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遭困紫雪山庄
紫雪山庄的风格很简洁朴实, 一草一木一梁一柱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累赘。
被紫杉关在这偏院已经五天了,山中已是黄叶纷纷, 偶尔一阵风, 卷来几个飘零客, 带着它们在窗台上稍作驻足, 又是一阵风, 再次将它们带上了未知的路途。而我只趴在窗前,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外面的状况我一概不知, 血风被他们带走了,生死未卜。我盯着那扇半掩着的院门, 它明明没有锁, 可是偏偏我就是走不出去, 每次一靠近它,便会有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挡在我面前, 直到我退回屋中他才又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对那个人,我并不陌生,就是之前负责看管我的路人甲隐卫,想当初我把他吃得死死的,想不到现在竟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我又想起了血风, 这个家伙平日得罪这么多人, 如今武功尚未恢复, 重伤又未愈, 落到那些人手中还不知会遭到怎么样的报复。
这偏院中并不止我一个,除了那些隐藏在周围的侍卫外, 还有好几个木头侍女,她们一个个目无表情,虽然服侍得很周到,但只会跟我说两句话:"是,小姐!"或者"抱歉,小姐!"。突然觉得那个总喜欢在我耳边吱吱喳喳的云母可爱多了。
不过,我这阶下囚没被扔到阴森脏冷的地牢反而有这么好的招待也算不错了,当然,不用说我也知道是为什么。梵天,你可真有心了,不管是为了石莲雕还是为了我。
浑浑噩噩地又一个黄昏,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窝居的生活,但是心中的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抹不去。
清晨来到窗前,再次看看院中黄叶渐疏的大树,却看到了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流淌着一身尊贵的气息,秋日照得他黑袍上的金纹耀眼生辉。
终于找上门了。
他站在我身后,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发丝,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懒于梳妆打扮。"
我不作声,也不想作声。背对着这个皇帝,我的心情犹如止水,没有怨恨,没有怀念,也没有歉疚。说起来这个人并没有得罪过我,甚至我曾眷恋过他的温暖,他还为我挡过一剑,只是风过无痕,烟消云散,那一切似乎早已在那个夜里被冷雪深埋。好吧,或许我真的是冷血的。左腕的锁魂镯渐渐烫了起来,好像要告诉我一些什么。差点忘了,这个镯子,染过第一世那个忍冬的血,也染过他的血,应该说已经两不相欠了吧,但那一点一点透入我肌肤的,是恨……为什么这个镯子上的恨意还不肯消散?我忽然有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他突然绕到我前面,抓住我的手,有些激动,又有些期待:"你还戴着它!"
我翻翻白眼,这东西又不是我说摘下就能摘下的,除非把我的手给砍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血腥的画面,心猛然一缩。抬头看他炽热的眼神,觉得有丝悲哀,他一直把镯子当作宝物,却全然不知它对他满满的恨意。
"银儿?为什么不跟我回去,你明明还在意我的!"他大吼,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摇摇头,用力收回自己的手,道:"这位皇帝,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草民可是江湖上臭名昭彰的杀手忍冬,人人得而诛之,若跟皇上您这么亲密,怕影响您的威望吧。"
"你!"
