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78.第七十八章

皇帝微服出宫, 自是直奔萧喻王府的,可他满腹准备的“父子谈心”还没来得及用上,便发觉马车外悄无声息的有些蹊跷。

皇城虽有宵禁, 但也不至于这样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停车!”皇帝大手一挥, 欲从车内出去, 那帘后却有一股大力挟裹而来, 似乎只在他胸前停了一下, 他整个人便直直地往座上跌去。

“请皇上稍安勿躁。”

车外有人淡淡道,却让皇帝惊出一身冷汗,他虽微服, 身边却也带着十数高手,怎的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落入他人手中?若不是对方太强, 便是自己身边有太多内奸!

“你是何人?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意欲何为?”

“等皇上到了便知。”车外之人轻嗤一声, 手中长鞭一扬, 将车赶得飞快,诡异地消失在黑夜中。

皇帝是被蒙面带出马车的, 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才被去掉蒙眼的黑布,听门扉吱呀一声合上。

这房间布置得华贵雅致,若对一个富贵闲人来说,绝对是极好的去处。

“陛下别来无恙?”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你……是你!”老皇帝大惊失色, 脸上的恐惧远超过了初时的憎恨厌恶。他以为可以抓他的人, 是乱臣贼子, 是敌国余孽, 却偏偏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 云淡风轻的谢冰弦!

她不是死了吗?她怎么会回来?她又怎么能将九五之尊绑出了皇宫?!

“陛下稍安勿躁,品一品这里的云雾茶, 也是极好的。”谢冰弦神色泰然,手中茶勺行云流水,递上一盏白雾袅袅的香茶,“萧喻说,陛下此生唯爱二物,一是权位,二是好茶。不知我这里的茶,比之皇宫如何?”

萧喻么?是了,他大约已经忘记,这儿子再听话,也不是吃素的狼,而恭敬的表象,就好似他表现出的父慈子孝一样。他早该料到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将萧喻迷得晕头转向?报应么,为何他的两个儿子,只会折在一个女人手中?

想明白了,气极反觉得好笑,只是左右想不通他们要干什么。老皇帝手一甩背过身去,依旧还是九五之尊的架势,沉声道:“大胆,你竟敢谋害朕!”

谢冰弦扑哧笑了声,“民女怎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不过,请陛下看场戏罢了。”

“你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可知道民间尝说‘猪要养肥了再杀’,偏那猪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过上了好日子,殊不知那大把的饲料喂着,不过为了到日子吃起来更香罢了。”谢冰弦婉然一笑,“陛下于储位一事悬而未决,四皇子一党羽翼已丰,若知道陛下可能遭逢不测,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她每说一个字,老皇帝皇帝的神色便愈冷一分,“萧喻呢?”

“忘了告诉陛下,陛下出皇城时,萧喻已经领了陛下‘手谕’,南下治灾去了。”

“好,好——好!”老皇帝怅然合目,手掌重重拍了三声。

只怕名为救灾,实际早已出京调兵遣将去了。只等朝堂听说他为人劫持生死不明,朝中群龙无首,老四一党为防夜长梦多被萧喻翻盘,一定会选择黄袍加身,妄图做这个便宜皇帝,只想着即便他日后回去,也不过多尊个太上皇。可惜他们打的好算盘,却不知这只是萧喻瓮中捉鳖罢了,等萧喻调集军队,迎了他完好无损地回去,老四一党便是坐实了篡位之实!不论是他的亲信,还是老四为登基打击过的朝臣势力,都会尽数依附到萧喻那里。到那时,萧喻一有平叛之功,二有人心所向,老四左右不过一死,还有谁能与他争储君之位?只怕萧喻亦明白,即便一时当不了皇帝,但能经此掌兵权,收人心,成为朝中不二的势力,待他大行之后,这江山还能交与谁手?

此一计,有勇有谋,一箭三雕,兵行险招却实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这六子,果然一副狠心肠。

老皇帝倏地睁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此计,是谁的主意?他,还是你?”

谢冰弦挑了挑眉毛,“重要么?”

