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受伤

76.受伤

“哥哥——”阿月忽然坐了起来, 浑身传来一阵剧痛,冷汗从额头滑落。

一只温柔的手握着丝巾,轻触她的额头, 替她擦拭掉一头的汗珠, 温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郡主, 你醒了?”

阿月循声望去, 见到容启如画般的容颜近在咫尺, 一脸担忧,带着几分心痛。阿月伸出手一把圈住他的脖子,尽管身上很疼, 但心里却说不出的高兴。她没有食言,她还活着!还能见到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 退开一尺问道:“阿战呢?阿战还好吗?”那日掉下悬崖, 身边的水吞噬了她所有的记忆, 她不记得自己要救的那个人是否安好。

容启第一次胸中一滞,竟感觉有些心痛, 他轻轻扶住她的身子,将她放回床里,才含笑应道:“睿亲王没事,不过受了很重的风寒,正在他屋里躺着修养呢!”

他带人找到他们的时候, 顾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 紧紧地搂着阿月, 两人已是昏迷不醒。他们沿着山涧好不容易将两人带回了三石关, 容启心中叹道:还好有“疾风”和“闪电”, 还好有那群白狼!否则他真不知道两人在什么地方出了事。

那日他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走到阿月他们出事的地方时, 他也有些精疲力竭,还以为两人只是贪玩,丢下他自己回了三石关,他还无奈低笑。直到夕阳西沉,他才回到关内,刚进关,苍泽就带人迎上他,张口便问:“殿下与郡主呢?”

容启很奇怪,他们应该比自己先回到关内才是啊!正疑惑,苍泽脸色郑重地说道:“刚才‘疾风’和‘闪电’双双回来了,负了伤,但却不见殿下与郡主,此刻还在马厩里一直长嘶,你不是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吗?”

容启顿时感到事情好似在哪里出了问题,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之前的点点滴滴,沉默间城墙上一名岗哨惊慌失措地跑了下来,对二人说道:“两位军师,城外来了好大一群野狼啊!”他们可是见识过箫宁白的军队被狼撕碎的惨况,难道这些狼杀人杀上了瘾,居然来攻城?

容启愣了下,立刻说道:“开城门,或许它们知道殿下与郡主在哪!”

城门开启时,众人都畏惧地站在关门内,只有容启一脸淡然地走向关外的狼群。他认得那匹领头的白狼,正是阿月的头狼。头狼见到他一人出来,微微转身朝身后跑了几步,又回头来看,显然它也认得容启,而且也没将他当外人。容启立马召集将士与他一道跟着狼群去寻找阿月的下落。

他们沿着之前容启回来的那条官道一直前行,直到走到那条小径,他们才又跟了头狼走到小径尽头的山涧旁。容启见到许多横在地上的尸首,也已明白他们定是遇到了危险,或许那些人的目标只是他俩,因此自己才逃过一劫。他反复地在山涧边寻找蛛丝马迹,忽然见到头狼孤傲地站在一处崖边朝着山涧内嘶吼,他才跑了过去。

容启看了崖边的情形,已知两人应该是跌落下了山崖,崖边上那拖拽的血痕仍触目惊心,他立刻命人寻找下到山涧的路。众人好不容易进入山涧,却见到一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经过确认并不是他们俩的其中一人,仍没发现殿下与郡主的踪迹。容启四下看了看,才发现不远处有个深潭,他正有些绝望,头狼却似乎发现了什么。容启知道狼的嗅觉是很灵敏的,因此带上人跟着头狼,最终找到了相依在一起的两人。

那时阿月虽然没有意识,但看上去还算安详,但顾战却嘴唇发紫,全身冰凉,尽管如此他仍死死抱住阿月不放。他们费了好大力才将二人分开,想尽办法背着两人返回了三石关。

此时阿月点了下头,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日夜,刚醒,但仍很疲惫。容启见到她一脸倦容,正要起身离去,阿月一下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襟:“军师……我没食言……生死与共……你可以留下陪我吗?”语气像极了没有安全感的孩童,说得容启心里微微一阵促痛。

容启蹙了下眉,又缓缓地坐回刚才的凳子上,望着阿月泛起笑脸的睡颜,沉沉叹了口气。那日遍寻不到她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焦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几欲抓狂。与从前的感觉不同,以前他总是克制自己的情绪,修身养性,他知道自己已经深爱上了这个丫头,心再也停不下来了。寻找的过程中,他的心里也一直在喊着那句话:郡主!你不可以食言,你答应过启要生死相随!

可见到她与睿亲王时,他的心却沉了下去,顾战明显是脱去了自己的外衣替她保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一直守护着她。自己真要与睿亲王争吗?从前在相国寺时,他一向与世无争,他该如何去争?阿月也要与睿亲王生死相随吗?但这又怎么可以?

阿月拖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似乎怕她一松手,容启就会离开。她在昏迷时,除了那些记忆的幻象,她心里还有一个支撑自己的信念,便是他们之间的生死之诺。从容启说出那句生死相随,她就已经决定会与这个第一个许给自己生命的人共同走完这一世。尘世间,还有比以性命相托更重的情义吗?

