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恍似最后的时光
清晨醒来, 居然还枕着血风的臂弯,眨眨眼,对上他的凤眼, 不知是否因为心理作祟, 觉得他的眼睛今天特别清澈。
他单纯欢喜地笑着, 不似以往那种讽刺或者玩味的笑, 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恶作剧?这个名词让我想起了以往一些不好的回忆, 这会不会又是……
我扭一下身子想要起来,却发现腰间横着的一只手将我箍得死死的。
“你要去哪里?”他将手箍得更紧,俊脸上的笑容被不安取代。
“起床!”我冷冷地甩出两个字, 语气恶劣得连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正,他现在也是一个和我一样没有武功的普通人, 没什么可怕的。
的确是那样的, 但是……
“你欺负我!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他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就像被抛弃的小媳妇。
吃……我哪敢?明明是他……
恶人先告状,可恶!
我们逃走吧……
这一句话从昨夜开始便深深地刻入了我脑海中, 但是我们都没有逃,也无法逃,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逃得过别人的追逐, 也逃不过命运的禁锢。然而, 曾经的我, 似乎一直在逃脱着。
“喂, 你的武功真的也被废了?”我问。
他侧侧脑袋, 又笑了起来,凑近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说呢?”
这欠揍的家伙!
咻——
突然, 一支飞镖穿透窗纸对准我迎面飞来,让人手足无措。我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遭殃了,却见血风手掌轻轻一推,还没碰到那飞镖,便将它打到了对面的墙上。
那是……内力?
“你……”我疑惑地看着他。
“嘘……”他将食指放到我唇边,眨眨凤眼,好笑地看着我。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会被人放倒,原来是扮猪吃老虎。一股闷气渐渐地被吁了出来,仿佛胸中有一块大石终于被放下。
那是什么?我看到飞镖上系着一张小纸条。
血风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我,走过去将纸条取过来。
“速离,北边林子。”字条上写着刚劲有力的六个字。似乎是专门为营救我们而来的。会是谁呢?血见峰的残余势力?
血风捏捏手,将纸条碎成粉末,拍拍手掌,什么表示也没有。
“喂!”我无奈地喊了一句,他好歹也解释一下。
“冬儿,今天天气很好,趁那些讨厌的人还没到,我们去散步吧?”血风又跑过来勾住我的脖子。
散步?我讨厌散步……那个月色姣好的夜晚,那妖就是用散步将我骗来了这里的。不过,如今阳光明媚,散步是不是又可以将一切终结?
“你不愿跟我去?”血风脸色又沉了下来,同时加紧了勾住我脖子的力度。
“我能不去吗?”眼睛向上翻翻,没好气地说。
看到他再次笑逐颜开,我却变得纳闷,总感觉自己今天像在哄小孩子。昨天还暴跳如雷的血风,只不过隔了一晚,反差怎么变得这么大?
“快走。”他催促着,似乎一刻也等不得。又不是世界末日,急什么!
世界末日?一些讯息在我脑海中闪过。是我多心了吗?现在的他就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般,努力地享受着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没事吧?”迈出门槛前,我问。
他顿了一顿,扭过头依旧笑意绵绵地看着我:“我的冬儿居然也会担心我了,但是,这次你想太多了。”他拉着我,快步地向前走。
想太多?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伤吗?
然而,走出了那扇房门,却走不出那些人的监视。脚才迈出一步,就看到外面原本正悠哉游哉的人一下子绷直了身体,目光锁在了我们身上,不管我们走到哪都跟着。怕我们带着宝物潜逃吧,我摸摸怀中的石莲雕,还是觉得这群人非常可笑。
血风自顾自地拉着我,也懒得去跟那些人玩躲藏游戏,光明正大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好像有意让他们看着我们“恩爱”。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半天后,我不耐烦地挣脱他的手,这样漫无目的走路实在不是我的风格。紫雪山庄不算小,都被他拉着我走了两圈了。
“有我在,去哪不都是一样吗?”他又抓起我的手,而且握得更紧。
“谁会喜欢呆在有你的地方!”我小声说,将头撇向一边。原本以为他又会想往日般黑着脸反驳我,但他却没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或许……不喜欢才是最好的……”顷刻后,他放开我,独自向前走去,红衣在阳光下反光,分外刺目。
跟上去吗?怕尴尬。可是不跟……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只因,那抹孤独真的刺伤了我。
只因,那一句不喜欢。
不喜欢是什么意思?那家伙一定又在独自承受着什么,他总是那样,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曾经,装作不知道……
他坐在假山的顶端,衣摆与长发都在风中飞舞,恍然间,似乎有些失真,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生出遥远的错觉。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到他身边问,不想再多作猜测。
“跟你没关系。”他淡淡地说,遥望着远处莽莽的山林。
又是跟我没关系,那跟谁有关?她吗?昨晚还反反复复地念着那句“不许走”,天一亮却要把我推开,这算什么?心中微微泛酸,仿佛一股无名火在渐渐燃起。
“如果你是想拿回石莲雕,我还给你!”我从怀中掏出石莲雕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只是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许久才道:“曾经,我很感谢石莲雕,因为它将我的冬儿带到了我身边,可是我现在却恨它,因为它又要将我的冬儿带走。”
他的冬儿……果然还是她,他一定又在透过我这躯壳凝望着另外一个人。也是,那温柔而深情的眼神怎么会属于我。
我是一个被诅咒的人,上天一定是在惩罚我的懒惰,所以让我在这遥远的时空辗转迷茫。我的那些前世们,你们都要比我幸运,至少不用承受这孽债,至少还有人会用那深情的眼神凝望着你们。
突然想起那妖在温泉边对我的警告,没错,这个血风真的不属于我,但,那属于我的那个人又在哪里?
“我想你最恨的人应该是我。”
“不,恨,太累了……”
没错,恨太累了,那,人为什么还要恨……
他将我拥入怀中,两人都凝望着远方,山的尽头,云的远端,哪里才有我们的答案?
“血峰主,忍冬夫人,羌活老人已到达,庄主请二位前往观雪堂一聚。”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插入,方才的一切似乎都烟消云散。
他们还真的一刻都等不得啊,按道理那羌活刚刚到这,好歹也让人休息休息。但是,早与晚于我又有什么区别?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灰尘,再望一眼天边的浮云,或许,只有当那些困扰世人的谜底都解开后,那些答案才会渐渐浮现吧。
羌活,可千万不要让人失望。
血风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中透露出一些焦虑。奇怪,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再者,他这不是跟我同去的么,究竟紧张些什么?除非,他在担心那个谜底?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又嘻嘻笑了起来:“相公还没走,娘子急什么?”
又是这样!
他拉着我走在我前面,似乎又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但这一路上他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