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番外——剑鬼(下)

39.番外——剑鬼(下)

我以为我的自制力足够让我冷静面对小若, 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小若对我的影响力。

最终我还是提及那晚在绯月山庄我毒发后所见之事。

小若却只是轻轻地摇着头说事情并非如我所想那般,却不解释清楚到底为哪般。

我只觉心间的戾气翻滚, 脑里涌起强烈的杀念。

不知从何时起, 也许是从中了“雪螝”之后罢, 每当我极度愤怒的时候, 便会有杀意席卷全身, 那种血腥躁动的感觉往往连我自己也几乎控制不住。

她还问我:“……当时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那时脑里一片混乱,只想着她与崔维书曾经那样……便冷冷地顶回去。后来回想起来才察觉不妥,小若的那句话, 应该是还没说完的。

只是她也没有接着说下去,月色下苍白的脸衬得她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心灰意冷地离开。

她略微低沉的话传进我耳里, 夜色中, 特别易碎脆弱。

她说:“剑鬼,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当时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就像被人拿了把锈蚀的钝刀,一下下地割着身上的肉,那种既痛又不痛快的煎熬。

我说:“小若,我也曾爱过你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 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她早就在我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 脑子里就闪出了以前她围在我身边吱吱喳喳的样子。

那些日子, 天高云淡, 风清浅。

我也为这句话后悔了。尽管男人大丈夫,事事后悔难以顶天立地, 难免落入伤春悲秋,无病呻吟之流。便,我依然为这句话而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说,小若,无论如何,我都是爱你的。

可惜当时怒急攻心,口不择言。

从此,我便了小若的护法之一。

渐渐地,曾经对她的怨,开始动摇。

小若总是自己处理门中大小事务,事事亲力亲为,无论那件事是大是小,她也都一一用心地解决,还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门中不少弟子,包括其他三大护法在内,对她都是又敬又畏。她也是一副无所不能,自信满满的样子出现在人前。

我却留意到她偶尔的失神,眼底淡淡的倦意,和心慌的时候无意识地紧握的五指。

她虽然尽量地掩饰,其他人也看不出来,可是她的小动作,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一整天都在想着她,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那时总是记得她害怕的时候就躲回我身后,纤细的五指就是那样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臂。她捏得我很痛,我却没来由地觉得开心。

而现在,她只是紧紧地捏着五指,脸上依然笑,对其他人道——小事一桩,何须恐慌?

我想对她说的,小若,别怕,我帮你。

只是她冰冷空洞的眼神让我止了步,我也不敢肯定,我现在这样说,到底还有没有用。

她不再是那个一看到新奇的事物就拉着要我解说的小若了,她事事处理得妥妥当当,如行云流水般信手拈来。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小若,我觉得我说什么也是多余。

然而某些时候,我看着斥责下属后那个转身离去的瘦削的背影,心不由自主地揪成一团。

她本应该像以前那样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说,剑鬼你帮我抓只野兔啊什么的来烤给我吃吧,我饿啊……别抓狼之类的,那肉吃不完不说咱又没冰箱……

我总是不停地想着她这些琐碎又奇怪的话。那个偶尔会耍点小聪明的她,即使什么武功都不会,却是开心着的。

剑鬼,来来来,给爷笑个……别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嘛,我没欠你银子对不?

剑鬼!!!那只啥东西啊!!!喂喂喂!!!你叫那八只脚的别爬过来啊!!!你不是一杀手嘛,拨剑了结它啊……你怎么用踩的啊!就想看你耍剑来着……

剑鬼,真的,你再摆这种便秘脸真的很浪费你的美貌哇……哟,脸怎么青啦,说说而已嘛……来给爷亲个,不生气哈……

……

每每想着这些,都会忍不住笑,最后竟笑出眼泪来。

某天早上,在前庭遇到崔维书,当时也不知怎的,他的脸令我心烦意乱。本不想理他绕路走,谁知他竟主动走上前来搭话,还有意无意地提及绯月山庄那晚的事。

他略略带过那段的时候,我还能强压着怒意。可是后来他竟笑着说:“剑护法,其实你不用事事替小若出头,小若她应付得来的,当初她连尸体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我终是没能忍住,拨剑向他刺去……

如果说这只是令我愤怒,那么小若的表现就是让我绝望。

她救了崔维书,打了我一掌,还说,不能杀他。

她对他维护至此,我突然觉得自己偈做了一桩蠢事。

其实手上受的那一掌,真的不痛。

我也不知道,痛的到底是哪里。

我在后院练剑以图消掉心头那股躁动不已的杀念,小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树下。

她没有避开的我攻势的意思,我的剑削落她一小撮头发。

她对我说“倒是宁愿死在你剑下”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了那话里透出的疲倦与绝望。

我立刻想到了崔维书说的“吃尸”,还有本来嗜肉如命的小若如今片肉不沾的怪癖,就想问,小若,你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令你极度绝望的事,才让你变成今日如斯模样?

