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不知是不是夕岚的到来也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 这一夜谢冰弦睡的很沉,待醒来时屋内只剩下了她一人。
谢冰弦像是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 大声喊道:“夕岚!夕岚在哪里!”
“姑娘别急, 小公子一早就被易公公带走了!”良辰进来回话。
又是易公公!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谢冰弦三两下套好衣服, 胡乱束了头发便冲出去, “易公公在哪里?”
刚端着热水进来的良宵几乎被她撞个踉跄, 忙指着门外道:“在、在后院。”
谢冰弦一阵风似的跑到后院,却只见他们两人在院子里,夕岚扎着马步, 易公公一招一式的似乎在指点他武功。谢冰弦收住步子,悄悄躲在廊后, 难道真的被自己猜对了, 易公公是个武痴?
“很好很好, 你的基本功是谁教的?十分扎实!”易公公赞许地摸摸夕岚的头,完全沉浸在两人的互动里, 根本没察觉到院子里何时来了另一个人。
夕岚明智地选择沉默,他现在的功夫小半是小时候在山野里那些叔叔伯伯教的,大半是去年跟着韩定渊死缠烂打学来的,这其中哪一样都不可对外人说。其实他也奇怪,这老太监怎么就对自己那么感兴趣呢?
易公公见他不答, 也不生气, 反倒笑眯眯道:“虽说你年纪已不小了, 但贵在根骨奇佳, 基本功扎实, 只可惜废了一条胳膊,往后再要进学就不那么容易了。若你是健全人, 咱家有信心,保你数年之后便能成为天下顶尖的高手……”
夕岚其实最痛恨别人提他的伤,就算失去了手臂,但他证明了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何须别人的同情和惋惜!
“即便我只有一只手,也丝毫不比别人差!我单手也能耍银枪!”
夕岚一言顶撞过去,本以为老太监会生气,谁知易公公却高兴地拍了拍手,“好!有骨气!来来,把你枪法耍个给咱家看看!”说着便去兵器架上挑了干红缨枪来。
谢冰弦一看那架势就知道夕岚是跟韩小子学的,他那枪法虽好,但夕岚身量还未长足,又只有一只手可用,怎能不为他捏把汗。
夕岚刚演练了小半,谢冰弦和易公公都看出了他是在逞强,那么一杆□□,他要一招一式做下来,不论力度还是角度,都是漏洞百出。
夕岚脸都白了,额角已密密沁出了汗珠,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算了,歇歇吧。”易公公道。
“我不!”夕岚坚定地摇头,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不好,他还是要一直做下去!
“何必呢?你做不来的。”易公公凉凉道。
“我不要!我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我不想认输!”夕岚舞得愈发卖力,恨意发泄到手中的□□上,反倒平添了几分威力,“就算我失去了一条手臂又怎么样?我不是弱者!我还要保护别人!”
谢冰弦眼眶一热,两行眼泪迎风淌了下来。
易公公轻叹口气,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整套枪法演练完毕,才缓缓道:“你失去一臂,练枪终究是勉强了。若肯苦学剑术,说不定勤能补拙。”
相比□□、刀斧之类,剑短质轻,单手使来也不是难事,若能辅以内力更事半功倍,夕岚想了想,亦觉得有道理,便笑着点点头,眼光扫到谢冰弦站在柱子后,忙叫了声:“姐姐!”
谢冰弦走过去,拿出帕子替夕岚擦掉满头汗珠,许久不见,原来他如今已经长到她额头一般高了,“还不快谢谢易总管指点。”
夕岚依言拜了拜,“谢易总管!”
