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泯仇
华国宣武帝初年八月, 昭月郡主苏月率领银狼军近五十万人马攻破天河关,收复了华国被乌国侵占了十四年的失地,为她父王一雪前耻。宣武帝顾战命豫亲王世子顾阳赴北疆班旨册封昭月郡主苏月为华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侯——“安国侯”, 同时也册封银狼军军师将军容启为“奉恩辅国公”。并告知二人, 待两人返回大都述职时, 他定当为二人大设庆功宴, 以表两人在北疆立下的赫赫战功。
北疆刚进入微凉的秋季, 黄叶铺满了天河关内的小园儿,轻柔的秋风漾得地面的落叶沙沙作响,仿似一曲浑然天成的淡淡天籁之声, 令人安静而愉悦。
阿月陪着容启在园子里替他看眼疾,按之前军医交代的日子刚拆了布, 容启还没适应强光, 正眯着眼睛轻揉, 一个人便走了进来。阿月正在观察容启的眼睛,没留意到身旁已多了一个人。
来人看着他俩的亲密举动, 眼底闪过一道羡慕的微光,故意低哼了一声:“苏月,听说你放走了乌国的太子,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你不是要报父仇吗?”
容启听说此事后也一直有此疑惑,但事后也没再问起, 此时听见来人的话, 倒是微微抬了下眸子, 看向身前的阿月, 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照进眼里的光线。阿月这才注意到一脸冰冷的萧燕怡,淡淡笑了一下, 想起之前攻打天河关时她穿了她的一身银甲在阵前疑惑敌军,笑着说道:“之前太忙,一直未及谢你,谢谢你替我迷惑敌军。你又为什么肯帮我?”
萧燕怡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不过是助你报了父仇,好下手杀你。”
阿月呵呵笑了两声问道:“真的是这样吗?”虽然她还不很肯定,但她感觉到萧燕怡对她的敌意少了很多。
萧燕怡哼了一声,把脸抬得高高地,不敢看她,反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阿月也不想和她闹脾气,只是又仔细看了容启的眼睛几眼才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怀揣着仇恨的日子,你过得真的好吗?”
萧燕怡愣愣地看着她,又瞟了一眼容启,忽然笑得花枝乱颤的。阿月倒一下被她弄懵了,茫然地看着她问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萧燕怡笑了一阵,才问道:“那你的父仇不报了吗?”说完又隐隐地笑着。
阿月这才认真地回答她:“我杀了他,他的人又要杀我,如果他的人得手了,将来我的人又要去杀他。你觉得有意思吗?为什么不为了身边的人,停下复仇的脚步,珍惜身边应该珍惜的人呢?难道让他们再为了我伤心一次吗?”容启因为她已经伤痕累累,如今眼睛还时常不适,这就是她执意复仇的代价。这代价太沉重了,如果容启真的看不见了,她会后悔一辈子,她不想他再为她操劳了。复仇之路岂是那么容易走的?
听到这话,容启淡淡笑了一下,低下了头,也不知此时眼里是喜悦的感动,还是眼睛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居然有些湿润了。她终究是为了他放下了多年的血海深仇啊!
萧燕怡的目光又在两人之间徘徊了好一阵,忽然又笑了起来。阿月又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再看看她刚才望着的容启,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又笑什么?”
萧燕怡忍住笑,指着容启问道:“你是为了他,所以才不报父仇的?”
阿月毫不避讳地点了下头:“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吗?何况她已经完成了当年她父王的遗愿,收服了天河关,心系苍生,熄灭了两国几十年来的战火,她不负父王所望啊!父王最后对她和哥哥说的那番话里可没说过一定要她手刃仇人。他要的只是两国的和平共存,百姓的安居乐业,兄妹二人平平安安一世安宁啊!
萧燕怡忽然有些阴阳怪气地对容启说道:“当初在郡主府,我一早告诉过小公爷,昭月郡主喜欢的人是你,你偏不信。”
容启为她这点“先见之明”也觉得好笑,只是唇角微扬地应道:“是启后知后觉了。”心里却是甜甜的。
阿月挑眉问道:“那你呢?什么时候来报你爹的仇?我随时恭候。”
萧燕怡收住脸上的笑意说道:“我曾经答应过你,等你父仇得报那日,我定会为我爹报仇。”说完便转身走了。
阿月十分疑惑,半宿没反应过来,直到萧燕怡的身影消失在园门边,她才愣愣地问容启:“她这话什么意思?”
容启微微挑眉看向她,玩味地问道:“你说呢?”
阿月一下急了,哼了一声,将手里刚拆下的白布扔给容启便要走。容启一把拉过她,顺势带到自己腿上坐着,环住她的腰,浅笑着说道:“皇上曾说你坏脾气,我一直觉得你只是有些过于执着和任性,看来真的脾气不太好。”
阿月没好气地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又不想弄伤他,泄气地坐着问道:“那你说不说?”
容启呵呵笑了两声,宠溺地看着她,妥协道:“说!她的意思不过就是告诉你,她也不报仇了。”
阿月一下转过脸望着他,有些惊讶地问道:“为什么?”
容启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阿月额上的发际,拨开她脸上的几缕碎发,温柔地说道:“因为她的仇报不了啊!”
阿月越听越糊涂了,撅着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可看不清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怎么容启也来逗弄她。容启见她一副微微生气的样子,轻声笑了笑:“小傻瓜,她说过要等你报了父仇,她才来找你报仇。如今你不报仇了,她怎么报仇啊?”
阿月蹭起身,哼了一声:“废话!”不是废话吗?就因为这个她都看得明白的因果关系?她才不信呢!人的仇恨那么容易消除的吗?她可是用了不少不眠不休的时间去想,才想通透的啊!