“如果朕一定要知道呢!”老皇帝怒目坚持。

其实是谁的主意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在他们手里,一切如约进行便好了。但谢冰弦还是从袖中抽出鱼肠匕,向老皇帝扬了扬,笑得十分妖娆,“是我拿鱼肠匕逼他的。您也知道,这东西意味着半个天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扮出这般妖孽的嘴脸,但毕竟他是不会杀了皇帝的,与其日后父子相忌,不如所有罪责就由她这个外人来背好了。

“他安敢信你如此!”老皇帝喟然长叹,“若朕有来日,必不能留你。”

她蜕变地太快,成长地太快。若留于萧喻身边,安知将来不会对朝政下手!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一点当年萧琰身边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谢冰弦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声,“我记得,当年亦是陛下教我,‘这世上,若不想低头,便做个真正的强者’,我今日,便是为了有这讨价还价的资本,来报萧琰之仇!”

老皇帝浑身一震,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撇过头去,“当年,朕当真看错了你!”

谢冰弦笑笑,素手轻拍,便有一串绝色美人推门进来,团团围在皇帝身边,香风软语不迭。

谢冰弦兀自走出门去,再不看他一眼,只淡淡说了句:“如今朝堂之事暂不用陛下操心,倒不如在这里修生养性,有香茶美女相伴,倒比深宫逍遥。”

※※※

除夕的梁京,风雨飘摇。

果不出所料,皇帝被劫后不过三日,宫中便被皇后及四皇子一党掌控,放出话说天子中风,瘫痪于床,一纸诏书令四皇子以太子身份监国。未几,病重,口不能言,殁于腊月二十日。太子灵前即位,召诸王、皇子回京奔丧,并连发金牌十余道,催促南下赈灾的萧喻回京。

然这所有的诏令却都如石沉大海,一去没有回音,新帝登基的表象下,是京外势力的暗涌,自京畿至边关各营蠢蠢欲动,京内流言四起,一说先皇乃被今上谋害致死,更有人传先皇根本未死,只是下落不明,但今上草率登基实属篡位之举……一时间人心浮动,凡有那有些眼力的,暗地里无不摇头叹息,暗道这太平日子又要到头了。

老皇帝原也想方设法要出去,但听到自己的“死讯”后也安静了,反倒什么事都撒手不管,过起了逍遥日子,甚至让谢冰弦牵线,将自己的暗卫也交给了萧喻。所谓夫妻、父子,所谓人心,此刻看来,不过尘芥一样的东西。

转眼已是除夕,灰白的天空细雪飘飘。这约摸是铜雀春在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任是再风流的恩客,到这一天也少不得回家团聚。

谢冰弦拢了一身狐裘,踏雪漫步在这条难得清净的烟花柳巷。夕岚昨夜传来消息,萧喻已经京外的势力集结完毕,而归鸿楼在宫中的探子也回报称宫中近日换防频繁,眼看最后的对决即将到来,那满腹豪情壮志,此刻却不知道向谁说。

到头,陪着她的还是寂寞。

“蓝姑娘。”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冰弦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当年宫苑里一起玩耍的伙伴,此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了。

宋敏恩见了她也是一刹的怔忪,好些话话就这么硬生生地梗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眼前之人,分明就是当年的假公主,却好像又只像了六七分,一样的容貌,又说不出哪里不同。这样的人,怪不得萧喻会放在心上。

“你是?”谢冰弦做出迷惑不解的样子。

“我姓宋。”敏恩道。

“哦,原来是宋小姐。”作为和萧喻传了一段绯闻的蓝姑娘,自然也该知道眼前之人是他的王妃人选,“不知宋小姐贵人踏贱地,有何贵干?”

“有些事想问蓝姑娘,不知可否进去谈?”宋敏恩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铜雀春。

笑话,她可不想让敏恩发现里头藏了“故去”的的先皇。谢冰弦指了指空无一人的河岸,“今日这雪很美,不如陪宋小姐散散步好了。”

“蓝姑娘长得很像一位故人。”落雪中,宋敏恩率先打破沉默。

“哦?他也是这样说。”不知道敏恩的来意,谢冰弦便只管演戏。

敏恩神色一黯,“你既然知道,也不介意么?”

“介意有什么用?明玉是风尘中人,不笑脸相迎,难道还要哭么?”谢冰弦一面一本正经演到,一面又觉得用局外人的眼光看这些事有些好笑。

“我没有这个意思。”敏恩叫她堵得有点讪讪。

“宋小姐今日来找我,如果是为了说这些,恕明玉就不奉陪了。”说着谢冰弦便转身要走。

“他快回来了。”敏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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