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忠义
“安国侯, 不知能否借步说两句话?”
阿月听见施谦初在身后招呼她,看了顾淳一眼,顾淳微微对她点了下头:“去吧!我在宫门处等你。”说完便自顾自朝存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阿月这才转身与施谦初走到太和殿外的石栏杆前, 两人凭栏而立, 阿月冷哼了一声, 问道:“你活腻了?”若不是那样为何这人从北疆再次见面至今都不断在挑衅她?
施谦初负起双手, 淡淡笑了笑, 压低声音说道:“若能死在你剑下,我也死而无憾了。须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的笑意中带着些苦涩, 只是以阿月的观人功力尚未看得出。
阿月愤然转身,低吼一声:“你……”
施谦初扬了下剑眉, 低声问道:“我?我怎么了?”
阿月有些恼怒地甩了下手, 微微扬起她的头, 带着几分傲气地说道:“你若是想找死,故意挑起我的怒气, 那就不必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杀你!”刚才他在大殿上说的那句承诺,她相信是他认真的话,既然能保两国多年安定,她可以暂时忍耐这家伙的挑衅。
施谦初带着几分愉悦地笑问:“怎么?舍不得?”
阿月真有些火了,压着自己就快爆发的怒意, 低沉着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若是就为说这几句故意气我的话, 本侯以为, 你还是请回吧!”这样毫无意义可言的对话, 她可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来陪他磨嘴皮子。
施谦初又久久地凝视了她一阵才低声说道:“其实你嫁给我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可惜你不领我的情啊!”
阿月狠狠瞪了他一眼, 转身欲走,施谦初立马拉住她。阿月带着怒气转身看向他, 他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举着双手说道:“那日在饮马山,我对你说的话,你不会忘了吧?若你的皇上知道你放走了我,你说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你通敌呢?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走上你父王的旧路而已。”
阿月低吼道:“你在胡说什么?”这家伙不挑衅她,就开始挑拨她与阿战之间的关系了?看来他此行的目的还果真不单纯呢!
施谦初长叹一声:“我父皇当年收到鲍鹏的投诚书,决定攻打天河关之前,你们的先帝可是调走了天河关十五万的兵马。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了吧?你自己去想。”
阿月哼了一声说道:“那不过是解东疆的燃眉之急,迫不得已而已。”她可是记得这件事情的,休想再骗她,这家伙根本不值得信任,他当初可骗得她很苦。
施谦初呵呵干笑两声,问道:“你真以为这样简单?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说完他便转身欲走。
阿月忽然叫住他:“阿初!”
施谦初凝滞了一下脚步,长叹一声:“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父皇当年派兵杀了你父王,也不会原谅我当初在北疆时令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惨死,但我也不希望我有生之年听到你……哎!总之,你别把你父王的死看得如此简单,你华国的皇帝历来疑心颇重,如果我父皇是凶手的话,那么你们的先帝便是帮凶!还有你与你那辅国公情郎,你认为你的皇帝陛下会轻易成全你们吗?你不会没看明白他对你的心思吧?”说完他再次举步,毫不犹疑地便离开了阿月的视线。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他知道!但他只是想提醒她,作为一个帝王,恐怕都容不下自己的臣子去阻碍他征战天下的野心!但即使今生他与她终究是无缘的,可他还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他在乌国听到她的什么噩耗啊!虽然此后一别,必定是永诀,但他仍是希望她能活在他的有生之年,至少让他能听到她活得很好。算是寥解自己的相思之情,也报答她当日的不杀之恩吧!
阿月自施谦初离开后,一直低着头站在石栏杆旁沉思着,只觉得心里象压了好重好重的一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信他的话吗?如果信了,她将如何面对阿战?
半宿一个人走到她身边拱手行礼:“安国侯,王爷在宫门等了您好一阵子了,叫卑职来看看安国侯是否可以出宫了。”
阿月这才一下惊醒,转身见到来人是豫亲王府的车把式,她微微点了下头,这才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上了马车后,顾淳一直在打量着她,好一会才问道:“月儿,你在想什么呢?从刚才起便一直象丢了魂儿似的,那乌国太子给你说什么了?”