容启仍是不依不饶地将她拉回自己腿上,伸出双手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不准她有丝毫的挣扎:“我想她放弃报父仇的原因有三个。第一、你不报仇了,她当初答应过你,所以她放弃了。第二、这样日日跟着你,必然了解了你的本性,也知道你当初的不得已,而且她爹也不是全无错处,毕竟是他先攻打三石关的。第三、她根本就打不过你,怎么报仇啊?这本就是一个报不了的仇。你会甘心让她杀了你吗?至少你……你为了我,定然会活下去。”
阿月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哼一声:“谁……谁为了你啊!”她一下站起身,逃开了他的身边。
容启也没再去追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用手围着她的纤腰,低头问道:“接下来,你打算何时卸甲,嫁给我呢?”
阿月眼神闪烁地回避着他,只觉连耳根都热热的,他怎么问得这样直接?容启终于都看清她害羞的模样,心中暗笑,不过挺可人的,忍不住逗弄道:“不如趁我现在看得见你,你就考虑下吧!万一哪日我的眼疾又复发了,就见不到你为我披上嫁衣的模样了。”
阿月不知为何心中一团火,转过身低吼道:“不许你乱说!从今以后你的眼睛都会好好的。”
容启在她眼里见到微微的泪光,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了,忙哄道:“是!是!是!我会好好的,会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你为我披上嫁衣。”
阿月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低声说道:“如今萧燕怡也不想杀我了,但将来她该如何啊?”她可是明白了很多道理了,男人都很看重女子的清白,萧燕怡虽然在“美仙阁”只是卖了几天艺,但也很难找到好郎君了吧?凭什么女子的命运就这样坎坷呢?
容启没想她会替别人想这些,一时间也答不出所以然来。阿月见他不出声,靠在他胸前伸手在他心口上描画着衣服上的纹路,低声问道:“你说敖夕会不会考虑她?”
容启愣了一下,忙说道:“你可别打敖将军的主意。”有她这样乱点鸳鸯谱的吗?
阿月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瞪大眼睛望着他问道:“为什么?她不是喜欢敖夕吗?”
容启哭笑不得地伸手在她额头上磕了一下,说道:“他们俩之前那么多的恩怨,你觉得萧小姐还会喜欢敖将军吗?再说敖将军……他心里的人也不是她。”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能幸福吗?
阿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抬头看着他问道:“那该怎么办?”
容启从来不知道这丫头居然这样多事的,微微皱了下眉头,握起她的一双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那我又该怎么办?”
阿月懵了一瞬,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什么你该怎么办?”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么问得没头没尾的?
容启长叹一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道:“你与其考虑别人的事情,倒不如多想想我们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强求不得,你又何必替他人操心?”
阿月想想似乎他说得很有道理,靠在他怀里喃喃说道:“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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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容启在屋里批阅公文时听见园子里有些嘈杂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笔打开房门查看,只见阿月领着尚平不知在园子里做什么。两人身边放着几棵小树苗,阿月似乎正拿着把铲子在园子里挖土。
之前天河关一战,园子里有几棵树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此时到不知道去了哪里。容启有些奇怪,阿月怎么想起种树了?难道最近没有战事,这丫头闲得发慌,居然想到用这方法来消磨时间?
容启一边打理着袖口的护腕,一边朝二人的方向走去。他自打习武以来,便很少穿那碍事的广袖长袍,倒是习惯了穿现在身上的战袍。刚走到二人身后便见到脚边的树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阿月正好伸手找尚平要树苗,容启拾起地上的一棵小树苗,递到她手上。尚平见到他过来,便识趣地站到了一边。阿月没回头,接过树苗只是问了句:“这个深度够了吗?”
容启走到她边上蹲下,深深地凝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差不多了。你不会打算整棵埋下去吧?”
阿月转头对他笑了一下,问道:“你几时来的?”
容启轻笑一声,宠溺地看着她说道:“被你吵得看不进公文,来了有一阵了。”
阿月满手是泥地怔怔看着他,抱歉地说道:“我吵到你了吗?”
容启含笑微微摇了下头,温柔地问道:“月儿,你从哪里弄来的桑树?”看见那些树苗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为他种的,心中说不出的感动。想起当初她为了他进山狩猎,一夜未归的事情,恐怕她又是偷偷出去了。他有时不知自己是否前世做了太多好事,今生才有幸遇上了她。
阿月似乎漫不经心地应了他一声:“山里呗!还能从哪弄来的?”
容启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为他做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他问:“你又一夜未睡?”
阿月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最近不知是不是变得有些傻了,她说:“你见过大半夜进山去挖树苗的吗?”还以为是捕白狐啊?
容启愣了一下,忽然也觉得自己犯了次傻,笑问:“那你什么时候去的?”
阿月想了一下说道:“天刚亮的时候。”
尚平在二人身后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下,听着二人在这里恩爱的拌嘴实在无趣,只好提醒两人他的存在:“小公爷,昨晚郡主就让末将准备好了,今日一早便拉了末将去找这些树苗,弄了一个早上了。”
阿月虽然已封侯,但她还是喜欢听他们叫她郡主,因此银狼军里的人也都没改口。爵位对她来说就象天上的浮云,她根本就没当回事,因此银狼军的人也乐得轻松,总不能叫她小侯爷吧?
容启看着阿月,淡淡笑了一下,摇头说了两个字:“傻瓜。”
阿月可不依了,她千辛万苦弄回来这些,他居然还骂她傻瓜,这人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的?难怪做不成和尚,和尚可是怀有慈悲之心的善良人。她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将树苗放进坑里,容启拿起铲子,也帮上了手。
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种起桑树来,直看得身后的尚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马趁两人不注意溜出了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