬尽所剩无几的时光继续思考。
因为爱,本就是一个问题,而非答案那么简单。
“白卿,在世人眼里,朕是个已经死了的人,而你则是个该死的人,我们都还活着,却都不配再活着,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留下陪着玉儿吧。”在这沉寂的宫阙里,每个角落都载满了回忆中的欢声笑语。
随着陈旧的殿门缓缓闭合,殿内的元帝静静垂下了眼眸,他的一生已看到了尽头,而他,也将永远守护在这段封尘的往事中……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正是远行的大好时光。
浣阳河上,来往船只川流不息。
这条河是乌澜江的支流,也是沟通南北的枢纽要道,由此溯流而下、顺风顺水不过五、六日就可直抵赵国。
被故国抛弃、被至亲遗忘、被自我放逐,往事如烟,年华似水,梦回三更处,辗转嗟叹中,犹记山河昨夜,风雨声声。
到如今,纤尘散尽,荣华逝去,故乡反还不及他乡更觉亲切。
“船家,可能载我去赵国?”岸边,又见素衫罗裙的绝代美人。
赵国一去,行船万里,沿途艰险无数,往返需半月,即使肯下重金也不过能觅得一二条渡船,所以问这话时,水婧并没有报多少希望。
船上,背对水婧的摆渡人沉默不语,他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大晴天里竟是一副雨装出行的齐全打扮。
附近几个船家划船靠近,热心的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姑娘要去哪里,上我的船吧,他的船是等人的,只停不走。”
“姑娘去哪里?上我的船吧,我的船行得稳。”
“我的船费便宜。”
混乱的争执中,那奇怪的摆渡人开了口:“谁说我的船不走,我要等的人就是她。”
水婧抬眸,视线遇到那人,再不移开。
围观招揽生意的船家,见两人已达成默契,无趣的各自散去。
碧绿的斗笠下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笑脸,他伸出蓑衣下的手,递到水婧面前,带着从容的邀请与期许的紧张:“前路雨多风疾,可惜在下一无钱财、二无家产,仅有的不过旧船一条、庸人一个,不知佳人可愿与我一道乘风破浪,泛舟四海共揽天下美景?”
望着眼前宽厚踏实,多少烽烟血腥后依旧如昔等待的手,经经久久,水婧终于展颜笑开。
她轻盈的跳到船上,落入他敞开的怀抱中。既然心底是如此贪恋那份温暖,又何必再拒绝。
平元四年九月,晏国右相罗鸿辞官归隐,承帝将左右相位合二为一,越明年,新相诞,是为晏国前左相:楚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