但是她却问了我的剑。

那剑是我幼时初学剑法时用的剑,那时我才五岁。那剑当时也只是短剑,后来被爹拿到雪山上,十年后他再给我时,那剑已成了一把通体幽蓝的,有灵气的剑。

爹说,此剑经严寒之冰,后由烈火千锻而成,慎用。

那剑剑气极重,若不是内力深厚之人无法驽驭。爹交给我时,它的剑气已流失大半,却依然灵气逼人。我的内力用来给小若疗伤后就再也无法用它,就把它封存了起来。后来重伤后内力一直恢复得不好,怕被它的剑气反噬,故一直不用。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抱住她。

我说,小若,对不起……

小若,对不起,在我还没成为你的护法之前,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能替你解决那些本该是男子才去做的事情。

所以,对不起。

后来我暗中调查,发觉小若成为门主之前,曾在崔维书专门制人皮的“地室”中呆过几天。我去质问崔维书,他只是说了句“身不由己”,我问他,小若是不是真的吃过尸体。

他说是,还说:“她饿了好几天呢,不过看她吃尸体的时候也挺满足的……”

我差点就杀了他,最后控制住了。

我走出崔维书的房门时,身体还止不住微微地颤抖着。小若,那时你孤身一人,如何去承受那种痛楚?

洛妃派人送了信来。

我是知道的。每次洛妃的信一到,就意味着小若又要处理一些极麻烦的事,每次处理完之后,她都比平时更加沉默,眼神也空空落落。

之前都是冰护法替她读的信,只是早上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带着崔维书往幽冥殿那边去,估计暂时不能替她读信。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洛妃让她去做些什么事,于是我主动要求替她读信。

看到那句“今夜,除右相……”的时候,我没有读出来,心下便有了决定。

那晚我到右相府,差点失手,右相也是能武之人,我右肩被刺伤,但我最终还是把右相杀了。

我替小若完成了这个任务,我很开心。

我赶回踏雪宫,匆匆包扎好便赶去她房前,没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看她。本以为她已经睡下了,然而却看到崔维书进了她房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出来,我又想了绯月山庄那晚,循着圆月照出来的投影便一剑送进去。

爹常教导我,男儿要大气。

可是面对小若和崔维书这件事的时候,我异常小气,我也由着自己小气。

小若练的是至阴至寒的武功。娘以前和我提起踏雪门时,说练这种功夫的人,绝不能为素食者,道是素食者气血不足,随时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小若不吃肉,身体绝对会受不住的,我就想着怎么让她吃肉。有一天看到她的侍女一大清早就鬼鬼祟祟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我心下生疑便跟在后面,发现她往小若的菜里加着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在我的逼问之下,她才说出那是肉末,是让小若养好身子的。怕我还怀疑,她自己当场倒了半包进自己嘴里,还求我不要告诉别人,因为小若早就有令,她的饭菜中不能有肉,违者死。

我也亲自试了,的确只是普通肉末。

我便让她以后也往粥里倒一些。

小若喜欢喝粥,倒进粥里,她吃下的肉便多一些。

没想到小若竟发现了,应该是没有问清楚吧,我本来是去她房里找她,刚好遇上对侍女动了杀意的她。

我替她的侍女挡了那一掌,我只是,不想看到她杀人。

那掌刚好打在我的右肩伤处……她用了好几成功力吧,这掌有点重了……

我说,小若,你不应是这样的。

她却冷着脸说她早就不是这样了。

我想起了崔维书……是啊,她早就不是那个缠在我身边的小若了,她有了崔维书。

疼痛漫上心间。

洛妃的洛辰宫有人来捣乱,小若赶过去。我调息过后稍微好一了点,只是右肩依然隐隐作痛,像被一把尖锐的冰锥钻着右肩的肉。

我赶走了那个叫楚越的人,那人临走前还不死心。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一番打斗,耗了我不少内力,身上的伤似有加剧的趋势。在回程的路上,小若一心只想赶回踏雪宫,我渐渐地放慢脚步,想停下来调息。

后来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没想到小若竟回头救了我,我心下欣喜不已。她问我什么时候受的伤,我没有回答。

看到她为我担心的样子那一刻,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无需再多言其它。

在我房里的时候,我对她说了很多平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我鼓起勇气去尝试,因为娘以前常说“你以为人家在你脑子里开枝散叶了啊,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于是我便试着去告诉她,我对她的在乎。

我怕有一天如果自己被哪个仇家杀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小若说着“我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叫我怎么去相信你”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淡淡的。

我却分明看到,她是想哭的,眼眶也微微红了。

我只能搂着她深深地叹气。

没想到那信她竟还没烧掉,还让冰重读了一次,知道了右相的事。

她在房里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慌张与担忧。

我看着她的样子,又像看到了从前的小若,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只希望小若相信我曾经说过的话。

要杀人,我便替你杀罢。

只愿你安心,开心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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