阿月还记得从前与头狼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也是生死相依的情分哪!无论哪匹狼伤得很重,他们也都不会选择离开,这就是狼群的情义。只是容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早已植根在了阿月的心里,虽然是颗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却已让阿月的心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苍泽入内探望阿月病情时,见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容启身旁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安抚道:“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军医说了,殿下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冻得太久,只需好生修养便可无事。至于郡主身上虽然受了不少伤,但她的恢复也挺快,可谓奇迹。或许是她心里有些执念还未达成吧!”

容启缓缓点了下头:“适才听见她梦里一直叫着她的兄长,怕是又梦见了什么前尘往事。”

苍泽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她能想起往事?”

容启嗯了一声,低声说道:“在大都时,偶尔有听见她府上的老管家与余姑娘提起,她时常半夜突发噩梦,梦境皆是一样,每次都是火海与她兄长将她藏进水缸的景象。”

苍泽皱着眉,点了下头:“人对特别记忆深刻的印象总会在梦境中重现,当年天河关破城那晚郡主与定远王世子确实都在关内。或许是她一直想记住这段仇恨,所以强迫自己不可忘记,才会如此反复梦魇。即使与白狼生活了那么多年,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方、该如何说话都忘记了,却忘不了那段血海深仇啊!”那一晚,关内的惨景他也略有耳闻,只是至今也不知道当晚发生的事情。

他也曾经听身边的人或者阿月本人提起与白狼生活的故事,但却不知道她居然将那段刻骨铭心的仇恨深深藏在心底。这些日子见她不再提起,还以为她淡忘了。苍泽看了看睡梦中阿月淡然的面孔,又深深看了一下身边的容启,眼里流露出了担忧的情绪。

良久,容启轻轻问道:“苍先生可知当年天河关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定远王一生戎马,从无败绩,天河关城墙稳固,怎会一夜之间全军覆没、惨遭灭门?”

苍泽微微愣了下,牵强地笑道:“当时泽虽与主公相交多年,但却是刚追随主公,替他出谋划策,对北疆之事所知甚少。”

容启叹道:“或许知道那晚的事,启就有办法令郡主不再如此备受折磨,或许能解开她多年的心结也说不定。”

苍泽犹豫一阵忽然问道:“容启,你可愿见到郡主幸福?”

容启转头来看,微微蹙起眉头,目光飘忽一瞬,问道:“苍先生可是要启放手?”那日的情形犹在眼前,他从未想过睿亲王也会舍弃性命去救郡主。

苍泽摇头笑道:“错了!泽是希望你别放开你的手。”

容启愕然地看着苍泽,此时苍泽眼中透着些高深莫测的光。苍泽见到他的神色一笑掩去自己眼里的深邃,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相信泽的判断,只有你方能给她幸福,也只有你才能让她远离一些凡尘俗世的纷扰。”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容启望着光线中他的背影问道:“先生可否明言?您不是该支持豫亲王的决定吗?”豫亲王应该站在睿亲王那方才是啊!

苍泽停下脚步,没回头,淡淡应道:“相信主公眼下的决定也就是如此!已经有一个苏铁了,别再让他唯一存活下来的女儿重蹈他的覆辙。泽只希望郡主做苏月,而不是另一个苏铁,或者是定远王口中的爱女苏沫儿。”这也是当初为何豫亲王上奏先皇要收下阿月这个义女时只用了苏月这个名字的原因,他也不想阿月步上定远王的后尘。

容启似乎明白了什么,握着阿月的手紧了一下:“启真能做得到吗?”

苍泽呵呵笑了两声:“只要你想做,泽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容启自苍泽走后便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微微探身替阿月理了下被她掀开的被子。望着床上那张静得有些令人担忧的脸,心里泛起一阵心痛的感觉。还记得他四岁那年,他的父亲便将他领到了尘空法师跟前,要自己拜他为师。那时起容启便一心向佛,但尘空总以各种理由阻止他剃度出家。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原来是自己尘缘未了,或许睿亲王说得对,他命中所带的那个劫数便是桃花劫。那年与师傅尘空一起在相国寺的山顶夜观天象,尘空忽然指着天空中的一颗新星对他说道:“徒儿,那颗新星便是你的劫星,但却是华国的福星,你愿意守护它吗?”

他当时便点了头,答应会照顾好自己的那颗劫星。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这颗星的主人,居然是个女儿身。红尘劫未消,前路多飘渺,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郡主一世平安……

此时,床上的阿月似乎又有些情绪不安,容启揪心地看着她,拿起丝巾为她抹去额头的汗珠。就这样守着她,陪着她可以吗?

睡梦中阿月一把抓住容启替她擦汗的另一只手,嘴里喃喃说着:“军师……你说过……生死相随……不可食言……不然……我会……咬死你……”

容启微楞,有点哭笑不得,平日里这丫头看上去比男人还坚强,此刻却象个孩子一般。他也未抽回手,任由阿月捉着自己的两只手,只要她睡得安然,他便心满意足了。

屋外一人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刚走到门外的园子里,听见阿月的话,透过门框见到屋内的情景,他一拳打在身旁的石墙上,留下斑斑血迹,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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