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通明殿中央, 明华公主一身华服,软软坐倒在铮亮的金砖上,四周群臣散尽, 宫人内侍低眉敛目, 竟也无人敢上前扶这个皇帝曾最宠爱的小公主一把。
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哥哥, 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今日却已死无完尸;她的母亲, 还来不及享受太后的荣光,倏忽便成了谋朝篡位的奸人;她的丈夫,帮着她另一个哥哥举兵清缴, 而她的父亲,成了那个格杀妻、子的冷酷帝王……
怎么会这样呢……那帝后的举案齐眉哪儿去了?那父子的天伦之乐哪儿去了呢?那一切的一切, 难道就被这一把烂椅、一袭明黄抹杀?呵, 难道这就是天家……
“明华。”萧喻走进来, 想要扶她。
明华却像见了鬼一样大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但仅是片刻, 明华就缓过神来,哭着抱住他的脚踝,“六哥哥,我求求你,放过我母后吧……她已经疯了, 她再不能害你了, 我求你放过她, 求你看在臣妹的面子上, 放她一条生路吧, 我会带她吃斋念佛,终身感谢你的恩德……”
萧喻蹲下身, 拢了拢明华发颤的肩头,“没事了,我帮你去求父皇。”
面对明华,他无法理直气壮地说他们是罪有应得,纵使他们害死过先皇后,害死过萧琰,但他们仍旧是明华的亲生母亲和同胞兄长。明华,这个曾经天真单纯的金枝玉叶,在经历过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洗礼,还能再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吗?而他呢,这一场对父亲的背叛,对兄弟的格杀,将他推上了权利的巅峰,也彻底让他的亲人惧怕了他,从此真正做个孤家寡人。
曾经两小无猜的兄妹,怕是再也回不到当初。
“嗯!多谢六哥哥!谢谢六哥哥!”明华当真向他重重磕了几个头。
萧喻不知道这一句句谢意里究竟是真是假,但看着她谦卑的样子,只觉得沉重。
萧喻沉默着走出大殿,而明华依旧转过身跪在殿上向她的父皇请求赎罪。
殿外,侍卫装扮的谢冰弦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见过废皇后了?”萧喻问。
“嗯。”她点点头,刚从天牢回来,见了那女人不人不鬼的样子,反倒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已经付出代价了,这一生的名位和最爱的儿子,她的报应已经够了,萧琰在天之灵,也不愿我杀人。”何况,她对明华也有抹不去的内疚。
“但愿她好好做人吧,也是被这座宫廷逼成这样的。”谢冰弦叹了口气,又看着他笑起来,“所以啊,你以后坐了那个位置,千万不要像你的父皇。给不了的就不要给别人那么大的希望,人都是贪婪的动物,最好呢,娶一个老婆,生一个儿子,千秋万代这样就够了。”
“你有什么打算?”萧喻不置可否。
“我也不知道,好像堵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算是对得起萧琰了吧……但所谓的复仇,其实也并不那么快乐……容我想想吧,是时候该想想何去何从了。”
“可以不离开吗?”
“做什么呢?在我逐日老去的时候看你的风光无限么?”
“天地虽大,与其独自漂泊,不如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萧喻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夕阳落入眼底,笼着温柔的余晖。
她睇他一眼,转过头,心却抑制不住狂跳起来。连自己也忘记,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有一点激动,一点欢欣,一点酸涩,一点迷茫惆怅。
谢冰弦撇过头,轻轻叹了一声,“倘若,早一些遇见你便好了。”
“现在未必就已晚了。”他笑,微眯的眼角,狡黠动人。
毕竟对于所经历的一切,谁都不曾后悔。
两人并排向宫门走去,红墙金瓦里,斜阳将背影拉得很长。
※ ※ ※
“让开!”
夕岚一手横开两个挡路的侍卫,抬脚踹开木门,殿内萧喻自议事的幕僚中抬头,“怎么了?”
“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夕岚质问,手中剑已出鞘,湛然透着杀气。
萧喻不解,“你在说什么?”
“少给我装蒜!”夕岚大喝,三两下将殿内的闲杂人等赶了个干净,横剑直逼萧喻咽喉,“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自归鸿楼带走,不是你,也是你爹你舅舅!我早说过不让她掺和这些,现在好了,你功成名就,谁也不敢动你,难保别人不会拿她泄愤!”
萧喻的表情瞬时凝重起来,“叶随!”
