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Chapter 34
不管你相不相信, 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人都是情种。
他们当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持续性的风流倜傥或情深似海,所以像爱情小说中的男主角一样难得。更多的是像谢楠一样,或者说是像你我一样, 暂且称之为隐性的情种吧。
在人生的洪流中, 享受过金钱、名誉与地位, 也品尝过随之而来的束缚、两难与悲哀, 自私成性的谢楠心中, 竟然也会有爱情像害羞的破土而出的小苗,敏感而脆弱。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吗?
谢楠最近常常会想起大学的时候,想起跟纤纤一起熬夜的日子。突然发现那个时候熬夜的总是他们俩个人。江波和梁明晶的态度是, 大家造个玩具机器人,不用那么上心。
那个时候, 实验室通宵供电。纤纤对着电脑一遍遍的调试程序, 他则坐在一堆废铁里像个糟朽的拾荒的小伙, 孜孜以求。
那个时候,牛肉面三块钱一碗, 他总是恬不知耻的让纤纤半夜去给他买回来。
那个时候,纤纤喜欢在给机器人换过芯片后,看他调试一会儿,然后说两句很有建设性的意见。当时他总是嘴硬不肯承认,还理直气壮的说, 你外行人别管。
那个时候, 隔壁实验室喜欢过了午夜放华尔兹舞曲。音乐飘进他们的实验室, 纤纤便会伸个懒腰, 站起来笑盈盈的拉着谢楠跳大学里教的傻乎乎的双人舞。
纤纤曾给他的生活带来活力和希望, 但那些鲜活的感受随着他们一步步走向事业的顶峰而逐渐褪色了。
谢楠有点抓狂的对着旅店前台的小姐大吼大叫:“人走了为什么不通知我!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说完他也有点尴尬,在公司说惯了。迎着前台小姐瞪圆的眼睛, 他深叹一口气,抓抓头悻悻的走了。
谢楠金碧辉煌的家里,高保真音响播放着发烧版的维也纳□□。
交响乐的高亢伴着杨佳佳摔东西的声音,配合的天衣无缝,像一个绝妙的讽刺。
“你昨晚到哪去啦?为什么不回家!”杨佳佳尖厉的声音划破乱糟糟的交响乐,震得谢楠头痛欲裂。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去见董纤纤那个贱人了吧!”一个花瓶应声而碎。
谢楠叹口气,起身上楼去洗澡。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去见她了?”杨佳佳不依不饶的跟在他后面。谢楠扯掉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两颗勒的他喘不过气的纽扣,狠狠的把脱下的西服外套摔在地上,瞪了杨佳佳一眼,拉起一条毛巾,准备把浴室的门关上。
杨佳佳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她一把拽住门挤了进去:“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没发火呢!”
谢楠的脸色实在难看,眼神凶恶的就像要把她撕碎了似的。杨佳佳终于有一点害怕了,口气稍稍软了一些:“哼……好啊……你要见她也可以,但你给我小心点儿!再过一个星期公司周年庆的时候,我就要宣布就职CEO了,别在这段时间给我惹事!”
洗澡水哗哗的满溢出浴缸,蒸汽弥漫燥热,谢楠感到特别喘不过气,他推开门,径自走出去。
“我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来只想好好洗个澡!但是我现在不想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个家更能折磨我的地方!”谢楠回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完。
杨佳佳气得差点让脸上的妆裂成块,稍微再用点力就会噼噼啪啪散落一地。她跟在谢楠后面,追到楼下,看谢楠从司机老赵手里拿了车钥匙,就冲着门口大声喊:“谢楠!你走!有种你就不要回来!”
司机老赵拉着谢楠好言相劝:“哎呀,两口子嘛,有话好好说……”
谢楠推开老赵的手,从门口的衣架上拉下风衣,披上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银灰色的城市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披上了彩色的光芒,跋扈的摩天大楼簇拥着纵横交错的马路。
堵塞的路口,车队像弯曲的蛇甩着身子越扭越长。焦躁的鸣笛和警察的口哨回荡在城市的上空,就像夜幕里的流光,被撕成一缕一缕,漂浮在空气中。
谢楠狠狠的把头磕在方向盘上。
到底在哪里?董纤纤你到底在哪里?
