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Chapter 32
夏末的风柔柔的吹着, 阳光被茂密的树叶剪成碎片,揉在温润的空气中。
纤纤站在街边,轻轻闭上眼睛, 天旋地转。
“你想亲眼看着陈默选择你而背叛他的父母吗?”
“当你们只有爱情的时候, 爱情一文不值。”
“我会让他成功, 让他变成一个坚强的男人……”
“按他的清高性格, 将一生郁郁不得志……”
“总有一天, 他会怨恨你……”
“宋雅……要跟她爱的男人在一起……”
“宋雅她恨我……”
“可你在GS的技术部,说话都发不出声音……”
“你逃避曾经背叛你的朋友……”
陈政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另纤纤头痛欲裂。
陈默在电话那头焦急的问:“你在哪儿呢?怎么不接电话?我早就到了, 找你好长时间了,你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事,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纤纤说完有种欲哭的冲动。
“啊……”陈默心想, 你倒先婚前恐惧起来了:“那我可一直在这等你啦, 你不来我可不走。纤纤……你知道吗?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刚才过去一小姑娘还说呢‘哪儿来的大叔, 真土,什么年头了还装白马王子’。你再不过来,我就被他们羞死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还捏起鼻子学女孩的声音,他想把自己说惨点, 纤纤可能就心软了吧。
“我今天有点累了。你也别等了, 回去吧。”纤纤语带疲惫的劝他, 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纤纤不咸不淡的态度让陈默很是不解, 难道……难道她觉得这样求婚太便宜他了?难道她又想出什么更厉害的损招, 比如要裸奔到某某大街人潮最密集的地段捧着白菜梆子求婚?陈默想想就不寒而栗,女人真是诡异的动物。
宋雅开着新买的红色法拉利, 后备箱塞满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即便如此,她的气还是没消。
最后,她停在一幢灰色的破旧楼房前,对着后视镜补补妆,直到自己看上去光鲜照人,才蹬着高跟鞋哐哐上楼了。
门虚掩着,房间里空空的,没有灯。
阳光从仅有的一扇窗投进来,灰尘在光线里凌乱起舞。
像一间囚室。
吱的一声,宋雅推开门。房间的一隅,四五块支起的画板都用白布盖着。
她向四周望望,确定没人,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到画布前,想要掀起一副画来看。
“稀客啊。”
“啊!”宋雅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惊讶的看到蒋锋正抱臂靠在门框上。在她转身的一霎那,厚重画布被她掀开了一半,顺势滑落到地上,撩起一阵风围绕着她,突然间,像是有什么尘封的往事被唤醒,令她一阵惊慌。
“还在画画吗?”宋雅平静心情,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问。
“是啊。”蒋锋朝她走过来。
宋雅看他渐渐靠近,一阵紧张,于是转过身,却正面对着那副被她掀开的画。在她惊呆的时候,蒋锋已经从后面紧紧抱住她。
画上的宋雅还束着马尾,穿洁白的衬衫,额头光洁,笑容清澈。
“我好想你……”蒋锋俯在她耳根低声说。
“放开我!”宋雅果断的挣开他的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拍着他脸上:“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能跟陈政结婚了!”她歇斯底里的喊着,突然放声痛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这里,也许只有在蒋锋面前,她才能作一个不管不顾的发疯的女人。她习惯了被蒋锋宠着,用小女孩似的蛮不讲理的口气兴师问罪。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能考全年级第一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能出国当交换生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胃痛!”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妈就不会死了!”
总之,什么都可以是蒋锋的错。她从不担心蒋锋会变心,蒋锋的爱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是她想要摆脱的。但是在陈政面前,她步步为营,小心的保护自己的羽翼;患得患失,就像一个永远待命的棋子。
她蹲在地上哭了许久,直到嗓子哑的发不出声音。
蒋锋就站在那里,也不安慰,静静的看着她颤抖的双肩,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我回去了。”宋雅哭够后,站起身,整整衣服,恢复了一脸傲慢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发迹的达官显贵对待旧日的穷朋友,喝酒聊天追忆似水年华可以,相拥而泣真情流露也可以,但是终究还是要陌路而行,不可以忘了前路。
一直目送她走到门口,蒋锋突然开口说:“我见过陈默了。”
“你说什么?”宋雅猛地转身,一阵急促的脚步走到他跟前,揪住他的衣领。
蒋锋冷冷的拉开她的手:“他在查他妈妈的死。”
宋雅的眼神突然一阵飘忽,生硬的笑着:“他妈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吗?”
“宋雅,”蒋锋的眼神柔和下来,避开话题,用循循善诱的口气说:“我们一起走吧。去欧洲,你不是一直想去法国吗?还有意大利。去哪儿都行,巴黎,米兰……我都听你的。我们远远躲开陈政他们父子,过自己的生活。”他抓着宋雅肩膀的手紧了紧,鼓励的看着她。
“哼。”宋雅不屑的回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脸:“跟你?哈哈,你还在做这种梦啊。你能给我什么?流浪画家就是流动要饭的!欧洲?你以为我没有去过欧洲吗?你以为我是好骗的高中生吗?”
