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二章 成人的悲伤方式
这一年的冬天, 出奇的漫长。
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关系，面对这样寒冷潮湿的日子，萧澄羽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抵抗。那是一种从身体当中最隐蔽的地方蔓延出的无力, 简直可以要命。失去了, 并不会如同多情女子那样哭哭啼啼满面哀伤, 也不会像性情男人那样借酒浇愁颓废度日。茫茫人海中自己只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存在, 唯一觉得悲哀的不过是因为岁月无声, 无法重来。
最初或许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吧，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怎么可以为失爱这种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放弃生命。日子还是在继续, 只是失去了重点而已。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个人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对自己撒谎——还在, 还在这里, 就在身边。
人们说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相, 可是真相还是无法变成事实。
不知道人可不可以只是靠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就能过活，有的时候——比如某个突然有阳光的清晨, 或者一个晴朗的黄昏，萧澄羽会想起不久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那个来历诡异长相妖孽的男人。某个气息悠长而又柔软的亲吻……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想着想着，本来很清晰的画面慢慢就开始模糊了。
是不是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
那么古往今来传诵的那些经典守候刻骨相思都是杜撰？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念念不忘, 从来都没有什么铭记一生？
萧澄羽抬手掩住眼睛, 黑暗中却闪过那抹清澈的琥珀色。
原来这就是成年人的思念方式——不是忘记了, 只是埋藏得更深, 深到连自己都忘记。
可是萧澄羽忘记了, 那些被掩埋的伤口，如果没有痊愈, 就会腐败蔓延，以一种让人无法察觉的姿态，等待一个爆发毁灭的契机。
叶湛出差了——为他的新书做宣传。
萧澄羽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开店，做生意，打扫屋子，照顾自己。
日子安稳得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平安夜的时候，叶湛还没回来，萧澄羽早早关了店门回家。
途中给叶湛打了电话——
“今天雪还没有停。”
“嗯。”
“外面很热闹呢。”
“嗯。”
“回不来么？”
“……对不起。”
“不要喝酒。”
“……”
“我不想你被别的什么人捡回去。”萧澄羽想起把叶湛捡回家的那个雪夜。
“你还记得……”叶湛声音很低，略带点笑意。
“事情做完了就早点回来。记得给我带礼物。”
叶湛答应了一声，萧澄羽想了想没有别的什么要说也就收了线。
世界上或许有相同的幸福，痛苦的原因却往往因人而异。所以，谁也无法真正安慰谁。就像没有合适的钥匙，就总是无法以完美的方式打开被锁住的事物。
所以，被留下的叶湛和萧澄羽，只能以陪伴这种笨拙的方式，互相安慰。
雪开始越下越大，本来只是小小的颗粒，不多时竟然成片地飘落下来。街上的人并没有因着这坏天气而减少，平安夜的气氛浓厚极了，到处都是一片欢乐。
抬头看看街上，车辆堵塞得一塌糊涂，这种时候，坐车可能还不如步行来得方便。萧澄羽拍了拍头上还没来得及融化的落雪，继续慢慢地往回走。雪落下的时候并没有雨水那样的厚重感，所以下雪的时候打伞好像有点怪异，可是认真起来却找不到真正合适的东西来遮挡，于是就这样吧，走一走，拍打一下就好。
街上情侣很多，牵手揽肩无比亲密。萧澄羽偶尔会看一眼，甚至勾起嘴角笑一笑——就像是被别人的快乐沾染，然后自己也享受了幸福一般。
毕竟是冬日，就算雪因为走动会落在地上，但时间长了还是渐渐湿了衣裳。头发开始滴水，萧澄羽也懒得再去拍打身上的雪，一种疲惫感袭上心头，回去的路长得令人绝望。
或者，再往深处想，让人绝望的并不是长路，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只不过在尽头等着的，永远都不再会是心中最希望的那个人。
雪水沿着头发灌进脖子，带走萧澄羽身上仅剩的那点热气。
萧澄羽的步伐愈加慢了下来。
是这里，竟然又是这个地方。
中心广场。
广场上的人并不多，也许是因为天气冷吧，来往的人都选择在更温暖的地方停下，就连往日喧闹的小摊贩，也被这冰天雪地冻住了声音。
广场的地下音箱在播着某首粤语歌曲，女歌手声音有些尖锐，词调忧伤。萧澄羽觉得自己再也无力多迈出哪怕是一步，也不管长凳上的雪水，他膝盖一软坐了下来，心中混乱极了。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
但却令我看破爱这个字
自你患上失忆
便是我扭转命数的事
只因当失忆症发作加深