梁明晶家,江波家,林赫家,甚至是陈政家,谢楠都挨个找了个遍。
凡事都喜欢依赖别人的纤纤,突然从所有她可以依靠的人身边消失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暴风骤雨,昏天暗地。
整个城市的灯火就像是要被浇灭,行人紧紧捂着领口脚步匆匆,只有广告牌上的美女依旧楚楚动人的笑,似乎在笑这个世界的慌乱。
雨刷有规律的摆动,扫出车窗上一小块明黄。
“谢楠,别找了!”梁明晶拉着谢楠的袖口,几乎要哭出声:“纤纤她不想见我们,你就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
“你不想找的话,我先送你回去吧。”谢楠拧了一下钥匙,重新发动车,口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疲倦。
“谢楠!纤纤她不是小孩子!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她吗?我跟你一样!”梁明晶伸出胳膊抱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颈间,轻轻摩挲着,柔声说:“可是,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啊。”
“你累了,我送你回去。”谢楠轻轻挣脱梁明晶水草般缠绕的手臂。
“你到底怎么了?你……”你是不是爱上纤纤了?梁明晶终是没能说出她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
她好害怕。
她从没看过谢楠这样疯狂的想要一个人的样子。
她不想承认。
她试图不去跟董纤纤争,但是躲不开。她想要的从林赫到江波,从队长到CEO,全都那样不讲道理的围在纤纤身边。现在,就连谢楠也要被夺走。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放弃了寻找纤纤,谢楠也不会。他骨子里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坚持和韧性,所以他总是得到他想要的。
他每天只在车上睡4个小时,也不去公司上班,沿着他能想到的每一条线索,一处一处寻找。
爱情最美的时候,就是带着隐约希望寻找的时候。早知道找到的结果是那样残酷,谢楠宁可永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开着车,隐没在冷雨中的车流里,从一条路口流向另一条路口。
陈默把自己锁在纤纤住过的房间里。
绿色的啤酒瓶散落满地,窗外的狂风暴雨似乎想要劈裂窗户,他颓然的躺在地板上,衬衫半敞着,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心跳。
房间里保留着他临走前的样子,地上铺满软软的抱枕,床上铺满鲜花,中间放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这被香气浸透的甜蜜的房间,此刻,却衬托着他的孤单。
巴黎旅店新粉刷后的淡淡油漆味还萦绕在他的衣领上,纤纤的每一句或深情或调皮的情话还在耳边,而现在,他所有的只是一个人喝闷酒的狼狈。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播报着路况的艰难,好心的规劝大家少出门。
杨佳佳披上大红的风衣,蹬着黑亮的高跟鞋,从她和谢楠住的的大房子走出来,在佣人举着的伞下,像个高傲的公主,走过长长的华丽的阶梯,对司机老赵喊着:“走!送我回家!”
坐在漆黑的加长林肯的后座上,杨佳佳忍不住放声大哭。
如果说她真的不爱谢楠,未免也太冤枉她了。不爱的人不会在乎,不爱的人不会哭。
记得我说过的隐性的情种吗?除了感情上晚熟的像谢楠一样的人,还有一种就是不会表达感情如杨佳佳一样的人。
下了一周,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广场的大屏幕上,女主持播报着洪峰预警。
宋雅几次想要去劝劝陈默,都被陈政拦住了。
他觉得还不是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男人成长中必经的阶段,没有遭受过惨烈的失败或失恋,男孩子永远是男孩子,变不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宋雅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陈政:“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他是你的亲儿子!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自暴自弃?”
“有很多蜕变是要自己完成的。陈默应该庆幸他还有很多时间。”陈政意味深长的说着。
时间。
对陈政来说,现在最珍贵的是时间。
“我要进去看他!你放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总是忽略别人的感受!你对我冷酷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对陈默……呜呜呜……”宋雅突然放声哭泣,仿佛挤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陈政知道现在的宋雅不会懂。
不解释,不表白,是他选择的爱她的方式。就算永远都不会被原谅,他也不计较。
他老了,他觉得自己必须比这些年轻人成熟一点,为了结局的美好最大化,他必须避免感情用事。
但是这一刻,在宋雅的眼泪里,他差点想把那些话说出口。他甚至想问问宋雅,如果他很快就死了,她会选择谁呢?
人们都喜欢问自己的爱人,你爱我吗?
有些煞风景的心理学家说,人们倾向于爱那些爱自己的人。这是一种交换,跟远古时候的以物易物没有本质区别,有得到,就要有付出。以物易物的时候,人们总是在计算交换的物品是不是等价,自己有没有吃亏,就像恋人们总会问:你爱我有多深?比我爱你更深吗?
我好像忘了说,还有一种隐性的情种,就是像陈政这样。不计成本的付出,只求爱的人幸福。俗称烂好人。
雷声更加轰然,像是酝酿着更猛烈的进攻。
消失了一周,谁也没想到纤纤会以这样的姿态现身。
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西服套装,白色衬衫的衣领翻得一丝不苟,头发剪短了,画着淡淡的彩妆,脸颊消瘦了一些。站在TS那群一脸虚伪的中年董事中间像一株高高摇曳的荷花。
从前纤纤总是说,那些唯利是图的董事,是现代资本罪恶本质的最完美诠释。董事大会她也很少参加,她说要是让她天天对着那些虚伪的谢顶的中老年成功男士,不如直接给她赐死,所以每次谢楠要求她出席董事大会时,她总说:大王,请赐死。
但是现在,她从容的站在他们中间。
27楼的会议室。透过玻璃上的水痕可以看到冷雨中飘摇的城市,萧索,但是也不乏壮丽。
就是在这里,梁明晶说了一句:“我没有收到那笔钱。”
这句话,就像在他们这个4人团体的友谊上用力的划了一道口子。没有马上就破裂,还是一个完好美丽的花瓶,但是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噼噼啪啪的碎落一地。
破碎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