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钱镠论功行赏宴兵将 豆儿童言道破天机

46.钱镠论功行赏宴兵将 豆儿童言道破天机

第四十五章钱镠论功行赏宴兵将豆儿童言道破天机

杭州府。

我自马车下, 抬起眼,看着府门前的牌匾,轻叹。

摩勒伴我左右, 道:小姐。

我看了他一眼, 公孙下马, 道:进去吧!

门前兵将罗列, 个个神情肃穆, 我随公孙入。

里面传报声悠长响亮:紫霞山庄公孙慕携公孙秦伊到~~~

领路的小仆在前引路,公孙缓缓走着,我漫不经心的跟着他走。摩勒在后跟随。

看杭州府内张灯结彩, 一派祥和。仆人来去,井然有序。

至门口, 小仆停下, 笑道:庄主小姐请!

公孙走进去, 我亦举步进,经过那小仆时, 那小仆笑颜对我说:小姐真是女中豪杰。

我讶然的看了他一眼,进入厅。

厅内。

左右两边危衣正襟坐了两排人,俱都看向我和公孙。

祝天翔坐在近门的雕花红木椅上,看了我一眼就转开眼,倒是祝天锐, 似笑非笑的看我。

那两排人中, 竟然还有盐帮的宋继仁, 若禾的爹爹廖风将军, 昨夜那个顾全武, 钱塘县令罗隐,还有一人, 不识,脸色沧桑,眼神无光,一身书生的打扮。

钱镠与戴芙蓉坐在主位上,靠近钱镠与戴芙蓉的两个位置空着,钱镠身后站着两个钟氏兄弟。芙蓉身后站着钱銶。那芙蓉肚子微微凸出,脸上带着不明的笑,看着我走进来,道:大人,公孙庄主与秦伊小姐到了。

钱镠盯着我,转而去看公孙道:公孙庄主,请坐。

公孙颔首,坐。

我立着,不知他要做什么,也不能贸然入座,只得看着钱镠。

公孙坐,看我,慢悠悠道:钱大人。

钱镠凝视我道:秦伊小姐。

我答:大人可是有事要秦伊站在此处老老实实说明?

钱镠颔首,道:正是。

我转头,道:摩勒,你去我哥哥身边。

摩勒颔首,退至公孙身边,眼神忧虑的盯牢我。

我正视钱镠道:大人可是因为昨夜的事要秦伊说明?

钱镠道:内子不曾出府,昨夜闻说了城外军士的叫嚣,甚是难受,还请小姐说明,好解她心内忧愁。

我看着他,他眼神注视我,看不出情绪。再看戴芙蓉,她亦看牢着我,嘴角微微勾起,略带忧愁的说:昨夜那些流言蜚语,秦伊小姐可是主谋?

我不语。

在场的众人寂静。

良久,我道:是我主谋。

公孙端着茶,喝着,抬眼看了我,微微一笑。

我慢慢的说:秦伊身陷杨行密军中,无计可施,才骗得他们带我一道攻城。那借口便是夜攻杭州府,活捉戴芙蓉。

戴芙蓉脸上微妙的变了变。

钱銶厉声喝:大胆!

钱镠平静的看着我,道:说下去。

我嘴角一扯,道:大人还要我说什么?

钱镠道:何以要牵扯到芙蓉。

我朗声笑起来,道:大人糊涂了不成?若无有人对秦伊下药失明,后被朱广泉掳走,哪来秦伊骗人要活捉戴芙蓉?

芙蓉忽然脸色败坏,道:大人,她满嘴胡言!

我微微笑,道:夫人,我并无胡说。

芙蓉狠狠的盯着我,幽幽道:秦伊,你败坏我的名声事小,你置大人脸面与何地?

我缓缓的说:大人,秦伊说的那些话,芙蓉夫人若要追究,秦伊愿担全部责任,只是,请大人为民女秦伊做主,彻查下毒之人。

厅内沉默。

钱镠道:你下毒之事,我是知晓的,你若要追查,我与你做主便是。

我站着,道:谢大人。

钱銶道:哥哥!这一码事算一码事,可恶那些混帐话全城皆知,你叫嫂嫂如何是好?