易公公受了一拜,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柔,朝谢冰弦道:“谢姑娘,你有个好弟弟。”
谢冰弦笑了笑,拍拍夕岚的肩膀,“他的确是个好孩子。”又朝夕岚道,“你先回去,我有事同易总管说。”
夕岚眼中还有些犹豫,但看见谢冰弦的神色还是点了点头,径自离开。
※ ※ ※
“公公可是觉得夕岚这孩子是可造之材?”等到院子里只剩下两人,谢冰弦便开门见山道。
易公公点了点头,“这孩子的确难得,我摸过他的骨骼和经络,真正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更难得的是,他个性沉稳,又要强,肯下苦功,若能得名师指点,一定能有一番成就,只可惜啊……”
只可惜失去的一臂是再也长不会来的。
“公公可有什么办法?”谢冰弦追问,夕岚的断臂始终是她心中一痛,她宁可相信深藏不露、神通广大的易公公会有解救的办法。
“可惜咱家不是神仙,没有那金丹金水,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啊!”易公公摇头,语气也甚是惋惜。
谢冰弦总觉得易公公只要在谈到与武功有关的话题时,两眼都会放光,今日见他对夕岚一派爱护的模样,更肯定了他当日既已起了杀心,最终没有下手,说不定正是爱才之心的缘故。
按理说,自己若要进北漠皇宫,夕岚一定无法跟随,可若是夕岚肯跟着易公公学武,说不定他就肯帮着他们瞒天过海。二来,这老太监既然是个武痴,有了徒弟之后说不定也会转移一部分精力到徒弟身上,她的日子便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再者说来,夕岚失去一臂,能有机会得到高手指点,学些真本事防身也是好的。
谢冰弦心中有了盘算,只是还不知道夕岚的意思,不敢随意决定,便旁敲侧击,皱着眉头问易公公道:“公公能让我们姐弟团聚,冰弦十分感激,只是公公也知道冰弦进宫在即,夕岚这孩子的去处着实成了问题。若留他在宫外,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不说,若无人管教,再好的苗子也只能夭折;可若要带着他进宫,又是万万不能的……”
易公公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精光,但面上却一点波澜也无,“其实也还有一个法子,你若肯让他净身跟了我,岂不是又能陪你进宫又有人管教了?”
此言一出,谢冰弦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让夕岚做太监?我呸!
这老狐狸果然奸猾无比,她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让对方看出来,只能咬着牙搬出个苦笑道:“公公说笑了,我们家独独夕岚一个苗子,公公此法岂不是害我家绝后?叫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因此这一项冰弦是万死也不敢答应的!即便让他去做乞丐,也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但冰弦以为,若他能有公公这样的师傅,倒真是天大的好事,公公若能指点他一二,对他来说便如同再生父母,等他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千倍百倍的孝顺您的!”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除非这老太监心理变态,见不得正常男人的好,应该也不会为难。她倒觉得,一个太监既然这辈子没了子嗣的希望,与其再收个太监做养子、徒弟,总没有收个能传宗接待的正常人好。
其实这点谢冰弦倒真是猜得不差,易公公此时也在盘算自己年纪一把,一辈子的辛苦经营,也有寻找合适继承人的意思,何况,他是真的舍不得夕岚那一身的天赋,连他断臂的缺陷也能完全掩盖过去。
易公公想了想,便道:“咱家在北漠,横竖无事可做,指点他两招倒也无不可。只是,这事你只需转告他,有什么决定,叫他自己来跟咱家说。”
看来这老太监还是狡猾,话里处处留着余地,但大体上还是同意的。
谢冰弦只得做罢,回到房中把因果利害都细细地同夕岚说了一遍,至于怎么决定就看他自己的意思了,只是有一条,千万不能答应去做小太监!
夕岚不禁失笑,二话没说答应了就要去找易公公。
谢冰弦拉住他郑重问了句:“你当真不介意要拜一个太监为师?”
夕岚毫不介意地甩甩头,“大丈夫能屈能伸,□□之辱都受得,拜一个太监为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听你说的,他还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老太监呢!若能跟他学得一星半点,你这笨女人以后也犯不着被人到处欺负了!”
“我们家夕岚真是长大了……”谢冰弦感慨一笑。
“我本就没比你小多少,少拿你自己当我娘!”他脸一红,扭头快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