阿月忙摇了下头,掩饰着自己脸上的神色,这才笑着应道:“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了,父王,之前你去东疆打仗,可以给我讲讲东疆的那些事情吗?”
顾淳不知道她怎么对东疆忽然感兴趣了,只道这丫头是好奇,这才与她说起一些东疆的趣事。两人一路不时地笑着,阿月犹豫了一阵问道:“上次父王与王兄平定东疆战乱,王兄还受了伤,与我国接壤的夏阳国真的那么厉害吗?王兄可是很少受伤的。”
顾淳长叹一声:“夏阳国其实从来都不足为惧,比起乌国来,夏阳国不过是一个地域十分狭小的小国而已,还不够乌国三分之一的国土大,更别说与我华国相比了。你王兄那次受伤一来是他自己太轻敌了,二来是他在外驻扎,遭遇了突袭,斥候失职所至。”
阿月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问道:“那夏阳国人口一定十分密集吧?否则又怎会有那么多兵力来攻打我华国。”
顾淳被她引得哈哈大笑起来,好一阵停下后说道:“月儿啊!夏阳国只是除了我华国以外,没有邻国接壤而已,哪来的那么多的人口啊?”这丫头还真是有趣。
只是顾淳没有见到阿月听完这些话后,眼底闪过一道寒意,此后她便一直沉默着,不再说话。顾淳将她送回自己的安国侯府才自己回去了。
阿月走进自家府邸时,微微停滞了一阵,对门房吩咐道:“叫苏伯来下书房。”
门房关上府门,才去叫管家苏白,阿月自己负着手走向了后院的书房。没一阵苏白也来了,见到阿月立马行了个礼。阿月坐在茶桌边儿,对他示意了一下,说道:“苏伯,坐下说话。”
苏白虽然知道阿月一向没什么架子,但始终她是主,而他不过是她府上多年的一个奴仆而已,他还是有些不敢造次。阿月见他只是站着不动,她笑了笑说道:“其实府里你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什么事情都是你在替我打理,不必那么拘礼的。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何必那么客气?我身边也没别人,就只有苏伯你,我一向都待你如亲人一样,别把自己当成仆人。”
苏白这才小心地坐到了旁边,阿月一边倒着桌上的茶水,一边问道:“苏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苏白立马十分恭敬地说道:“郡主请问,苏白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说道请教,老奴就有些受不起了。”阿月回府时也叮嘱他们只叫她郡主,对安国侯这爵位她还没适应。
阿月笑了一下,将一杯倒好的水,放到他面前,苏白立马道了声谢。阿月这才问道:“我父王在世时与先帝的关系如何?”
苏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愣了一下,好一阵才说道:“先帝一向很器重王爷,对王爷也是恩宠有加,但凡府里有什么大小事,先帝也会时常过问的。就拿王妃生病这事来说吧!王妃本就体弱多病,嫁给王爷以后,自打生下郡主便时常躺在病榻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帝也派了不少宫中太医来替王妃诊治,他时常说起,王爷镇守边关,王妃无人照料,这是他对自己臣子的一点小小恩泽而已。”
阿月点了点头,思索一阵问道:“我母妃究竟得的什么病?”
苏白忽然有些伤感,捉着自己的袖子擦了下眼泪,哽咽地说道:“王妃是个心善的菩萨心肠啊!所以平日里太多忧思,她时常夜里睡不着便走到园子里望着夜空长叹。或许是思念王爷吧!所以抑郁成疾,尤其是郡主出生后,王妃时常抱着郡主都会落泪。太医规劝过王妃,要她多想些开心的事情,但王妃始终是有些心事似的,所以即使先帝派了最好的太医院正来为王妃诊治,到最后还是撒手人寰了。”
阿月转头望向屋外漆黑的园子,站起身走了两步,问道:“母妃平时就没说过她在忧虑什么?”