钱镠看着芙蓉,道:夫人放心,秦伊小姐已说会担着责任,你无需担心。

芙蓉冷冷的说:芙蓉不才,想知秦伊小姐如何弥补亏欠芙蓉的这些混账话。

我道:夫人请直说,如何可消你怨恨。

钱銶抢道:自紫霞山庄披请罪袍负荆到杭州府衙向我嫂嫂请罪,叫全城百姓看看昨夜那些谣言是出自谁的那张嘴。

我看着她,不语。

她脸色温柔道:秦伊小姐乃一弱女子,此番的苦,莫要吃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吧!

我看着钱銶与芙蓉,好一个红脸白脸,这戏演得真真是好!我微笑道:夫人还有何种法子可消夫人怨气?

芙蓉想了许久,缓缓的说:我是想不出,如若各位都想不出,我看,就只得委屈秦伊小姐了。

众人无语。

又是沉默。

祝天锐似笑非笑的说:钱大人,祝某有惑,大人可解否?

钱镠道:说。

祝天锐道:秦伊小姐的失明可是因毒而起?

钱镠道:这个……

公孙慢悠悠的说:摩勒,说与祝二爷听。

摩勒道:秦伊小姐赴芙蓉夫人的宴席时,被人下毒,后在玛瑙寺毒发失明。

祝天锐冷笑,道:钱大人,秦伊小姐的眼睛原来是在大人府衙内出的事,所幸现在已无大碍,我倒想问大人,此事出在大人府内,这与芙蓉夫人可有关系?

钱镠道:此事皆由朱广泉一手起,是以,我已派人追捕朱广泉归案。

祝天锐道:那大人答应秦伊小姐彻查下毒之人,又是指何人?

钱镠道:正是此人。

哦?祝天锐淡淡的笑,道:大人,如何就定了此人的罪?

钱镠道:此人善使毒。

祝天锐道:大人可想过,下毒之人另有其人?

钱镠沉默,看向钱銶,问:此事原是由你负责的,你可有话可解祝二公子之惑?

钱銶脸色铁青,道:祝二公子,此事与你何干?

祝天锐平淡的说:怕大人冤枉了好人罢了。

钱镠看着我。我默默的回视他,他眼里掠过无奈与抱歉。我转开眼,我不需要他的抱歉,眼神落在钟氏兄弟身上。

他们看着我似有话要说。

我微微笑,心思慢慢游离开现在的场面,戴芙蓉要我负荆请罪,我便请吧,本就是我做错的事,我难推这份过错。

他们仍旧在说,我看着祝天锐与钱銶言语来往,无意中触到一个特别的眼神,那个我不认得的那个男子,眼神淡淡的光华,看着我,我微微笑,掠过此人的注视,看向钱镠。

钱镠皱眉,看着钱銶与祝天锐。

我缓缓的说:各位容我说一句可好?

他们看我。

我道:秦伊敢做便敢当,秦伊为回杭州府,当时说了的话,便是预备着若能回城,是要向芙蓉夫人请罪的。至于下毒之人,钱大人,钱二公子,芙蓉夫人,此事,你们应该是最最清楚的,当日发生何事,也该心知肚明吧?

他们看着我,不语。

我继续说:秦伊今日就给夫人请罪,就照钱二公子说的做。至于下毒之事,秦伊今日也暂不追究,不过,秦伊有一话要说与那个下毒害人者,秦伊不是不追究不是不愤恨,秦伊今日放此人一马,是因了秦伊看了钱大人的面子。

芙蓉夫人微笑,道:秦伊小姐既然要今日请罪,就请在各位面前立时请吧,我身怀六甲,实在吃不消坐下去。

我颔首,道:好!

慢!