黑脸侍卫应声而入,答道:“近日皇上那里并无异动。废皇后一党自顾不暇,只怕也不是他们。”
萧喻大怒,“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竟护不住一个!”又转向洗夕岚,“近日她可曾见过什么人?尤其是熟人!”
夕岚见他的样子也不像作假,强按下心中火气,“没有。”
叶随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年前有人见宋小姐去过铜雀春。”
“哪个宋小姐?”萧喻蹙眉。
“还有哪个?不就是你的未婚妻!我就知道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夕岚讥道,抬剑就往外走。
“等等,我与你一起去!”
只是萧喻还没走到门口,便有几个黄门太监奉旨进来,宣他进宫议事。夕岚一脚将人踹在地上,吼道:“议他娘的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砍了那姓宋的再找那狗皇帝算账!”
宣旨太监仍不死心,连跪带爬地拦住萧喻的去路,哭道:“请王爷留步!东省六郡洪灾,百姓死伤无数,皇上正与众臣商议,便是为了王爷自己,也不该抗旨啊!”
江山美人,又是这样俗套的戏码,他看着都累!“我自己去救她!”夕岚横他一眼,兀自冲出门去。
※ ※ ※
黑暗中谢冰弦感到有人来松她的绳索,便竭力扭动起来,企图挣脱。
“别动!这样细皮嫩肉的胳膊,磨破就不好了!”有人按住她,缓缓扯了蒙眼的黑布。
“宋小姐。”谢冰弦早已听出她的声音,此时看见敏恩也没有多意外。
宋敏恩抿嘴笑了笑,“蓝姑娘,或者说我该叫你谢冰弦不是吗?你可真骗得我好苦!”
谢冰弦并不在意她识破自己的身份,只是四下看了看,一间黑暗的石室,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水和米粮,唯一的光源是敏恩手中的油灯,她的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严阵以待。
看来将她劫来并不是要软禁她,而是要来个了断了。
“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么?若我说是萧喻告诉我的你信么?”敏恩显然不满意她到此刻还能摆出这般淡然的嘴脸。
“宋小姐,我早已说过,你和他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贱人!”敏恩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怎么就不死了!你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若你是个假的,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你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敏恩这一掌是用尽力气打的,谢冰弦顿觉颊上火辣辣地痛,连眼前也花了花。
“你要做什么?”谢冰弦捂着脸,也不抬头。
“你猜呢?”敏恩拿着油灯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你看,多好的石头,用来给你陪葬也不差了。我除夕那日见了你,就从你手上的疤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蓝明玉!所以我回来就命人打造了这里,一旦锁死,除非用□□,否则谁都别想再打开。”
说着,敏恩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伸手敲了敲壁上的青石,“最重要的是,隔壁,正躺着你最爱的人呢……我把你放到萧琰的陵寝之侧,让你们生不同床死能同穴,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呢?”
谢冰弦看她一眼,“我不想死,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谢你的。但是,我也不觉得愤怒,我只是感慨你为了爱也会如此疯狂。可是,若这样的疯狂到头来仍旧什么也得不到,那我就觉得你其实很可怜了。
“住嘴!”敏恩尖声喝断她,指着她又哭又笑,“都是你害得!都是你害我变成了这样!你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与他纠缠不清!你不是喜欢萧琰吗?那你就与他一起死啊!为什么要留在这世上害我、害萧喻!”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能简单地说清是非对错,要怪,也只怪天意弄人!”
“哈哈,天意——好,那今日我们就看看,天意到底让不让他来救你!”敏恩自负大笑,“我离开后,这个密室会在一个时辰内锁死,这个更漏可以告诉你时间。我不会绑着你,若你怕死,或是到时他没来救你,你也可以自己出去,但是,只有你走出这个密室,就代表你已经放弃了,你必须答应我从此在这个世上‘消失’。怎么样,这个局,你赌还是不赌?”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这么笃定他不会来?”谢冰弦冲着她的背影喊。
敏恩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悲悯地看了她一眼,“自古两难,不外乎江山美人,你只有一个时辰,而从京中赶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如果中途他被什么国事耽搁了,你觉得他会抛下大事赶来救你么?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是在这里等他,还是走出去逃生,只在你一念之间。怎么样,你敢答应吗?”
“好。”谢冰弦抬头。
“一言为定!”敏恩嫣然一笑,当真带着随从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