"皇上还是请回吧,这里偏僻,容不下尊驾。"
"你……银儿,你非要如此恨绝吗?你非得逼我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再次大吼,眼中满是伤痛。我错愕,是啊,我干嘛非得将他逼成这样?除了最初想要利用我之外,他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或许,错的真的不是你,而是我们的相遇,根本上我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可是那妖却硬是将我送到这里,还编织了一个真实的梦境。记得婚礼的时候,梵天曾说要讨的我今生,现在想来还真可笑,我的今生在那遥远的21世纪啊,除非他也一个不小心给穿了。
脑里这样想着,可我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眼中的伤痛渐渐隐去,再到他狠下决心地转过身。
他抛下一块银色的面具道:"这是什么,你应该比朕更清楚,他们让朕交出杀人凶手忍冬,你若是……那么你就继续逼朕吧!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想通了,就让人将这面具递予朕。"他故作冷静地说完,大步离去。
屋里突然变得很冷清,那些个木头侍女也失去了踪影。我捡起那面具,仔细观察,这不正是之前在雪里居见过的那个?原来黄樟那伙人就是利用它冒充我杀人的。
但是,要当忍冬还是金银,我不是老早就决定好了吗?随手将面具往身后一扔,是福是祸都无所谓了,若是他们要以一张面具就将我定罪,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日子还是那样清闲,黄叶还是那样落,日月交替,眨眼又是几个轮回,不知是我忽略了时间,还是时间将我忘却。自梵天离开后有好些时日了,但那些人还是没有动静,就这样将我关在这偏院中不闻不问究竟是何用意?破天荒地,我居然也有些坐立不安,喜欢窝在一个地方是一回事,但这样被关着任人摆布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喜欢,我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夜,好像洞悉了我的心事,借一片浮云,覆盖了朗朗月色。我坐在床边,搓搓手,又跺跺脚,天气开始冷了呢。
木头侍女们忙完了各自的活,一个个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安静无比,可我却无法入睡,只对着摇摆不定的灯火发呆。到底要怎样才能逃出去?以前编故事的时候,那些阴谋总是轻易就实现,现在想来,除非被设计的人都是傻瓜吧。看看周围,就连那些木头侍女都不是单靠我一人之力就能摆平的。
正沉思着,忽听窗边传来一些动静,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跪在我面前。他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夫人,属下来迟,请饶恕!"
我有些错愕:"蔓青,你怎么找来的。"
"回夫人,自从上次夫人告知属下半夏在紫雪山庄之后,属下便让人潜入此处,只是仍旧没有她的消息,爷跟夫人失踪后,我等一路找寻无果,却意外地在此发现了夫人,这院子虽偏,可是守卫森严,属下筹划了许久才得以进来。"他低着头,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属下地说着,让人怀念起初次见面时那个咄咄逼人的他,那时的他比现在个性鲜明多了。
"夫人?"见我久久不回话,他试探性地喊了我一声,抬头看着我。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略为憔悴的脸,失去半夏,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吧。不然,为何他的下巴多了那么多胡渣?不然,是谁在他眼中添了那几分忧郁?
"哦,那血风现在怎样了?"我收回打量他的眼神,期待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抱歉,夫人。"
我笑笑,其实约摸着也猜得到。
"夫人,此处不宜久留,您且随属下离开吧。"
我点点头,迅速换上蔓青给我带来的一套侍女服,趁着夜色,在他的协助下轻易地越过了院墙。只是这轻易也诡异得难以置信,就像周围的隐卫一下子都消失了。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在等着我往下跳?我疑惑地看看蔓青,摇摇头,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在蔓青的带领下翻过几道墙,越过几个树丛,却始终绕不出紫雪山庄,我正纳闷着,却见蔓青已在一处居所前停下。清雅的建筑,屋前种植了一大片的茉莉,微风中,暗香浮动,这一切仿佛都在昭示着这居所的主人是一个清尘脱俗的人。然而真的是那样吗?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不过是假象,真相或许比那花底下的污泥更不堪。
"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蔓青的眼神闪烁不定,最后竟将头扭向了一边,如果这样我还看不出异样,那我也枉为人了。显然,他心中有愧疚,但他无悔,否则现在的他不会只是不敢看我。
月亮又从浮云后探出半个身躯,就像一个正掩嘴偷笑的少女,月色照得茉莉苍白刺眼。
一个白衣侍女高傲地走到我面前,她打量了我几下,话语未说嘴角先掀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忍冬姑娘,我们小姐有请。"她的话虽是恭敬的,可语气却是恶劣的。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一个侍女而已,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这些事早已见惯不怪。
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我从容地走了进去,身后传来蔓青低低的声音:"抱歉,夫人。"
我暗笑,事到如今,说什么抱歉。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抱歉,为什么还要背叛?我从不相信身不由己、苦衷之类的说法,那些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把自己身上的痛苦转嫁给他人而找的借口罢了。再怎么身不由己,再怎么有苦衷也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