钟氏兄弟上前,跪在我面前,抱拳道:小姐,我们愿代小姐做请罪之事。

我淡淡的说:胡闹,请罪之事怎可随意代做,更何况,你们是钱大人府上的人,如何使得。

钟氏兄弟道:小姐该晓得我们愿意为小姐粉身碎骨,再所不辞。

钟亮道:小姐深明大义,心胸豁达,敢作敢为,我们兄弟俩人甚是佩服,更何况小姐于我们有救命之恩。

我低头看着他们两个,避开,道:那不是秦伊之功,你们莫要这样,请起!

钟氏兄弟转而面向钱镠,跪着,道:大人,秦伊小姐的罪责,我们兄弟俩愿替她受。

钱镠道:你们请起,都是与我同大的兄弟,怎可跪我!你们为何要为秦伊小姐受了罪责?

钟亮道:我们兄弟两个都着了道,与老娘一道被下穿肠散,若非秦伊,我们拿不到一半的解药。

钱镠拍案,怒:你们拿秦伊换解药?

钟氏兄弟道:是!

钱镠起,看着他们,严厉的说:你们可知此事非同小可?

钟氏兄弟道:我们知晓,今日一半为了秦伊小姐当日说的话,我们哥俩说什么也要替秦伊小姐挡了这罪。

我诧异,走前,面对他们说:你们说什么?我说了什么?

钟亮粗声说:小姐说秦伊已是废人,难得还能换来解药救人一命,也算是功德一件。小姐还要我们莫要把此事走漏给公孙庄主与大人。

我道:那又如何?

钟明道:此事,如果告诉钱大人,钱大人定然要定罪于我们,小姐深明大义,我们兄弟两个对不起你,你却愿以身换药,还要我们不要张扬此事,小姐的心思,我们兄弟又何尝不解,秦伊小姐,今日有我们兄弟在,谁都不许要你请罪。

钱銶道:放肆!

钱镠看着我。

我苦笑,看着他们,为何我觉得他们说的非常不靠谱。

钟亮道:回来以后实在愧对小姐,告知了公孙庄主,庄主非但不怪,还请竹林老翁为我们兄弟解了余下的毒,此等以德报怨,我们兄弟怎可在小姐当众难堪时不替小姐分忧。

钱镠看着他们,许久,不说话。

一个掌声,清脆,顾全武起,道:大人,钟家兄弟说得甚是。仔细想来,秦伊小姐昨夜亲身血战,逼得朱延寿退兵,此举,问世间,还有谁能做到,独秦伊小姐尔,我们今日在此,本是大人要论功行赏,何以只论过不论功?我顾全武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脸面上的事,我倒是知晓一句话,丢脸丢脸,那是脸凑给别人丢的,夫人此事,全城确实是都晓得了,不过,依我之见,秦伊小姐这招攻心之术确是高明,若无此招,我们今日,别说在此论功行赏,怕是这杭州府在谁手里都难以言说了。若无秦伊小姐,哪里来芙蓉夫人现今的安然?大人,你看,我说得可是?

这番话,说得芙蓉脸上青白不定。

钱銶冷笑道:听你的意思,没了昨夜秦伊的夜攻杭州城,活捉戴芙蓉,就没了杭州府了?

顾全武微微笑:可以如此说吧!昨夜之事,莫非你未见么?

钱銶嗤鼻,欲再说,钱镠沉声道:顾将军说得是,今日能得平安,秦伊功不可没。他转头,平和的对着芙蓉说:夫人向来贤淑知礼,秦伊小姐此事,夫人莫要挂心,此番,我们夫妻俩还须得谢了秦伊小姐昨日之举,世间,秦伊小姐,确只一人,我们当赏非惩。

芙蓉呐呐,说不出话。

此刻,一小仆来报,说:大人,外面有一队锣鼓一队舞狮在府衙外头闹着,说是要谢大人救城之恩。

钱镠道:你让他们进来吧!

是!小仆跑到门口大声喊:大人有令,舞狮队锣鼓队进府。

传报声迭起,至大门。

不多久,就闻着鼓乐声起,一群人涌了进来。

两只金毛巨狮在听门外大院里欢跳,锣鼓喧天。

众人起,随钱镠戴芙蓉出厅观看,我没动,看着众人走向门外,静静的站着,站了许久,双脚有些麻木,我轻轻的转动脚踝,眼神一转,发觉那个我不认得的男子仍坐着,静静的看着我。我礼貌的冲他微微一笑,他忽然说:公孙秦伊!