苏白叹了叹,说道:“王妃偶尔也会说起,大约都是担心王爷在边疆的安危问题。不过王妃去世前最担忧的是郡主你,那时王妃时常担忧将来郡主的归宿,终日愁眉不展。府里下人也时常劝她,说郡主年纪尚小,根本不用那么担心,可王妃就是听不进去。”
阿月转头问道:“我的归宿问题?”
苏白点了下头:“这事还得从有一年王爷回京述职开始说起,那年郡主好似才刚刚满两周岁。王爷进宫面圣回来后,便在后院里长叹。老奴正好拿了府里的账目去给王爷查看,正好听见王爷在同王妃讲说,王爷进宫时,先帝提及郡主的婚事,想让郡主嫁给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老奴看得出王爷与王妃似乎都不太愿意,但皇命终究难违啊!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至此以后,王妃便时常望着郡主你叹息落泪。”
阿月沉思一阵,重新坐回刚才的凳子上,问道:“为何父王和母妃不愿将我嫁给皇上?”
苏白面有难色,似乎不知道如何说起一般,阿月见了他的模样,立刻起身将书房的门关了起来,这才低声说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的话不会传出去。”她如今也知道有些事情要避讳旁人,苏白脸上的难色估计就是害怕被人知道了,他会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苏白见她似乎执意想知道,微微摇了下头,叹道:“其实王爷最初也没什么。只是……只是世子殿下两岁时,王爷也是回京述职,有一晚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特别不好。老奴送了些宵夜到书房,王爷就是坐在郡主如今的位置上,也如此叫老奴坐下。老奴坐下后,王爷忽然问老奴,如果华国被乌国吞并,老奴会怎样?老奴当时不知王爷话里的意思,自然是说亡国奴还能怎样?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有哪一个是想打仗的?不过都是想三餐温饱,有个温馨的小家而已。”
阿月点头,苏白继续说道:“王爷听了以后,似乎心情越发的不好了。老奴以为自己说错话,立马向王爷赔礼。王爷才说,这不关老奴的事,是先帝要他发兵攻打乌国。王爷自娶了王妃后,便与王妃一起潜心礼佛,他自然是不想发兵攻打乌国的,他常说,乌国的百姓也是苍生的其中之一啊!一旦发兵,势必会生灵涂炭,王爷不忍哪。但谁又能违背皇命呢?君要臣死,臣岂敢不死?就因为如此,王爷后来更希望郡主将来嫁给一个平凡的人,不想你与帝王之家扯上任何关系。而且早在郡主出世那年,王爷给郡主起了个颇有深意的名字——苏沫儿,就是希望郡主知道,浮华一梦,犹如泡沫之影,活得真实便是,荣华富贵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阿月闭上眼,忽然想起容启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嘴里喃喃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她冷笑一下,这便是容启说过的欲望和野心吧!
阿月睁开眼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里一处幽暗的所在,似有似无地问道:“所以先帝便对父王有了芥蒂?因此才要调集十五万银狼军兵马平定东疆战乱。以援军之名,削弱我父王手上的兵权,却不料因此而害死了我的父王,天河关也落入乌军手中整整十五年。”这难道就叫做得不偿失?
苏白瞪大眼睛,盯着阿月,忙站起身,跪在地上:“郡主,郡主切莫胡思乱想啊!先帝怎会如此对待王爷?”
阿月深深吸了口气,低沉着声音说道:“你起来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白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阿月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才犹豫着走出了书房的门。阿月掩上门后,无力地靠在门扉上,闭上眼冷冷地笑了几声,自言自语地说道:“忠义之言,自欺欺人的谎言!父王啊!你能不能告诉女儿,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难道你的死,真的就是如此吗?”那他岂不是死得太不值了?
一心报效朝廷,最后却因一点善念惹来猜忌……