“宋雅,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你还记得我那个酒鬼继父吗?我就是跟着他长大的!从高中时我妈去世以后,我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无尽的饥饿和殴打,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吗?你不能!所以你不会明白我想要什么。我曾经发誓,再也不能过那样凄惨的生活,我再也不能挨饿,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你明白吗?我要的是安定和富足!我要别人都羡慕我!我要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通通都闭嘴!你能给我什么?”
“你见到他们父子,就不会做恶梦吗?”蒋锋摇了摇她的肩,冷冷的问。
宋雅警惕的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蒋锋长舒一口气,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的吞了下去,只是俯在她耳根意味深长的说:“我会等你。宋雅,你记住,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宋雅狠狠的推开他,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转身急促的朝门口走去。
不很清澈的天空,刮得一团混乱的午后的风。
夹道的樟树郁郁葱葱。
纤纤和宋雅就这样不约而同的,满腹心事的走在这条冷清的街道上。沿着一条直线,面对面不可避免的相遇。
宋雅的公寓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不像纤纤那样弄得像个幼儿园。墙壁洁白,采光极好,有点空空如也的感觉,像个艺术家的画室。
宋雅打开音响,音效因为客厅的空旷而特别美妙。纤纤没想到她会听流行音乐,以前她总是下意识的把宋雅归为陈政那一辈人,可现在想想,其实以宋雅的年纪,还是跟陈默更近些。
宋雅放的是糖果盒子的Cinderella(灰姑娘),唱着诸如女孩要停止对王子的幻想,要自立之类的主题。
可是,无论是女人还是女孩,哪能那么容易戒掉男人这个话题呢?
纤纤面前鹅黄色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她无意识的动着小勺,想到陈默住在她家时,也曾在冰箱里贮存过这种冰淇淋。
“纤纤,你跟陈默一起去巴黎了?”
“恩。”纤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哼……”宋雅苦笑一下:“陈政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有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有的人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你真是个好命的人。”
纤纤仿佛不在听她的话,所以也没有明白宋雅此话的用心,她退到模模糊糊的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恍惚了好一会才说:“宋雅姐,你很爱陈政吧?”
“爱?”宋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爱呢?爱情有时候就像陈列在橱窗里的水晶苹果,拿到手里却发现是块塑料。好像只有得不到的男人,你才特别想要。陈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要的是高高在上的陈政;现在陈政在我身边了,我反而想要简单痴情的陈默了。”
有些人会把感情埋在心里,默默祝福或者怨恨;有些人却会说出来,他们不想作默默祝福的烂好人,也不会作自怨自艾的可怜虫。
宋雅就是要让纤纤知道自己还爱陈默,她不甘心就这样黯然的离开,即使最后只能是令陈默和纤纤内疚,她也要留下一些痕迹。
纤纤的视线锁定在宋雅手上的结婚戒指上,出神的望了好久:“好美……”
宋雅笑笑:“有什么好美的?每个女人都会戴上,每个男人都会重复一样的仪式,不过是批量生产的爱情纪念品。”她侧过头,突然看到纤纤胸前别着的兰花胸针,握着冰红茶的手突然颤抖一下,冰块撞着玻璃杯,发出叮铃当的响声,她猛饮一口,眼睛朦朦胧胧的。
“那个胸针?是陈默母亲的遗物吗?”宋雅突然有点嫉妒,她从不知道自己其实这么在乎。
“对啊。你怎么知道?”纤纤轻声问。
宋雅沉吟了一下,走进房里。过了一会,她手里居然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胸针。她轻轻捏着那个精巧的几乎无法复制的胸针,放在纤纤眼前,用那种淡淡的调侃人生的口气说:“我说吧,爱情不过是复制品。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生产类似的浪漫故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独一无二,其实——早有前车之鉴。不是吗?”她冲纤纤风情万种的笑笑。一如既往,她那么恰到好处的拿捏着语气,没有一丝嫉妒或炫耀的痕迹。只是像一个过来人,在嘲弄这个世界。
宋雅说的模糊,隐藏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纤纤想,也许那个胸针是陈默以前送给宋雅的,而且也号称是母亲的遗物。或者,那个胸针本来就是宋雅的,陈默只是希望她跟宋雅一样,作宋雅的替身。或者……
有很多的或者,纤纤此刻却不想问清楚。她居然没有对陈默兴师问罪的冲动。
她想,或许陈政是对的。爱情令人飞蛾扑火,但是清醒过来后,爱情没什么大不了。
她想,或许宋雅是对的。爱情不过是复制品,没有谁不可以替代谁,没有谁不可以离开谁。
她想,或许陈默和宋雅在一起也会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