我一愣,道:是。

他道:果然名不虚传,可惜终究要被盛名所累。

我笑,没回答,他起身,道:后会有期。向门外走。

我问:敢问公子贵姓?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道:小姓皮,小姐保重。

我颔首。

他悄悄的隐没在了人群中。

我不自觉的跟着他走到了门口,看着众人正津津有味的观赏舞狮,戴芙蓉由钱銶小心的扶着,面上带着得意之色,注视着前方。而钱镠,则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舞狮。

我轻轻的走到公孙身边,他察觉到我,饕餮耳环微晃,眼神流转,在锣鼓声喧闹掩映下,在我耳边轻声的说:真真服了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偏生,还有人愿为你死。

我在他耳畔道:一半是你的功劳,多谢你为钟家兄弟解毒。

公孙看了我一眼,道:不过加重了毒性,以毒攻毒罢了,他们俩,每隔3个月,还需来找我们。

我惊讶的啊一声。

他眼眸子冷冷的,笑容灿烂,声音在我耳畔划过,他说:你以为钱镠与我会如此好心?

我看了他,问:这与钱大人何干?

他看我,笑而不答。

锣鼓声,众人喝彩,只见那两只舞狮一高一低,相互攀爬,立在那,嘴里各倒出一幅字,上书:恩德盖天。另幅书:勇退敌兵。

锣鼓息。

那群人里走出了两个看似是杭州城有头脸的人物,冲我们拱手道:杭州府季长元,徐平见过钱大人。

钱镠颔首,道:何以大早便带了狮鼓队来府衙?

那个自称季长元的男子道:昨夜大人分毫未伤,便击退了杨行密几万的黑云都军,杭州百姓特派季某与徐兄携狮鼓队来府衙里感谢大人足智多谋,保得杭州府平安。

钱镠道:此事最大功臣当属紫霞山庄的秦伊小姐。

我一愣,看向钱镠,与他的眼神相触,未看清他的眼神,他道:秦伊小姐以身抗敌,逼退朱延寿,保得杭州府,杭州府的百姓该谢的人,是她。

季长元问:可否请秦伊小姐出来,与我们大家见见?

一片寂静。

钱镠这边的人等都看向我,公孙轻声道:去罢!

钱镠微微转头,道:秦伊小姐。

我站着,未动。钱镠看向我,我回视他,刹那,自他的眼神里我忽然有些明了,我微微一笑。

芙蓉夫人眼神冰冷,盯着我。

我走向前,面对阶下大院的这一群人等,道:我便是公孙秦伊。

季长元啊的一声,道:你便是那日与刘叔全比试的紫霞小姐!失敬,失敬!在下一直误以为紫霞山庄有两位小姐,原来此人便是彼人,乃是一人!

我颔首。

季长元与徐平交换了眼色,跪了下去,道:秦伊小姐,请受杭州百姓一拜!身后众人也冲我跪了下去。

我走下阶去,双手扶他们,道:二位使不得!

季长元抬起头道:小姐受得起这一拜。

我道:钱大人帷幄帐中,你们要谢,当然谢这父母官,莫要谢秦伊,秦伊并非兵将,昨夜又做错了事,承受不起你们的跪拜,请起!

季长元抬头道:小姐何来做错?

我微微笑:你们莫非未曾听得谣言?

季长元道:不曾!

我凝视此人,此人眼神闪烁,看向钱镠,我转头,看见众人表情各异的看着我与这些跪着的人。钱镠神情莫测,公孙笑意盈盈,廖风正转向公孙耳语,钱銶阴霾的眼神,蓦地刺进我的眼睛,我略一转,看见芙蓉看着我,眼神幽幽,带着羡慕与愤恨,我再转开,祝天锐与祝天翔转进我的视线中,祝天锐意味深长的笑,而祝天翔则并未看我,我垂眼,转回视线,道:既然未曾听闻,那便算了。

季长元与徐平点头,我走向钱镠道:秦伊以为,你们还是要谢钱大人的,若无大人运兵守城……

钱镠打断我道:慢!他走向我,眼眸乌黑,不见一丝情绪,他冷静的说:今日莫要在此推脱,该你秦伊的便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求也得不了!说话间,眼神与芙蓉相交。

我亦看向芙蓉,微笑:大人说得是。

公孙微微笑,看我。

我对季长元道:你们已谢了我,请起吧!