没记住我但却另有更新蜜运
像狐狸精般
并未允许我步近
……
听不太清楚到底唱的是什么，萧澄羽只想着那几个熟悉的字眼——狐狸精……死狐狸精……
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次，再一次……
带着笑意的琥珀色，被微风掀起的白色衣角……
还是……没有。
无回忆的余生
忘掉往日情人
却又记住移情别爱的命运
无回忆的男人
就当偷厄与瞒骗
抱抱我不过份
……
“我觉得我不能怪你，毕竟，先忘记的人是我……”
萧澄羽轻轻说着这样的话，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如果我道歉，你会不会回来？就像上次一样。”
如果一抬头，就看见你，什么东西我都愿意拿出来交换。
彼此追忆不怕爱要终止
但我大概上世做过太多坏事
能从头开始
跪在教堂说愿意
娱乐行的人影
还在继续繁荣
我在算着甜言蜜语的寿命
人造的蠢卫星
没探测出我们已
已再见不再认
……
再也听不下去，萧澄羽狠狠捏了自己一下。既然等不到，就走吧。是成年人了，不该这么放肆。
回去的路上，萧澄羽一直低着头。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萧澄羽按下的是19楼。
那把几乎是崭新的钥匙每天都安静躺在在口袋里，但是已经很久都没有拿出来使用。
萧澄羽开门的动作很利落，进去的动作却有些迟缓，略带点迟疑地看过去，落地窗那里，窗户关得很好，没有人。
反手关上大门，膝盖再也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萧澄羽背靠着门慢慢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
林洛非……林洛非……
萧澄羽狠狠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嘴唇不断开合念叨着这个很久都不曾念出的名字。
冰冻的眼眶里有什么被融化，落下来，一点也不温暖。
封闭的房间温度比外面高一些，那些落雪融化得很彻底，萧澄羽哭泣一阵，还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去浴室清理自己。
不要任性，不要任性。
萧澄羽回想着叶湛的叮嘱，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也不开灯，萧澄羽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就铺在了地板上，合上眼以前，他再一次看了那张king size的床。
蓝色条纹的床单，并没有铺得很整齐的被子。
萧澄羽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一切都还留着和那个时侯一样，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虽然是冬天了，但是今天睡觉好像也不是那么冷，就像……那个人回到了身边一样。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还没睁开眼，萧澄羽就闻到了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周围一片白色——看这摆设应该是医院。
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从床的另一边传过来，萧澄羽转头对上了叶湛满是血丝的眼。
“我怎么了。”萧澄羽开始说话，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嘶哑得简直像个破风箱在扇风。
“感冒高烧昏迷差一点转肺炎。”
萧澄羽眨眨眼，有点不相信。
“我才离开几天，你竟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你答应了我什么的？”
叶湛几乎是用吼的方式说出来。
这不能怪叶湛发脾气，要不是他强行结束工作赶在圣诞节一过就回来，萧澄羽只怕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萧澄羽有些胆怯地看了看叶湛生气的脸，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咳……”
一句话没说完萧澄羽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本来打算狠狠教训他的叶湛看他这难受的样子，也就再也硬不起心肠，只得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算了，有什么以后再说，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好，就在医院多呆几天。我那边的事情暂时结束了，这段时间都可以陪着你，放心，咖啡馆的事情我来。”
萧澄羽不再勉强说话，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出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先睡一下。”
叶湛转身要出去，却被萧澄羽扯住了衣角——
“苏楠……咳……回来没有？”
“没有”叶湛挑眉：“为什么突然问起他？”
萧澄羽没再开口，只是摇了摇头放开了叶湛的衣服让他离开。
看着合上的房门，萧澄羽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温度……
真的是自己烧糊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