季长元笑,道:秦伊小姐稍待,请随我来。

我看向钱镠,钱镠颔首。他的眼神笃定,我心里终于有了底,只是,我不明白,他何苦要这般为难我!难道,芙蓉责难,钱銶威逼,我都需得从容应对了去才行么?我看见戴芙蓉心中的那把怒火,正燃起,我叹,钱镠,我终究不懂你!转身,随季长元走向府衙大门。

府衙门口。

我愣。

门外聚集了更多的百姓,见季长元与徐平出来,七嘴八舌的问:秦伊小姐在何处?

我跨出府衙门槛,走向他们。

季长元道:各位父老乡亲,大伙不是要见昨夜狂杀敌军的秦伊小姐么?这位便是我们的秦伊小姐。他指着我。

众人见我,一片人跪了下去,满满当当的一门口,一阵欢呼。

我立在那里,心内无措,强自镇定,高声道:父老乡亲,都起来吧!

季长元道:小姐莫要推却,这是应当的。

身后,一个声音,道:果然是,场面甚大。我转头,钱銶扶着戴芙蓉,冷冷的看着我。钱镠等人原来也随我们出来。

众人见钱镠,口里叫着钱大人,一阵欢呼!

钱镠走前,与我并肩,道:各位父老乡亲,多谢今日送来舞狮与鼓乐来府衙,钱镠不胜感激,各位请起。

众人望着我俩,纷纷起身,一男子高声呼:把预备好了的花车拉过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一辆驷马四轮四柱,装饰着长纱绢花的马车缓缓拉到我们面前。

季长元道:这是昨夜闻说战事大捷,杭州府兵祸已解,杭州府内的百姓连夜做了出来,今日特意来请大人与退敌功臣受父老乡亲致谢之用。

钱镠道:辛苦各位乡亲。

季长元道:大人,秦伊小姐,请上马车。

钱镠上前,立在车前,一百姓上前,半跪在马车前,钱镠向我伸手道:秦伊小姐。

我走前,钱镠道:踩其背上。

我摇头,道:不!我用上马石不能么?

季长元在边上道:秦伊小姐有所不知,小姐乃全城百姓的恩人,这般礼节,受得。

钱镠微笑道:秦伊,莫要迟疑。

我惑,一直没有怎么笑的钱镠,此刻却笑得轻松。我手扶住他,轻踩那人背,上马车。钱镠一跃而上,那个为我们垫脚的人起,笑,道:能为小姐大人上马车,实乃我之幸矣。

钱镠道:辛苦!

我道:多谢!

他摇头,退下。

人群涌到我们两边,手扶着马车两边,护送马车向城的另一边缓缓行。

我居高,与钱镠并肩坐着,周围是杭州的父老乡亲,他们和着锣鼓声,高声唱着我似曾相识的歌。我转头看钱镠,问:为何?

钱镠没有看我,直直的看着我,许久道:今日今时才知,我钱某人,也有妒嫉之心。

我咬唇,原来如此,我不悦,转开头,微笑着面对两旁街上的那立于楼上楼下的百姓。

他淡淡的声音,清晰的在嘈杂环境中传入我耳内,他道:既然缘尽,何以博命相救?

我看向他,他的侧影,微微笑着面对百姓。我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带着苦笑的叹息。

沿街百姓的欢呼,让我忽然看不清自己,在这般荣耀的欢呼声中,我是谁?秦伊么?

马车缓缓的绕行了大半个杭州府,在城隍山前停了下来,此处山坳一个搭起了一个戏台子,见大队人马到,锣鼓起,一个伶人袅袅走出来,我定睛一看,笑起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与我结义的苏珥。

百姓把马车拉在戏台前停。

苏珥袅袅下跪,拜,道:民女苏珥拜见钱大人,拜见秦伊小姐。

钱镠颔首。

她起,笑:今日要为大人,姐姐好生唱一曲,苏珥就唱一曲姐姐想听的,可好?

我笑:这个由你选吧!

车旁百姓笑起来,道:苏珥姑娘唱吧!今日大伙儿都高兴得很呢!

苏珥颔首,退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乐师便一把古琴,铿锵的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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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静下来,俱都注视着台上的苏珥,苏珥巧言笑兮,唱道:

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

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

管乐有才终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

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我看着苏珥,她唱毕,袅袅笑:大人,秦伊小姐,此曲合意否?

钱镠未答,倒是下面的人先叫起来,道:这曲儿咱们听不懂!你再唱个曲吧?

苏珥笑意盈盈道:好罢,今儿就再唱个小曲。

她示意乐师,乐起,唱:杭州城兮水泽泽兮,杨家兵将兮败如山兮,秦伊兮战沙场兮,古有木兰兮,今有秦伊兮不让须眉。

场中欢声雷动,大叫好,并有百姓随苏珥吟唱,场中遍是秦伊兮秦伊兮。

我环顾,叹。

钱镠忽然说:何叹?

我看着他,道:秦伊有何战功,值得百姓传唱与口中?

钱镠不语,许久,缓缓的说:秦伊兮巧嘴兮,吾心兮空欢喜兮。

我心内一暗,看他,道:大人知晓了什么?何以如此说?

他摇头,道:无奈不能共效双飞是因芙蓉之故,应是情急之言罢?

他微微笑,凝视我。

我回视他,道:大人,你怎知?

钱镠道:伊伊仍是伊伊,婆留仍是婆留。

我没说话,许久,我说:秦伊无所求,只望大人修身,齐家,我加重齐家二字,顿了顿,继续说:平天下。

他看着我,问:我倒要问你,何以不愿追究下毒之事?

我微微笑:秦伊不愿大人要以她之罪来与秦伊之罪相抵,我现时暂不追究,并无以后不追究之意,大人应知,她所为未免过骄,若要问其罪,第一,当问大人之未齐家之罪。而非她。

钱镠道:是以你适才不为己辩解,便是这番心思?

我不置可否,笑,道:大人左右为难,秦伊又何尝未见?一边儿夫人弟弟要寻秦伊的罪,一边儿又要看着我哥哥的面子与你我的几分薄交情,静观其变,也非下策。

钱镠看了我一眼,短促的说:适才府衙内,我有心刁难你,你如此聪颖,难道看不出么?

我淡淡的笑,道:莫非是因爱成恨?

钱镠嘴角扬起来,道:是又如何?

我看着台上苏珥,道:苏姑娘一曲玉溪生的朝天驿,唱的是你还是我呢?

钱镠道:唱着无心听者有意罢!

我意味深长的笑,道:但愿婆留无恨风云长。

周围百姓越聚越多,人头攒动,合声唱着:杭州城兮水泽泽兮,杨家兵将兮败如山兮,秦伊兮战沙场兮,古有木兰兮,今有秦伊兮不让须眉。

我看向苏珥,她笑,狡黠的冲我挥手。

钱镠在耳边说:千年后,我是谁?

我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看了他道:六道轮回,我哪知这些!

季长元与徐平穿过人群,到近前,大声道:大人,闻莺酒楼宴席已置备妥当,可否移驾?

钱镠道:好!

徐平转身便向台上去,上得台与苏珥说了几句话,苏珥含笑,点头,徐平举起手,示意安静,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钱大人在闻莺酒楼席开百桌,宴请秦伊小姐与咱们的八都将士,大伙儿也一道通往喝酒吃菜。

台下笑起来,道:钱大人宴客,我们自然是要去瞅瞅热闹的。

车马再起,行。

我在马车上看着热闹喧天,一股淡淡的忧伤,自心,弥漫,我垂眼。

钱镠忽然在身边说:伊伊,如若以后我不能护你周全,你会如何?

我抬眼,轻轻的说:大人与我,知己矣,如若大人忠义难全,当可弃秦伊而去,无妨。

钱镠深深的看着我,许久,道:为何你会如此洒脱?

我直视他,慢慢的说:秦伊不是洒脱,而是不愿秦伊挚友左右为难。

他啊的一声,道:原来如此!

我有些惑,看他神情,莫测。钱镠,你要与我说什么?为何要兜着圈子?我转开眼,面对欢呼簇拥的百姓,只能微笑,只能微笑!

马车在闻莺酒楼百余米外停,季长元上来请钱镠与我下车。

我们下,随季长元步行。眼见闻莺酒楼自楼内至外,街上摆满了桌子,酒菜满席。杭州城的百姓个个笑逐颜开,列道看着我与钱镠。

身后,咳嗽声,我纳闷,如此喧闹的背景,这咳嗽声如此清晰,我转头,就见摩勒静静的在我身后,看着我,黑色脸上充满严阵以待的警惕。我点头,就见公孙带着竹林老翁下得马来。与他们汇合,我们继续前行。

酒席外端,迎面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曾见过的祝家老爷,身后立着祝天翔,祝天锐,祝天琴。

祝老爷上前,笑容可掬道:祝某恭迎钱大人。

钱镠道:祝老爷最近生意可好?

祝老爷道:北边战乱,倒叫镖局小赚些许。他看我,道:这位,想必便是久仰大名的紫霞小姐公孙秦伊了!

钱镠颔首,道:正是公孙秦伊。

祝老爷笑,看着我,眼神锐利,不着痕迹的在我身上转了转道:端的是神仙一样的人儿,秦伊小姐。

我回礼,道:祝老爷过奖了。

祝天琴在他背后冲我笑,挤挤眼。

我道:秦伊见过祝家二位爷。

祝天锐道:秦伊不必如此多礼,你与我们兄弟甚是熟识,听琴儿说,她与你是结义的姐妹么?

我颔首。

祝天锐道:那你该叫我爹一声义父。

祝老爷正与钱镠说话,闻言道:哦?有这等事?琴儿,你何时认了姐妹倒不与我说?

天琴道:爹爹事务繁忙,姐姐又劫难重重,是以疏忽了。

祝老爷拈须道:秦伊小姐可愿认祝某做你的义父?

我与他相视,半秒,祝天翔冷言:小孩子家胡乱游戏,爹爹怎么也认真起来?

祝老爷微笑道:这有何不可?若能听秦伊小姐叫一声义父,祝某倒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公孙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淡淡的笑,道:祝老爷如此抬爱,舍妹却之不恭,秦伊……

我没回头,微笑,面对祝老爷,跪,拜,朗声:义父在上,受秦伊一拜。抬起头,我看着祝老爷,祝老爷笑,道:乖孩儿,快起。他扶我,面向杭州的老百姓道:各位都见了,今日起,紫霞山庄的秦伊小姐也是我们长兴镖局的小姐,若谁与秦伊过不去,便是与我们长兴镖局过不去!

百姓七嘴八舌道:祝老爷放心,谁与秦伊小姐过不去,便是与我们过不去!

忽然围上十多人在我面前跪下,齐声道:属下见过秦伊小姐。

我愣,看着他们。

祝老爷笑,道:你们这些机灵人。他对我说:伊儿啊,这些人等从今便跟着你了。

我讶,道:义父,万万不可!

祝老爷看着我说,这算是义父给你的见面礼罢!

祝天琴上前,挽着我,说:你瞧爹对你多好,快谢谢爹爹罢!

我摇头,道:秦伊哪里需要这些人,义父镖局里的人,自然是听义父的号令。

祝天翔忽然道:你这女子,成天被人拐带,公孙庄主不给你预备侍卫,我爹给你备着,你莫要不知好歹。

我注视祝天翔,慢慢的说:大哥此话说得不是,秦伊的劫难非我哥哥的错,谁人想得到秦伊会经如此遭遇?怕是你,也想不到的吧?

祝天翔眼神黑黝,脸上忽然勾起一丝熟悉的邪笑,道:伊儿妹妹说得是,是大哥的不是。

一直沉默的看着我们钱镠对着祝家老爷道:如此一来,今日可是双喜之庆,祝老爷,收了个这般不凡的义女,恭喜,恭喜。他看我,说:从今往后,秦伊小姐不仅是紫霞山庄的秦伊小姐,亦是杭州府的小姐。

我微笑,他亦笑,周围众人亦笑,我环顾,与公孙对视,他凝视我,沉思般的眼神,这一刻起,我如此明了钱镠与公孙的眼神背后的意义。

不知为何,想起一句话:烽烟将起。无形的手,在无形中,摆弄齐了一切,就待着一触即发的大幕拉开,或许,这大幕,自我来到这个时空就已拉开。只是,是否待我演罢就可各自回归原来的位置。

我对着祝家老爷说:义父,大伙都等着开席,我们请钱大人与众位昨夜大战中的功臣入席吧?

祝老爷颔首,道:伊儿果然是好人品,进退得体,钱大人,请,众位,请。

钱镠领先入酒楼。

天琴笑嘻嘻的过来挽我的手。

闻莺酒楼,还记得出次来此,是祝天翔救了我,带我在此压惊。也是在那时,我对此人心有所动,而今,物在人非,众人簇拥下,我的眼神寻着祝天翔,他却不知所踪。我垂眼,过去的,便过去了,有缘无份,本是世事常有。

祝天琴道:你可见过大哥的孩儿?

我回神,问:没有,孩儿可爱否?

她笑:长得倒像我三哥小时,爹爹最是疼爱。大哥倒不怎的喜欢。

我看着她,疑惑,问:怎会长得像三哥?

她耸肩,道:侄儿像叔叔,也是平常吧,一家人,总是有些像的。

我颔首。

季长元走到我身旁,道:秦伊小姐。

我侧脸,看他,他笑,似有话要说。我问:季公子有何事?

他道:趁着此时,问你件事。

我点头,道:你说。

他问:小姐真是蝶盟盟主么?

我愣,道:你怎的问此事?

他欲说下去,祝老爷回转头,道:伊儿,这边来。

我笑,应:好。举步,蓦地身后啊的一声叫,我回头看见豆儿抱着雪狐狸被摩勒拎着领子撅嘴,冲我叫:姐姐,好姐姐,救命啊!那模样活脱脱的像与我初遇时,被陆涛拎在手里面。陆涛……我笑起来,身旁,祝天琴诧异的说:这小鬼……

我对摩勒说:放了他下来吧!

摩勒松手,豆儿跌在地上,雪狐狸自他身上跳出来,跑到我身边。

我抱起雪狐狸,亲亲它,天琴道:这不是二哥送你的雪狐狸么?

嗯。我道:豆儿真是顽皮,怎么把狐狸带了出来?

豆儿走到我身边,仰头,道:我来看姐姐。

我笑:待我回庄不可么?

豆儿睁大眼道:姐姐,你肯听我说话么?

我道:我何时不听你说话了?

他做了一个鬼祟的动作,意思要我俯身去。

我道:什么话如此神秘?

豆儿道:姐姐不愿听我说!

我笑:什么?

天琴道:这孩儿,怎的如此人小鬼大?

我道:他一贯这样。我俯身,他凑过来,清清楚楚的说:无根之运,阿三当运,秦伊莫悔。

我一愣,道:什么?

他冲我笑,道:姐姐,把雪狐狸交我吧,我带它玩去,燕儿,若禾还等着我呢!

我犹疑的看他,细细咀嚼那几句话,如此清楚,无根之运,确有其事,豆儿一向鬼得很,这话,并非他一个小孩子可以说得出,他出走一段时间又回庄来,这期间,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我一概不知,莫非,其后,另有高人??

正想着,他已自我手里接了雪狐狸,转身就自大人的腿脚间钻了出去。

天琴道:姐姐,爹寻你了,快入席去!

我随她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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